《陈年旧事之云端》十二月三

1、第 1 章

　　一
　　亲家未到，但是婚礼还是照常举行，沈家的排场向来就足得很，这回又是独子的婚礼，更加马虎不得。礼堂上一对新人在接受众人的祝福，作为女主人，沈太太却远远的坐在一边，冷眼看向欢闹的人群。“怎么不过去？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又那么爱出风头，一个人却在这里发呆。”沈先生刚刚从那包围圈中挤出来，刚才喝了不少的酒，脸色微红，这会儿出来透透气，看到太太拉长脸坐在这里，便走过来说话，“今天真是漂亮的很，前几天不是忙的风风火火，做了新衣服，拿着上等的首饰，盼着的不就是这一天，怎么不和那些太太去说说话听几句奉承，倒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沈先生的话没有让太太高兴起来，沈太太抬起头白了沈先生一眼，尖声说道：“可不是么，我们忙得个什么似的，全为了别人享清闲，说是我们娶媳妇，也是他们嫁女儿呀，怎么就这么宽心放得下呢。”沈太太的几句话，让沈先生的酒醒了大半，沈先生知道，沈太太对这门亲事并不那么满意，现在更是嗔着亲家没来观礼一个人在这生闷气。“我们就彦君一个儿子，也就操持这一回婚礼，偏偏弄个十不全，若不是彦君执意要娶，我断不能答应这门亲事。”沈太太愈发喋喋不休起来，自从定了婚事之后，沈太太如此的牢骚沈先生听得耳朵都磨出了糨子，借着一分酒力，沈先生说：“为了彦君？展小姐不是你先看上的么？当初知道彦君外边有了人不肯相亲，你是怎么劝他的都忘了？事情就是有个阴差阳错，彦君的爱人恰巧就是展小姐，这总该合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了。展家也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尽心么？还不是遇上风浪，船实在开不了，看看你媳妇的嫁妆，有半丝的马虎？还是有哪个不是宝贝？不是我说你，做了体面的太太，这么多年总该有些个涵养，什么过不去的事，大喜的日子摆着脸子，满身的晦气冲着谁呢？还不是冲着自己没脸。”沈太太从没听过丈夫如此奚落她，而且话里句句护着亲家，心中早已是满腔的不乐意，正好憋着几日的火都没出撒，现在一齐冲着沈先生而来：“哼，敢情是我们图了她家的钱，我就知道，这攀龙附凤的事就是做不得，上赶着的相与，人家也未必瞧得上，这贪图富贵的事又不是头一回了，就是没个改性，我是出身低微不会做体面太太，老爷您现在可是贵人，贵人多忘事，您当初就吃过这个苦，为父的就应该劝劝彦君，又不是图什么等着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白给外人落了话柄，爱情的结合，切，谁信呢，是吧，老爷？”沈太太的一番话勾起了沈先生的一段不堪往事，沈先生早已气翻了五脏六腑，无奈大喜的日子，当着人却又不好怎样，脸早已从刚才泛着喜气的微红变成了紫涨，和他手里水晶杯中的葡萄酒一个颜色，沈先生的嘴角微微抽动着，尽力保持着笑容，他看看四周，好在这里远离人群，尽管太太说话大声，不过在一片喧闹中也不显什么，沈先生放了心，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马上，脸色又回复如从前，他将手搭在太太肩上，说道：“多久的事了，我早就忘了，大喜的日子又提它做什么。这酒真是不错，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喝一杯去，这婚也结了，日子还是得好好过才是，儿媳妇再不好，总是晚辈，做婆婆的多费心也是应该的，家雀不也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么，更何况人家本来就是凤凰，展家的人过不几天总该到了，到时候丢了你自己脸也罢了，别玷污了沈家诗礼之家的名声。”沈先生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在太太的肩膀上突然狠劲的捏了一下，沈太太的身体猛然一战，回过头瞪着沈先生，沈先生却微笑着只是看她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沈太太一肚子的火一时间都变成了无尽的委屈，顿时间哑口无言，肩膀被沈先生捏的生疼却又一动也不敢动，沈先生看着沈太太慢慢低下了头，便放开手，说道：“我累了，进去歇歇，好好招待客人。”说完便向外走去，沈太太看沈先生离了自己，忙起身拿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觉得好些，脸上慢慢酝酿出笑意，冷不丁身后又传来沈先生的声音：“别喝太多，这酒虽好可后劲强，小心醉了又该胡说了。”沈太太没有回头，只是僵着站在那里，一直听着沈先生的脚步声远了，方才打起精神，向人群中走去。
　　从宴会开始，沈太太就一直把自己算作了局外人，这时突然又参与其中，新娘子早已回房，只剩了新郎在这里，沈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母亲爱儿子向来都是天经地义，而沈太太对沈彦君更是疼的毫无道理，看到儿子终究成婚了，心中总是为他高兴的，然而难免又有一丝丝的酸意。婚礼的一切都是沈太太一手操持的，流水似的花钱，费心尽力，想的就是怎么让婚礼更加风光，那些日子她常常一觉睡下突然又半夜惊醒，睡下的时候还在琢磨着点子，梦里想到了就醒了，却再也睡不着了，在她的潜意识中这婚礼不单是为了彦君，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原是沈先生的下堂妾，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若彦君不是儿子，恐怕都随不得父姓。彦君有福，福气是落地带来的，沈太太一直这么觉得，同样的身世彦君就比自己有福多了，跟了沈先生，过了几年苦日子，苦心经营着才有了今天，终于成了沈太太，也不是没想过办个婚礼，可是那时儿子已经很大了，沈先生怕人家笑话。“沈太太，恭喜呀，结了展家这门亲，儿媳妇又那么漂亮，真真一对璧人。”陈太太上来恭喜道，陈太太是沈太太最处得来的朋友，大大咧咧的一个人，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这话本是好意，但是沈太太总能听出弦外之音，好在陈太太的为人沈太太还是清楚的，便说道：“人自然是好的，又读过书，本来我是不大愿意的，你知道的大家的千金小姐脾气总有些个古怪，可是看她对我们彦君的那个样子，却是怪温柔和顺的，彦君又喜欢，做娘的不图什么，儿媳妇懂得体贴丈夫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是给外人看得虚套子，有就有，没有也没什么。”陈太太点点头，说道：“人是最难得的，当初我不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我家老爷，唉，现在好了，哪是娶媳妇呀，整个娶个婆婆回家，我是没关系的，就是可怜了我家的老二，你是不知道，脾气霸道得什么似的。你看，你看，又说起这些个破事，不过，刚才看到展家小姐对你家彦君的样子，又是擦汗，又是倒酒，单这一点就比我家那个强了远去了，云瑞，你就是比我有福。”沈太太略笑了一笑，陈太太的二儿媳在当地算是颇有威名，以前每每去陈家自己也亲身领教过几回，不过是仗着娘家的势力耍耍性子罢了，要是搁到自己手里，早就治她个服服帖帖，自己年轻时吃了那么多苦，练就的一身折磨人的功夫，想到这儿，沈太太说道：“咱们都是好脾气的，我又是个最软性儿的，论起来，我家这个比你家那个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听你说着，我都觉着心寒，娶也娶了，现在就盼着菩萨保佑吧。”“保佑什么？”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听到了这么一句顺口接道。沈太太微笑着看着彦君，彦君穿着白色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结，英俊中透着一丝清秀，沈太太看到彦君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酒，便说道：“喝了不少罢，就是洋酒才最最厉害，喝着时不觉什么，一会就醉倒了，少喝些罢。”“是呀，刚才彦君在那边陪了不少酒了。”陈太太在一旁说道，“新娘子呢？刚还在的，还有文澜，你们不在一起喝酒么？”“她本来说是回房换换衣服，我看着宴会一时半会完不了，她已经累了，又不能喝酒，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彦君说道，“陈姨，文澜喝多了，刚给抬回客房了。”“这孩子，就没个把持。”文澜是陈太太的二儿子，陈太太说着向四下看了看，沈太太知道她是在找二少奶奶，便也一块拿眼睛寻着，先发现远角里二少奶奶这会正在跟一帮女客说的开心，便说道：“丽华，你去看看文澜吧，一会儿酒醒了，旁边没人。”陈太太这会儿也看到了二少奶奶，知道文澜身边没人，巴不得赶快去看看儿子，正好听了沈太太的话，便感激的道声失陪就又由下人领着向后走去。彦君看着陈太太走远了，对母亲说：“文澜真是够倒霉的，偏偏好人无好妻。”沈太太白了彦君一眼说道：“想想自己吧，你家的太太可比他家的来头还大，以后受了气，我可不管。”彦君喝了一口香槟，笑道：“展颜不是那样的人，放心吧，妈，受不了气的，更何况我们是爱情的结合，和他们不一样。”“那就最好。”沈太太看到彦君又在喝酒说道，“别喝了，这又没人，拿酒当水喝了，一会喝醉了，看你太太不让你进房的。”彦君笑着把手中的酒杯凑到沈太太面前，说：“不是拿酒当水喝，就是水，碧螺春泡的茶，洞房花烛呀，几杯破酒有什么喝头，再说，嗯，没什么。”沈太太闻了闻果然杯中不是酒气而是茶香，便说道：“我说呢，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刚才的话没说完吧？‘再’说什么呀？是‘太太’说吧？”彦君笑着没有答话。沈太太伸手帮彦君正正领结，说道：“劝你少喝酒总是好的，太太的话对的就要听。她是千金大小姐，娇生惯养的，以后要是吵了闹了，能让她就让着她，男子汉大丈夫多担待点没有坏处，当初对人家海誓山盟的，现在也娶了来，如了意就不能委屈了人家，我说话你听着了么？嬉皮笑脸的。”沈太太轻轻拍了彦君一下，彦君说道：“娶了她算是我几辈子修得的福，嫁了我，有这么个婆婆也是她几辈子的福气了，放心吧，妈，我爱她还爱不过来呢，怎么会委屈她呢，她讨厌酒气，我结婚的日子可是一口酒都没喝，放心吧，妈。”彦君说完，听到那边有人招呼他过去，便离了沈太太。沈太太刚才听了儿子的那几句话气的脸都白了，心想，她展颜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单把儿子拿得死死的，就连公公也是明摆着向着她的，初来乍到就已占尽了先机以后沈家还不都是她的天下了？“想得美，日子长着呢。”沈太太想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的带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照例是给公婆敬茶，展颜很早便起来梳洗，彦君昨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应该很晚吧，展颜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彦君，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叫醒他，刚起身准备要走，哪想彦君突然伸手猛拉了自己一把，整个人便跌在彦君身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睡着呢。”展颜想要起来无奈被彦君紧紧的搂在身上，说，“别闹了，要是醒了，就起来陪我去见爸妈，哎呀，头发都乱了。”彦君那肯轻易放手，说道：“见什么？先做了我的人，才是你爸妈。”说着彦君便起身将展颜压在身下，凑过去就要吻她，展颜用手推挡着说：“干什么？都给我弄乱了，一会儿晚了，爸妈会说的，起来。”彦君将展颜挡住自己的手拿开，紧紧扣在床上，看着展颜，经过刚才的折腾，展颜的脸色微微泛着潮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妩媚，展颜见彦君一直盯着自己看便说道：“别闹了，再闹我就不客气了，今天要给爸妈敬茶，一定不能晚到，快放开我，彦君。”彦君笑着说道：“不客气？好呀，咱们都别客气。”说着就在展颜的额头轻轻的吻了一下，接着是鼻尖，彦君吻得展颜脸上痒痒的，展颜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这样让彦君吻着，这样的吻很无趣，彦君还是放弃了，他放开了展颜的手，从展颜身上起来，展颜也慢慢的坐起来，说：“感觉怎么样？”彦君没好气的哼了一下，展颜下了床，在镜子前整理着头发说：“我昨晚可是连‘哼’的机会都没有，谁让你不早回来，我先走了，想报仇，晚上见吧。”说完便走出房外。彦君本来已经有些生气的，听了展颜的话刚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又回身躺下，可是觉却没了，只得也起来，收拾收拾便也到父母那去请安。
　　彦君到得时候，茶已经敬过，父母正在用早餐，彦君看到展颜没有坐着一起吃而是站在一边，便说道：“怎么不吃呢？站在那做什么？”展颜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彦君，依旧在一旁站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彦君走到展颜身边，轻轻碰碰她的手，小声问道：“怎么了？”展颜摇摇头，说：“没有，你怎么起来了，快去吃早饭吧，昨天晚上也没有好好吃饭。”“一起吃。”彦君说着拉起展颜一起到桌边坐下，下人走过来为彦君添了碗筷，却没有展颜的。“怎么没有少奶奶的？”彦君大声问道。下人不敢回答只是看向沈太太，沈太太依旧吃着稀饭，说道：“喊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妈，这是怎么了，是为了她来晚了？都怪我，昨天等了我一个晚上，今天本来起得很早，是我缠着她，她才——”彦君急着为展颜辩解道。“闭嘴，看看都说的是些什么！”沈太太打断了儿子的话，说道：“等你一个晚上？怕是你误会了吧，少奶奶不妨说说昨晚干什么去了？”“妈，是我错了，我昨晚在房里等的无聊便出去走走，没想到碰见了客人，是我错了。”展颜说道。“就只是这些么？”沈太太说道，“怕是有些彦君不知道的，你说不出口吧？”“好了，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饭也吃不消停。”沈先生猛的将筷子拍在桌上，把所有人都震得一惊，接着说道：“给少奶奶拿副碗筷，一大早就等在这敬茶，早就饿了，谁也不许再说话，吃饭。”沈太太听言也放下了碗筷，说道：“等等，不说清楚，就别做我沈家的媳妇，老爷，刚娶进门就坏了我沈家的门风，若不趁早调教，以后还指不定怎样呢！”彦君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母亲为了什么竟然发这么大火，连父亲都顶撞了，昨天母亲还告诉自己别给展颜受了委屈，彦君觉得，母亲一定不会无理取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便说道：“展颜，到底怎么了让母亲发了这么大脾气。”展颜没有回答，倒是沈太太接过了话茬，说：“说吧，陈文澜跟你是什么关系，一个醉了满口喊的是的名字，一个在新婚之夜乔装改扮去相会，少奶奶，你展家的家教难道就是这么教的？”其实沈太太口中的一切只不过是误会，展颜一直并未觉得自己哪里错了，认错只是处于尊重又觉得自己根本同样是一无所知没什么可解释的，想着忍忍也就算了，没想到婆婆这么不依不饶连自己家都带了出来，觉得再不说到叫彦君误会，便说道：“我和文澜只是大学时的同窗，并无什么，对于妈说的，我不能够认同，我只是等的烦了想出去走走，当然不能穿礼服就换了便装，不过是碰巧看到他喝醉了旁边没人，好歹我也算是沈家的人了便尽尽地主之谊，至于妈说的其他的我也是概不知情，酒后胡言也是有的。妈教训我就该受着，本就是没有的事，我也认错了，但是，妈说我展家没有家教，连带着说了我的父母，这我是绝不认同的。”“听见了，彦君，酒后胡言倒是没听说过，酒后真言倒是听过不少，既然少奶奶这么说了，我们也就认了，总不能叫上陈二少爷来对质吧？”沈太太说道，“还有，教训我可不敢，展家也是世代书香，少奶奶不但知孔孟，还留过洋，中西合璧，道理自然懂得比旁人多，做长辈的自然说不过你，只是这才过门就闹了这么一档子的事，说出去大家都不好看，日子才刚开始，好自为之吧。”沈太太的一番话说的展颜委屈极了，却又不好还嘴，一屋子的下人，沈太太是诚心给展颜没脸，这时，管家老杨走了进来，说是展家那边来的信儿，今天下午就到，沈太太听完笑着说道：“还真是快呀，这风浪是来得也快，去的也快，去准备吧，别让人家说怠慢了贵宾。”老杨听了太太的话，又看看少奶奶没有丝毫欣喜之意，想着定是早上的传言引了祸了，也没多说，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