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丝上的契约》明十七君

3、赴约 我站在门口

　　原来，他开的是氛围灯，散落在天花板的星辰，柔和的光，暧昧的琥珀色。若在以前，我的心定然就软下来了，可偏偏让我看到了那条信息。我的世界，容不得瑕疵，更无法容忍所谓的与人分享男人，或者来竞争谁对男人更有手段。那是无能小女人干的事，她们只能靠男人的喜欢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可没兴趣。

　　我打开他那边的床头灯，调到最暗，关掉氛围灯。卧室两面的窗已打开，南北向对流的，垂落的窗帘在轻轻摇摆。床尾的塔扇，摇摆着，送来轻柔的风。我从衣柜又拿了床薄凉被出来，把原本床上那个裹成个圆柱，放到我们之间，当个分界。我抖开薄被一角盖住腹部，闭眼，睡觉。反正不理他，背对着他的那边。

　　明天……会是怎样的情状呢？我这脑子太不争气，明明不想在意，偏偏还是好奇那是怎样的人……

　　结婚前，喜欢君健的人就多得很，怎么说呢，作为个理工男，这人一点都不闷，爱运动的帅哥，丢到哪里都惹眼得很。我们是朋友结婚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当伴娘，他是伴郎。他就是婚礼的氛围担当，一群年轻人，玩得很开心。那时候，便互加了QQ。其实我并不是特别上心，但他反正都一一记下了，倒是谁也没漏掉。后来大家一起出去玩，看得出来，他很讨女孩子欢心的，我是不太搭理他。父母早就告诫过我，男人不能找好看的，嘴上飘的不可靠，所以对这么个人群中闪亮的人，远观比靠近安全得多。他不缺桃花。

　　大概男人骨子里就是狩猎者，喂到嘴边不如自己辛苦捕来的。他那脑子，还真是天马行空，也许就在与他的互怼中让他有了兴趣吧。谁知道呢？反正不知不觉，一起组队玩耍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直到某次赴约，只有我们俩。这便是他的小把戏吧……

　　那一天，我先到公园，百无聊赖看报纸时，一朵玫瑰花伸到面前，一抬眼便是他那招牌笑嘻嘻的脸。其实，我身边那时候表达好感的男生也不是没有，像他这么直球的，他算第一个。可那时候，我也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不得不提醒自己，真的需要考虑，是否要跟他在一起。我没法接受未婚同居，更无法接受成为男人情感游戏的对象。

　　我硕士还没毕业，他已工作。我父母也不希望我远离，于是这段关系便慢慢养起来。一切顺理成章，双方父母的帮扶，他的责任心，终于让我松口气，成了他对外介绍的沈太太。

　　回忆如走马灯，过往的片段在脑中来回闪动。我听到卫生间的门响了，我没有睁眼，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这床垫的好处是，除非他靠很近，否则我不会有感觉。灯灭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化在空气中。

　　谜底，我总要挖出来。

　　一夜浅眠，手机闹钟响时，天已大亮，身边已空。明明是浅眠，可这醒来时，脑袋有些沉，还舍不得这床铺。昨晚几点睡着的，其实我也不知，迷迷蒙蒙，一直没深眠，直到两点过去了趟厕所，听到外面狂风大作。这雨来的真是时候。君健老实躺在他那边，只是面向我这边。大概上完了厕所，才真正入了梦，可梦到什么，一点印象也没了，只觉得还是好累。他应当是去跑步了吧。拉开窗帘，天有些阴，凉风吹了进来，外面的树梢随风摇晃，闷热退去几分。

　　生活，如往常一般无二，又是个平常的周四。君健周五接弟弟，周六接姐姐，周日送他们两个。约在今天，的确是挺适合的日子呢……

　　早饭他已热在蒸烤箱里，有小笼包和麦片牛奶粥，生菜洗好放在沥水篮里。我又煎了个鸡蛋。匆匆吃完早餐，没等他回来，我就出了门。

　　一天的工作一如既往，六月的月中没什么大事。抽个空，还是给孩子们报上名。虽说需要报名，但报名资格最终是有成绩要求的。为这么个资格或者机会，让他们也自我激励一下，也挺好的。打肿脸就打肿脸嘛，反正都是沈肿了，不介意再肿一点。

　　快五点，临近下班，君健发来信息，说晚上有事，不在家吃饭，也让我自己解决。看到这信息时，我的手竟控制不住发抖，我愣愣盯着屏幕，咬得下唇生疼。这里是公司，明窗净几的办公室，冷静，冷静。我的座位虽然在角落，但也总有人来人往，还可能会有人来找。

　　很好，八点。

　　我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红色年代”，再输入我家的地址，那地方离我家不远，即便我开车回家一趟再过去，也来得及。高级会所是吧，那自然我得要配得上那地方才成啊。女人呐，真不能免俗，就算对抢男人这种事嗤之以鼻，但若要说斗个艳，那总还是要准备一下的，毕竟，门面是自己的。

　　正式下班是五点半，不过外企的好处是，只要没什么事，提前一点离开也没问题，而今早，我本也刻意提前来了公司。再检查下邮件，今天该处理的，都已处理。这几天用不着赶报表。作为一个不大的外企小小分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些自由比起其他地方，的确是可贵的。当然，风险便如君健所言，日薄西山。不过做财务的，跟他们做研发的又不一样，虽然前几年研发也有被优化重组过，但财务，总是比他们能熬的。

　　我发了提前离开的邮件，去茶水间洗了杯子，回来再看了下邮件，没问题，这才关机，合电脑，锁好，拎起小包。

　　“陆姐，你没事吧……”出纳小何问，我路过她工位时，被她叫住。

　　“嗯？怎么了？”我停住脚步。

　　“你脸色不太好……”她抬头看着我。

　　“有吗？”我摸摸自己的脸。

　　她摸了个纸包的小方块，递上来，“中午就见你没吃多少，这个黑巧，不会发胖的。”

　　“多谢。”我笑着接过，“家里有点事，先回了。”说完一边冲她挥手，一边加快了步子。我的余光瞥到她也挥了挥手。年轻小姑娘，跟当年的我也一样，总会有小零食的，多么美好的年纪了。可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就被君健哄进了家，还有了孩子。现在的姑娘们，都流行说，一时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辈子爽。这便是我们这些老姐姐的血泪教训吗？家庭、孩子、牵挂，真的就是女人的囚笼吗？

　　巧克力在嘴里化开，有些苦，又是丝滑的，里面还有坚果，很香很脆。

　　回家停好车，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包泡面，专门选麻辣的，没什么胃口也必须填饱肚子，不刺激点怎么行？虽然明知道不健康。冰箱里还有青菜，我多煮了些，和泡面一起煮，直到泡面煮得半透明。这种煮法我中学时很喜欢，那时候很流行泡面当早餐，还加根火腿肠，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草率。现在要让我孩子这么吃，那肯定不行。今天，我也算再放纵一下了。我也不想，可是好难过，难过到食不下咽，我控制不住。

　　调料的香味弥漫厨房，鸡精味精麻辣香料，还是老样子的味道。不，现在更进化了，里面的冻干牛肉，煮了之后颗粒分明，加了酸菜，更激发食欲。

　　泡面煮好，盛好一大碗，很烫。看着虽多，其实是青菜比较多，泡面的面饼，也就那么点。我先放着让它凉着，先去卧室找找衣服看。

　　这些年，的确很少买隆重夸张的衣服，除了上班需要的稍微正式点的服装外，都是宽松休闲的，便宜又舒适。可要去那种地方吧……

　　我看着衣橱里这一排连衣裙，有十年前买的，就是闲置已久。那时候孩子已生了，跟现在比……

　　我拿出条白色连衣裙试了试，居然刚刚塞进去。但悲催的是，这腰，太紧了，紧到勒出了腰间一圈游泳圈。真让人沮丧！当年我可太满意这白月光的氛围感了……

　　我怏怏将它挂回去……这还有哪件适合现在的我呢？

　　我叹了口气，一件一件挨着翻，终于翻到一条黑色连衣裙，这裙子蓬蓬的多层裙摆够大，腰间是可收缩的绑带，从背上一路绕下来，缺点是……不够薄。

　　我拿出来，套上身，刚好，以前呢，绑带能绑得更紧些，现在呢，绑上绑带，加上这裙摆，也还能见人。黑色，显人瘦，就它了！

　　把衣服扔床上，我回到餐厅，把我那泡面吃了。果然味蕾需要刺激，食欲才会有。虽然放了会儿，但这一碗下去，还是让我出了一身汗。看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半。

　　我把剩下的汤倒进抽水马桶冲走，包装袋整理好，等下带出去扔掉。我不希望他看到。至于留在家里的味道，刚刚煮面时就开着抽油烟机，洗碗时，我又打开了。

　　刚吃完就冲澡，本不应该。可我来不及了，没有洗头，只用了一点点沐浴露，将这一身汗快速冲走。收拾完，我套上裙子，先不绑紧，把妆上了再说。擦粉、描眼、画眉、腮红、红唇，这一套行云流水，端详镜中的自己，果然还是宝刀未老啊，虽然这化妆品早不知搁了多久，反正就随便抹抹，差不多就行。这些玩意儿，平时上班若要细化，那还真不如多睡几分钟。

　　梳梳头发，挽好，用个扁扁的发抓固定在脑后就行了。再戴上两颗红樱桃一般的耳坠，刚好还有双红色高跟鞋，红与黑，完美！

　　我尽量拉紧背后的绑带，以前这裙子，君健帮我穿过，自己拉确实费劲些，不过也还好。方方的领子，似乎现在的胸部比过去还挺了些，倒衬得这裙子更加凹凸有致，哎呀，这就是熟女吗？我有些自嘲。想啥呢？反正我自己很满意，可不是去跟谁比啊。

　　我又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

　　拿起手机一看，七点半。该出发了……红色年代……

　　我解锁打开微信，没有君健新的消息，对话框的最后一句是“一个人吃饭也要吃好点”，我没有回。

　　地下停车场就像迷宫一样，绕了半天，我才看到直通红色年代的电梯。时间已过了八点，他们应该已经见面了吧。

　　这幢楼是一座四十多层的高楼，红色年代位于最上面十层，有高级观景台，是个高级会所。里面是什么样，点评上也看不出来，看上去多是商务性质的，甚至有会议中心，但同时，也备有酒吧，娱乐包间，像KTV什么的，还有个很特别的要求——禁烟。

　　电梯是透明的观景电梯，夜幕刚刚降临，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深蓝。外面高楼的灯已亮起，属于夜的华彩，地面的路灯、车水马龙越来越小，电梯扶摇直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跟着越来越快。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现在，电梯突然掉下去，会怎样？一阵眩晕，电梯停了，我踩在实处，跟着最后的几人，一起出了电梯。

　　红色的盘龙大柱，红色的牌坊，虽然在室内，也是气派非常，古香古色。大厅很高，足足占了三层。空调开得很足，甚至让我有些冷。

　　“小姐有预约吗？”有人迎了上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高个子年轻人。

　　“三号。”我答。

　　“这边请。”

　　意外地顺利，可越是顺利，我的心越是忐忑。他竟领着我又上了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个房间前面停了下来。他正要按门铃，我止住他，“等一下。”

　　他冲我点点头，却是守在我身边。

　　我疑惑地看着他，“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笑道：“客人预约的是七点半，晚到的客人我们会亲自送进去，这也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望您见谅。”

　　“还真是周到。”我若无其事说着，心中却是苦涩万分。恰在此时，我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

　　“红色年代，三号包间，现在能过来吗？”

　　一条新的信息，是君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