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歷艺

9、春晖 柔情

　　沉寂许久的鹤帝山此刻由边缘向外传出阵阵能量。居于正中心的房内，帝君望向窗外，抿着已凉的茶水，道：“要开始了吗。”晓判的木屋内，宋桓站于阵中，晓判展开三指作灵，口念咒语，见宋桓点头示意，继而三指向下一划，道：“上君宋桓，下界。”倏尔强光涌现，直达云间，继而天现五色，蔓延数里。待强光消散，木屋内便只剩晓判一人。微风四起，晓判摘掉那顶帽子，放于胸前，道：“一帆风顺。”
　　待宋桓回过神来，已身处一沙洲中，远望，有一荒凉小城。时候既要入冬，渐近城内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宋桓衣袖中，呜呜的响，从危台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落，没有一些活气。进了街道，才发现一些零零散散的、鹑衣百结的人。可那些居民一见宋桓，如同见了怪物一般，慌乱逃窜，不到一刻钟，街上便空无一人。宋桓眨了眨眼睛，自己，有这么吓人吗。不过天已暗，晚间风沙大的厉害，封了大半灵力的宋桓着实顶不住，还是得向居民借宿一晚。
　　接连敲了几家门，皆不出，也无人回应。宋桓觉得奇怪，又寻一灯火明亮处人家，轻叩一声，刚想开口，却见火光瞬息，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宋桓垂下叩门的手，思索一番。又见远处有一光亮小屋，宋桓步于门前，又是一声轻叩，与上个人家一般，瞬息关灯了。但宋桓继续叩几声，道：“你好，我只是路过的。夜间风沙大，可否留我一宿。一宿过后，自会离去。”
　　然即，五感较灵的宋桓便听见房内有人小声说话。等待一会，便有一妇人门开一缝，打量宋桓一番，又下定决心般开了门，让宋桓进去。宋桓道了声谢，便走了进去。应是方才熄灯，房内还是一片黑暗。又感背后一阵阴凉，宋桓下意识一闪，瞬间拔出沐芫往后一划，锋利的沐芫砍断劈来的木桩，随即抵在一男子喉前。宋桓厉声道：“何人？”
　　没等那男子开口，房内突现光亮，又听几阵哭声：“哇，别杀我爹爹！”“坏人！我打死你！”宋桓还搞不清状况，腿脚处却遭两小儿抱住，疯狂捶打。然那男子大喊：“你要杀就杀我！别动我孩子们！”还有那开门的妇人站于一旁，冲两小儿道：“那边危险！快回来！”妇人脚边还站一女童，手上端着蜡烛，薄弱的光亮也从那而来。
　　宋桓将沐芫收回剑鞘，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听宋桓话，那男子与妇人也是一愣，对视一番，那男子才道：“那你这是？”
　　宋桓道：“我只是来借宿的。”
　　见宋桓真的别无它意，男子跑于妇人身边，道：“那...那你过来坐吧。”
　　灯光被重新点亮，石桌前，妇人添置了两杯茶水，一杯放于宋桓面前，宋桓抱以一笑，惹得妇人慌忙退下。男子边喝茶边打量宋桓，道：“看你穿着华丽，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城？”
　　宋桓道：“下凡历练，帮助世人。”
　　男子道：“除恶扬善的仙家吗？哈哈哈哈。”男子的话，并无赞赏，宋桓只听出浓浓的讽刺，不由瞥眉。男子又道：“仙人，我说句不好听的，把我们这些老百姓赶尽杀绝的，不是魔便是仙。”
　　宋桓道：“何出此言？”
　　男子道：“其实除了我们家，这整个村庄，都是被迫逃离于此。而我，已经逃了十多年了。十几年前，出现一批道士，他们虽穿着富丽堂皇却见人就杀，专夺别人的慧根，他们每次行动都不留活口，没有证据，连官府都管不了。慧根这东西，仙人你应该知道的，没了要么死要么残废。当年的我能够幸免遇难也是因为年迈的母亲为我挡了一刀，之后为了逃难只能背井离乡，也由此遇见我的妻子，在奔波中相爱，这个家庭也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们一家人东躲西藏，在途中也遇见这个村子的人，他们也与我们相似，都是躲避那些道士的追杀，后来发现那些道士似乎不会来些蛮荒之地，便在此开垦生活。这地虽苦了点，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若是能与她们娘几个好好生活，能给她们稳定的住所，也就无所谓了。”男子说着话，讲到动情时刻不由看向房内的那名妇人，眼神中满满深情，如星辰入眼般。
　　那种眼神，似曾相识。
　　这就是人世间的爱吗。
　　不过男子的话也让宋桓难以消化，在宋桓心中，仙家皆和睦相处，且并无听到此等情报，难道是故意瞒着自己吗？宋桓道：“请问一下，您故乡何处，此又为何处？”
　　男子道：“故乡啊，早不记得了。这里吗，也不知道，我们是逃难的，又不是游玩的。”
　　宋桓道：“那可知大致方位？”
　　男子思考一番，道：“应该是大陆北侧。”
　　北侧，倒与清平山相隔甚远，也难怪宋桓消息不灵通。但北侧仙山繁多，仙界不该毫无消息，应是有人隐瞒。见宋桓思索，男子又道：“家内房间并不多，仙人便睡小儿的床。天色已晚，仙人也早做休息。”
　　宋桓道：“打扰了。”
　　谈论结束，男子便将两小儿抱去自己房上，妇人略微担忧的看了几眼宋桓，得男子安慰，也就关上卧门休息去了。
　　看着杯内劣质的茶叶，宋桓心内一阵苦涩，继而一饮，茶水入肚。小儿的床生硬又小，且只有一张布满补丁的单薄被单，宋桓坐于床上，又听窗外呼啸而过的狂风，像给自己几个狠狠的大嘴巴子一般。床上的宋桓难以入眠，又回想起晓判的话。
　　临行前，晓判同宋桓讲：“仙家下界历练都是安排好的，入法册的。像你这般提前下凡，那么所有都是未知的，包括目的地和遇见的人和事。且你所闻所见，都与你第一次历练不同。你会看见最真实的人界，会体验到人世疾苦，也会遇到不同性格的人群，你还确定你想提前下界吗？那可不如仙界。”还真让晓判说中了，可这就是人界最真实的生活吗。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的？噢，自己说：“晓姑姑放心，我们下界历练不就是为了去帮助那些处于水深火热的人们，若不见真，历练也无益。”现在回想起来，跟现实相比，自己那些话幼稚的可笑。宋桓大半辈子存于仙界，竟忘了这世间疾苦，真是可笑。
　　或是心事繁重，又或是外界环境不适，当天空翻起鱼肚白，朝霞照进窗衔，宋桓才发现自己竟一夜无眠。掀开帘子，便见妇人正纠结着站在面前。妇人见宋桓，先是一惊，又紧张道：“那个...起来吃点...吃点东西吧...”
　　宋桓道了声谢，跟随妇人走。桌前，男子和三小朋友已就坐，嬉闹欢笑，十分温馨。一小儿见宋桓，喊道：“爹爹，那个坏人来了。”男子道：“不许没礼貌。”说完回首看宋桓，又道：“仙人，过来吃点早餐吧，昨晚睡的可还适应。”
　　宋桓坐于女童旁边，见女童眼巴巴看着自己，笑道：“挺好的。”桌前，一个大盘内摆着窝窝头，还有几个掰半的红薯，加上每人面前一碗清汤寡水的粥，这便是一顿普普通通的早餐。孩子们争先恐后，吃的不亦乐乎，大人笑着，谈着哪家人的麦子忘了收，谁家的姑娘要嫁人，其乐融融合家美满，不过如此。
　　那是宋桓不曾感受过的。正当宋桓享受这般美好时，突闻一急促敲门声，男子起身开门，便听另一人道：“刘医生，不好了，大牛家的孩子今早上吐下泻的，你快去看看吧。”那男子，也就是刘全听了，转身去拿挂于墙边的木箱，动作顺溜，便跟着那人走了。
　　家中就剩宋桓和妇童。
　　宋桓刚想开口，妇人便道：“没关系的，村里就阿全是医生，所以大家大事小事都喊他。他，他很快回来的。”见妇人误会，宋桓道：“其实我也略微懂些医术，希望能帮到你们。”
　　对于宋桓的话，倒是在妇人意料之外，半响才些不好意思道：“原来如此。”
　　突而一小儿道：“娘，好好总盯着那个坏人看。”宋桓侧首，旁边的女童正满脸通红的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边角，好好应是她的名字。妇人则道：“瑞瑞，不许欺负妹妹。还有，刚刚你爹说什么，不许没礼貌。”
　　那名瑞瑞的小儿不满的“哦”了一声，又继续啃自己的窝窝头。好好则将手中剥好皮的红薯放于宋桓面前，小脸还有些许通红，道：“那个...叔...哥...仙人，我能...嫁给你吗？”
　　此话一出，妇人温善的脸色也是一僵，瑞瑞与另小儿连窝窝头都不吃了，瞪大着眼睛看着好好，共声道：“哈？”或是被自家兄长惊到，好好又低下头去扯衣角。宋桓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好好的脑袋，温声道：“你还太小，适合你的人还没到。”
　　被心悦之人揉了发，好好微微抬头，问道：“适合我的人？会比仙人更好吗？”
　　宋桓点头道：“对，比我更好。所以好好要多吃东西，健康长大，才能遇见那个人。”宋桓说完，又将那颗温热的红薯递给好好。好好双手接过，觉得宋桓的话有道理，看着这颗又回到自己手中的红薯，大咬几口，道：“好好要长大，才会有人要好好，才能帮助爹爹和娘亲。”
　　而瑞瑞却不乐意了，道：“喂，等我长大会帮爹爹和娘亲的，好好你给我老实呆着，别找什么更好的人，你这么傻，被别人骗了怎么办。”另一小儿也拍胸示意道：“就是就是，好好你嫁给别人会被欺负的，所以你只要乖乖在家就行，有我和瑞瑞呢。等我们哥俩长大了，就保护你和爹爹娘亲。”稚嫩的话语，却让妇人心头一暖，她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家两个孩子，有儿如此亦知足。
　　宋桓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