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歷艺

11、情凄 凄凄惨惨戚

　　午后的沙丘天气开始转阴，凉风迎面，却吹不散宋桓此刻炙热的心。十几里路途，在沐芫剑下不过半个时辰的事。过了沙丘，引入眼帘的是一繁华小镇，名为商镇。宋桓下了剑，收回沐芫，入了小镇。在闹市区内，小吃店、商店鳞次栉比，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商店里里外外摆满了各种商品，从绣有各种美丽图案的衣袍，暖和适用的“毡疙瘩”，到铿亮的嵌银器皿，任人选购。若非小牛身后伤口，宋桓怎么也想不到就在昨日这里发生过灾难。
　　要说哪里打探情报，那便酒楼小贩随便找。
　　进一酒家，伙计便热情端来一壶茶水，问道：“先生要来点什么？我们家的酒可香了，保证让您满意。”宋桓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于桌面，道：“最好的酒来两坛。”伙计收起银子，道一声“马上来”便转身去往酒柜。宋桓环顾四周，并无异常。
　　等伙计上完酒，宋桓拉住他，道：“小哥，陪我聊几句吧。”伙计为难的看着宋桓，又见宋桓置两锭银子于他面前，这才露出笑颜，偷偷藏于衣袖，道：“先生想聊什么，我一定奉陪。来来来，试试这桂花香，可是我们家的独酿。”边说还边帮宋桓添酒，动作熟练到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
　　宋桓轻抿了一口酒，嗯，不愧为最好的酒，虽输于苏灿那些珍藏，但也极为甘爽，入喉香烈。又抿一口，宋桓才道：“小哥，最近镇内可有什么怪事出现？”
　　只见伙计眼神发亮，像是正中点上一般，道：“这您可就问对人了，这种事我最熟了。”又调整一番坐姿，道：“最近啊，不知从哪来一群凶尸。哇先生您可不知道，那玩意贼凶了，大晚上还会喊，瘆人的很。白天的话见人就啃，您见了可得躲远些，现在已经很多人受伤了。哦对就在昨天，又到大街上伤人，就在这不远处，啧啧，那场面，血淋淋喔。”
　　宋桓道：“哦？我方才逛了一圈，并未发觉有这等事啊。”
　　伙计似嘲讽般笑了一声，道：“呵呵，这哪能让别人看出来啊，不然这生意不要做了？先生，看您是外来的吧，什么都不知道。您也是遇到我，这才跟您说了实话。我们这商镇啊，说白了就是从商贸易的，大部分人都是做商品买卖起家的，看着繁荣，实际上暗地下竞争多了去了，要因为个凶尸就跑路还是关门，又或是吓跑顾客，那损失那就大了，赔钱卖卖谁做啊，有钱不赚是傻子。”
　　伙计的话虽不好听，但讲的也是事实。宋桓又问道：“那就随这凶尸害人了？官府呢？管辖此地的仙山呢？”
　　又是一声笑，但这次就更加明显，还带点不屑。似谨慎一般，伙计扭头四望，这才轻声道：“官府？仙山？那凶尸就是那群仙人弄出来的，官府不得跟他们一边的，您说管得了吗？要不是这里大头多，砸钱让官府出力，这才不让那些东西这么猖狂。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就行。所以在这里首先就要学会保命，否则，想赚钱？哼，有命赚吗。”
　　凶尸竟是仙山所造，这是宋桓意想不到的。看样子，不仅沙丘的小村落，还有很多对仙家持有偏见的人。而这一切的真相，必须得解开。宋桓问道：“那你可知这仙山是哪家仙山？”
　　伙计道：“鬼晓得，这种害人的仙山记他作甚，前几年还有点印象，现在早就记不得了。”
　　没得到什么线索还真有些麻烦。不过宋桓也觉再问下去没何作用，便起身准备离去。一看桌上，这一来二去，酒已下肚一坛，连伙计都夸宋桓酒量好。宋桓道：“另一坛便留于你吧，算是谢过了。”
　　见宋桓将要出酒楼，伙计突然开口道：“先生是想去查这凶尸的事吗？”宋桓侧首，也不隐瞒，点头肯定伙计的想法。以为伙计想劝诫自己，没想他道：“看在先生赠酒之情，便再告诉先生一件事吧。往东走几里，有片林子，听说那里出现过凶尸，成群的那种。”
　　微愣，看着似笑非笑的伙计，宋桓一拱手，并无多问，只道一声“多谢”，便离了酒楼。
　　出了酒肆，二三只呆头呆脑的麻雀忍不住在街道旁神思恍惚的古树间打盹。呼吸着外界的新鲜空气，以灵清通自己的肝脏，那些许酒气也荡然无存。这个酒楼的伙计也是古怪的很，也不知是敌是友。不过此时的宋桓顾不得太多，既然他说林内有凶尸，那即使是个陷阱，也得跳进去。
　　步行几里，便见高大茂密的竹林，竹干粗细相杂，有的粗如碗口，有的细如笔杆，但都伸展着细长的枝叶，挤挤攘攘，争相生长。树木的交错的枝梢，繁盛地伸展开采的好像颤动的叶子织成的不整的穹门和碧绿的云，停在清朗的蔚蓝的天下。此竹林生于繁街之后，倒也算别有洞天。
　　林内寂静，偶有微风拂过，散出独特竹香。宋桓走路沉稳有力，脚踩枯草，发出“咔擦”的声响，惊的飞鸟出逃，似扰了这番清净。行至深处，却见一七八岁孩童背着小框蹲于地，不知在刨些什么。站在孩童身后，宋桓往下望，好像是在刨草药。影子落于孩童面前，一回首，见一陌生人，“哇”的一声就要跑，却被宋桓一把抓住后领。
　　宋桓道：“小朋友，你跑什么？”
　　孩童边挣扎边道：“我阿爹说，遇到陌生人就要赶紧跑，尤其是穿的好看的人。”宋桓只好掰正孩童让他直视自己，道：“你阿爹说得对，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或是宋桓的长相姣好，孩童也不乱动，道：“我阿爹脚伤了，我来给他采药。哥哥，你长的真好看，不过为什么你是白头发呢？”
　　面对孩童的花式夸奖，宋桓自然选择无视，他道：“那你可知你要采哪种草药？”
　　孩童摇头，道：“不知道。”
　　宋桓道：“不如我来帮你吧。”
　　这下可让孩童高兴起来，道：“真的吗？白发哥哥，你是医生吗？”宋桓“嗯”了一声，又主动牵起孩童的小手，道：“来，我教你认。这个气味芳香的，名为薄荷，全株可作药用，清心明目。欸，这里居然有三七，你走好运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手拿着几种草药，道：“我叫楼小，家里我最小，阿爹也喊我楼幺。我阿爹啊，可厉害了，他是镇上的医生，救了好多人的命，我要向他学习，拯救苍生！”或是讲到骄傲处，楼小神色都得意起来。宋桓一笑道：“我认识一名小朋友，她的爹爹也是名医生。不过她家在沙丘，如果可以相识，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朋友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些极大的诱惑，楼小可兴高采烈，道：“真的吗？那太好了！对了白发哥哥，这个三七有什么用呀？”宋桓继续帮楼小科普道：“三七具有显著的活血化瘀、消肿定痛功效，对你阿爹的腿伤可有用了。”知道对自家阿爹有助，楼小的眼睛都发亮了，连道要多挖一些。
　　就这样，在这个静好的午后，在这幽静的山林内，在楼小声声惊讶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沉浸于此，好不痛快。
　　时间悄然而过。
　　秋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气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于是，山谷中的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荡，而山峰的阴影，更快地倒压在山林上，阴影越来越浓；晚霞在奇妙地变换着，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泼墨画似的几笔，更显得神奇妩媚。当宋桓回过神来时，一抹金黄色的夕阳已照在脸上，闪闪发光。整理好草药，宋桓道：“该回家了，楼小，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楼小用袖口擦去脸上的尘土，道：“白发哥哥，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阿爹说，受别人帮助就要知道感恩，我在家中还藏了糖果，就在我的枕头底下，连爹娘都不知道，分...分你一半！”看着说出口又肉疼、满脸纠结的楼小，宋桓轻笑一声，一手挑起小框，另一只手伸出牵起楼小，道：“一颗就够了。”
　　回握宋桓的手，楼小笑露两颗虎牙，大大应了声“嗯”。
　　在落幕余晖下，是两个归家的人。
　　楼小的家在山林外的一个小镇上。夜晚的小镇景色是秀丽的，灯光是这个长夜的主角。街道上，路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为这个小镇舞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衣裳。居民房屋上的灯火也不甘落后，将这个舞台裹得满满的，灯火辉煌，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一派祥和。
　　随着楼小走街串巷，来到一栋独立的房屋下。那是一间整齐的瓦房，被几棵果树和榆树包围，黄泥的墙，乌黑的瓦，木板钉成的大门用红漆刷了刷，看出有一定年代感。可，没有袅袅炊烟，也没有想象中的热闹，只能说是毫无生气。待宋桓靠近，却闻得很重的血腥味。
　　楼小也感知不对，小心翼翼推开那要掉漆的木门，眼前之景惊的宋桓手中小框悄然落地。那是多么惨烈的画面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墙上、地表被鲜血挥洒，这个家没有了往日的温馨热闹，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疮痍。
　　苍白的哀嚎从楼小口中发出，小小的身体跪地不起，仿佛被抽空身体般痛苦。宋桓紧握的双手颤抖着，又单膝跪下抱住楼小，任由鼻涕眼泪置于衣裳。痛苦、不安，让楼小不由嘶叫起来，与外界的繁华欢乐格格不入。
　　快乐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