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的故事》榨菜馒头

9、星星 我可以成为

　　“你用你的光救赎了我，我在想，我能不能也成为你的那束光。”

　　——

　　刘子业最近心情低落，总是耷拉着头、颓丧着脸、挤眉弄眼作出假笑，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你没事吧？”周文写着题，觉察出了异样，嗅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气场，算着除法的笔尖停留在半空。

　　刘子业心事重重，透过薄薄的纱窗望向后山连绵的脊背，盯着苍翠欲滴的枝叶，右手自然托着下巴，全然没有听到周文的言语。

　　“喂！”周文用右肘微微顶了下男孩的胳膊。

　　“啊？怎么了？算完了吗？”刘子业惊吓地猛然回头，语气未变，一样温柔细语。

　　“嗯，算完了。”周文把密密麻麻的草稿本递过去，疑惑地看着他。

　　“你今天有点奇怪啊！”

　　“啊？怎么奇怪了？”

　　“哪哪都奇怪，比如，你以前给我上课的时候从来不会走神。比如，你今天进来我房间的时候都没有对我笑。比如，你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旺仔牛奶糖。”

　　“啊！不好意思啊！我忘记带了。”刘子业满怀愧疚，声音愈发小声，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没事！如果是这件事情惹得你不高兴，你完全不用想它，我周文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周文右手攥拳，轻轻在刘子业的右肩掷下一捶。

　　“嗯。”刘子业并无多话，只是敷衍一句，着手检查起周文的作业来。

　　这刘妈妈怎么回事？他受什么打击了吗？

　　待刘子业补习结束后，周文来到了后厨准备晚饭的谢馥绒旁。

　　“妈妈，今天刘子业好怪哦！”周文扯下一根香蕉，剥去表皮，将鲜嫩的果肉递给正在炒菜的母亲。

　　谢馥绒侧过脸咬上一口，又转身置于烟雾之中。

　　“怎么了？”

　　“他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刚才补课的时候，他还发呆呢！”

　　“发呆嘛，很正常！谁愿意时时刻刻盯着你呢，毕竟看你写作业没什么意思，还费神。”

　　“喂！老妈！”

　　“妈就妈！前面不要加老字！”

　　周文语塞。

　　“哎呦，我美丽善良大方的妈咪!”周文故意矫揉造作，尖细刺耳的声音直让人起鸡皮疙瘩，半个身子往谢馥绒身上蹭。

　　“你好恶心，不过我喜欢。”

　　“刘子业到底怎么回事啊？”又转回到正题。

　　“今天你刘爷爷刘奶奶和对夫妻吵了一架。”

　　“夫妻？谁啊？”

　　“好像是子业妈妈那边的亲戚，他们也是好心，说是想把子业带出国去。”

　　“出国？去国外吗？那多好玩啊！我在书上看到，外国人都是金色头发，像洋娃娃一样！他去了以后还可以给我带礼物呢！”周文听罢，十分欣喜。

　　“你这丫头，只想着你自己！人家哪是出去玩啊！人家是要去国外念书！去了，可就不回来啦！”

　　“啊？不回来啦！为什么啊？刘爷爷、刘奶奶还在长安街呢！他的家不是在这里吗？”

　　“那国外哪里是国内啊！一去一回又是精力又是钱的，一年能回来一次都不错啦！”

　　“一年回来一次！”周文刹那间目瞪口呆。

　　“爷爷奶奶舍不得子业走，他姑又希望孩子小点过去，这样弄个绿卡能稍微方便些。”

　　“绿卡？那是什么？”

　　“有了绿卡，就能常年呆在国外，不被赶出去了！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过去，没过上几天就被赶回来了。”

　　“这绿卡这么好，那要不妈妈你给我办一个，刘子业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以后挣钱了就可以随时随地去看他了。”

　　“你妈可没有这么大能耐......”谢馥绒望着一脸单纯的周文，显现出无奈。

　　“今天做了炒仔鸡，等会儿你给刘奶奶他们送去一份，顺便把这一百块钱偷偷递给子业，刘爷爷、刘奶奶不愿意要，我们也不能让子业白白浪费时间。”

　　“顺便你也观望一下，刘爷爷、刘奶奶今天心情不好，你去了，活跃下气氛。”

　　“嗯嗯，好。”

　　语罢，周文手上端着瓷碗装着的香喷喷的半碗仔鸡，兜里揣下一百块钱，如履薄冰地下楼。

　　“刘爷爷！”

　　隔着窗口大声叫喊，清脆又稚嫩的嗓音响彻云霄。

　　刘爷爷拨开纱窗，透出脑袋，又转向右侧，打开木门。

　　“哎呀！文文怎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呀！文文来啦！”厨房的刘奶奶见罢，也打起招呼。

　　“刘奶奶好！”

　　“好！文文坐哈！奶奶做饭呢！”

　　“好嘞！”朝着刘奶奶的方向给出了答复。

　　“刘爷爷，这是妈妈做的仔鸡，给你们送来一份！我妈做的仔鸡可香了！”周文赞不绝口，竖起了大拇指。

　　“好嘞，谢谢文文妈妈，来，来，文文坐！子业！子业！文文来啦！”刘爷爷接过瓷碗放至餐桌，朝着里屋喊去。

　　“来啦！”熟悉的声音。

　　不过半晌，小孩端正沉稳地走了过来，眼睛红肿有血丝，明显刚哭过的痕迹。

　　“文文，你和子业聊啊！爷爷去后厨帮奶奶了！”

　　“今天业业不开心！多和业业聊聊，劝劝业业，啊！”刘爷爷微弓着背，低着头与周文细语，露出感激的笑容。

　　周文轻轻点头。

　　两个小孩默不作声坐在饭桌上。

　　“刘子业，你听说过星星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刘子业抬起一直垂丧的头，眨巴着眼睛盯着旁边的女孩。

　　“从前有个女孩一直想妈妈，每天晚上她都睡不着觉，她觉得很孤单，所以爬到离家不远的小山上，越过山去看向远方，希望有一天妈妈能够回来。”

　　“可是小女孩很怕黑，唯一能够和她作伴的只有天上的星星。所以，她抬起头，故意不去想那些黑，把星星们当做她的朋友们，每天和它们说话，聊天。”

　　“每一次吐露完心事后，星星们都会对她眨眨眼睛，好像它们真的能听懂她说的话。”

　　“有一天，小女孩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这时候，其中一个星星竟然开口说话了！”

　　“星星告诉她，自己正是那颗闪的最亮的星星，它说它每天都会认真倾听她的话，每一次小女孩流泪的时候，它都会非常伤心，还说不论发生什么，自己永远都会是那颗形影不离的星星。”

　　“可是突然有一天，山里起了一层浓雾，遮蔽了所有的星星，那颗最亮的也不见了。小女孩非常伤心，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星星离开了她，再也听不到自己的话了，她再也没有能够倾听自己讲话的朋友了。”

　　“过了一天，当小女孩还在伤心难过的时候，你猜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刘子业猜不到接下来的情节，好奇地竖耳听着。

　　“这天早上，当外面下着蒙蒙细雨的时候，一个女人推开了房门，那正是她日日夜夜想念的妈妈！”

　　“原来，星星听到了她的哭泣，知道她想念妈妈，为了安慰她，便跋山涉水跑到另一片星空，千辛万苦找到了女孩的妈妈。”

　　“星星对妈妈说：'快回去吧！小女孩想你想的多难过啊！'，它把小女孩对它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妈妈，说着说着都哭了，第二天一早，女孩的妈妈就立刻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星星并没有放弃女孩，它一直都守护在女孩的身边。”

　　“刘子业，如果你出国了，你要是难过、不开心，或者是想我们了，就抬头看看星星，把你想说的话都告诉它，这颗星星会一直守护你的，然后把你对我们的思念传到我们这里来。”

　　“你看！”周文拉着刘子业站在空旷的门外。

　　头顶是一片透黑明亮的星空，点点繁星相连，串成一片浩瀚的银河。

　　“那一颗！最亮的那一颗！就是我的星星朋友！我每次想外公外婆，想爸爸了，就会和它说说悄悄话，我知道，它一定听得懂，也一定会把我想说的话带给我想念的那些人！”

　　“刘子业，”周文半侧着身子，面向子业，“你有星星朋友吗？”

　　“我没有。”刘子业抬头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要不然，你现在交一个？”

　　“啊？”刘子业疑惑地看向周文，“可是这么多星星，我要选择哪一个啊？”

　　“那一颗怎么样？离我最近的那颗，旁边还有一颗是雷子龙的，另一颗是你的，这样，我们的星星都不会孤独啦！”

　　“可是，到了其他地方，我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我的那颗星星呢？”

　　“你先找到最亮的那颗，然后再找到最靠近它的一颗，那一定就是你的星星！因为，你的星星不可能放弃那个这么闪耀的好朋友的！”

　　刘子业细细望着那遥远的新朋友，嘴角微微上扬。

　　“刘子业，你想去国外吗？”

　　“我......我不知道，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可是我也不想离开他们......”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出国了，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好朋友，你一定要记得多和星星说话，不然，我怕你一下子就把我们忘了，我们也一下子把你给忘了。”

　　“要是......”

　　“要是你舍不得长安街，舍不得刘爷爷刘奶奶，舍不得后山的大柳树，舍不得门口的羊肉串，舍不得周姨的肉夹馍，舍不得我和雷子龙，你就，你就留下来吧！”

　　“长安街多好啊！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说，我好不容易才交了你这么个好朋友，你就要走啦！”周文突然哽咽了起来。

　　“没有呢！我还没有定下来呢！别哭呀！”刘子业又慌乱起来，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颗熟悉的红纸奶糖。

　　下楼后，刘子业才从张阿姨那里匆匆购买了一袋，准备明天用来给周文赔罪。

　　周文拿过糖果，包装一扯、一挤，·乳白的小颗粒蹦跶进了嘴里。

　　“哇——”周文嚎的更大声了。

　　“我以后就没有糖果吃了！刘子业，你别走了好不好！你别走了，别走了！哇——”

　　整个楼层都听到了周文的哭闹。

　　“好好好！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你别哭啊！”刘子业赶紧劝阻，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能走啦！不然就是大骗子！”周文的哭声戛然而止，用衣袖往脸上一抹，甜美地笑着，美味地嚼着。

　　刘子业愣住了。

　　原来是个计谋啊！

　　“对了，你闭眼。”周文故弄玄虚。

　　“我给你送个礼物，你把手伸出来。”

　　刘子业只能乖乖照做。

　　再睁眼时，手上躺着刺眼的大红纸币。

　　“妈妈给你的！刘大老师！我走啦！”

　　声音愈来愈远，随着几阵轻快的蹦跶，消失了踪迹。

　　刘子业望着周文的背影，不禁感觉一阵温暖。

　　又仰头看着头顶的一片灿烂星河，心动的那颗依旧明亮而夺目。

　　——

　　“我也可以成为你的那颗星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