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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嫁妆 十年后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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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刘子业仍旧选择留了下来。
他舍不得烟火人间,舍不得广式早茶,舍不得人情味满满的长安街,放不下年迈的爷爷奶奶,放不下自己的青梅竹马,也不愿舍弃儿时珍贵的玩伴们。
他与姑母仔细商谈了一番,明确表明了留下的意愿,并希望得到二人的赞同与支持。
夫妻两人面露难色却又倍感欣慰,无论如何,子业本人的想法总是排在第一位,便也欣然同意了。
因为双方达成一致,刘爷爷、刘奶奶的怒火逐渐消退,把即将出国的大女儿和女婿请回了小家,准备了一次丰盛的送别饭。
饭桌上,五人围坐一团,气氛略微有些微妙。
“妈,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保健品。”刘姑姑提着一袋子刻着外国字眼的瓶瓶罐罐,拘束地递给旁边的母亲。
“刚开始给您的时候,您不愿意拿,现在总可以接受了吧!”故意打趣着。
“哎,好嘞,好嘞。”刘奶奶低着头,赔笑地接过。
“坐坐坐,别拘谨哈,都是自家人。”刘爷爷招呼紧张的二人坐下。
刘姑已经五年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因为弟弟弟媳的丧事。
因为出国出得早,很少与父母接触,几人之间的隔阂要比正常家庭之间大的多。
刘奶奶是不支持刘姑出国的,不是因为国外的费用高昂,毕竟女孩懂事的早,从考上大学后再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倒是因为距离远,不能时常见着女儿,又担心女儿在外人生地不熟而受委屈。
为此,家里人和刘姑吵了一架,苦口婆心地劝阻,只希望她在附近城区找个合适的工作,再找个适宜的老公,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刘姑却想趁着年轻出去见见世面、搏一搏。前半生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家人的手上,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她不得不拼命的报考免费的师范院校,可人生不如意,她落榜了,最终误入了一所普通的211大学。
对于此,刘奶奶说了一句足以割破所有幻想的话:“你闯祸了。”
几年的拼搏,几年的辛酸,各种滋味杂糅干涩,却演变为一次“闯祸”。
家里的负担重了。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刘姑姑开始了半工半读的慢慢生涯,寒暑假都在外兼职赚钱,自己付学费、生活费,从未要过家里一分钱。
周里的乡亲都说,刘家有个懂事孝顺的娃子,只有刘家人知道,这份孝敬的背后,却有了一条难以修复的口子。
没有人支持他,除了刘爸爸。
刘爸爸那时候还在高中,和刘子业一样,早早就少年老成,“刘家包子铺”开业不足两年,为了填补家用,也时常在外寻找零工。
两兄妹的关系十分要好,小时候父母出门务工,弟弟便由姐姐照顾抚养着,吃、喝、拉、撒,所有的一切都是姐姐教会的,她比妈妈更像妈妈。
知道了姐姐的打算,弟弟抽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张零碎钞票,这是他几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如今却毫不心疼的给了刘姑。
“姐,我支持你!你太苦了,从小你就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如今你有了想干的事,就去做吧!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爸妈你别操心,有我呢!”
刘姑饱含泪水,忍痛踏上了国外的旅程。
可太平洋彼岸却并不如她想的那么自由、轻松。
前五年,刘姑的学术进程搁置不前,整日思考的只有如何在美利坚合众国艰难的生存下去,食不果腹、饥肠辘辘,早班晚班连轴转的日子足足坚持了五年,第六年才迎来了转机。
刘姑遇到了他的先生。
王先生也是同校校友,学校公派进行学术交流的。二人在一次聚餐中相识,两年后才正式确认了关系,那时,正好是王先生来美的第三年。
多了一份依靠,刘姑的生活才渐渐踏实,又重新投入到学术研究之中。
从此后的十年,刘姑每月会给刘爷爷、刘奶奶打去一笔生活费,本人逐渐定居美国,凭借出色的学术工作拿到了来之不易的绿卡,国内的事务被刘爸爸打理的井井有条,刘姑逢年过节也都会回家观望。
如此生活安稳也平静。
直到那次车祸。
听人说,那天正是刘子业幼儿园毕业典礼,刘妈、刘爸下班后便匆忙回家收拾打扮,拿着一束新购的百合花,兴高采烈地打上一个的士。
“师傅!麻烦快点啊!我家小孩今天幼儿园毕业,要表演节目咧!”刘妈妈情不自禁笑着,招呼着前方的司机,手里的百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中午,正处于下班高峰期,车流像平静的溪水,停滞不前。
司机为了节省时间,超了小道,走到一块相对狭窄的地段,这是逃过交警和红绿灯的最佳通道,却也是大型水泥车摆脱盘查的捷径。
道路并不平整,时而坑坑洼洼,旁边呼啸的车辆听得让人胆战心惊,无数承载着几顿重量的水泥车飞驰而过。
正靠右行驶着,一辆骇人的大车正从车后行来,前方却迎面一个架着摩托的小哥,速度之快,让人难以捉摸。
一辆摩托,一辆钢筋水泥车,正对面飞速驾驶,暂停只能依靠奇迹。
突然,在即将碰撞的那一刻,摩托车急忙往左转弯,水泥车赶忙往右打转,越过一大块空地,往前方平稳行驶的小车撞来。
一分钟不到的功夫,小轿车被巨大的冲撞力挤压的变了形体,翻转了几圈之后,“嘭”的一声瘫倒在一颗巨大的梧桐之下。
梧桐倒了,百合谢了。
二人没能挺过这一关。
刘子业忙完毕业表演,傻傻地等待着姗姗来迟的父母,最后却只等到神色黯然的爷爷,还有一束枯萎的百合。
刘姑接到消息后,买了最近的一道航班,匆忙地赶回家。
所有的亲戚都身着白衣聚集在灵堂叹息痛哭,弟弟、弟媳在前一天被抬棺入了土,葬在了老家的后山。
刘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子业爸妈没了,还有我这个姑姑。我和王伟打算带着业业去美国,美国教育条件好,对他以后的发展有好处。”刘姑拉着懵懂的子业,对着两个沉浸在悲伤中的老人说道。
“我会把业业当做亲儿子一样看,我弟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一定千方百计对他好!”
“不行!我儿子没了,你还要我现在连孙子也没了吗?”刘奶奶悲痛欲绝。
“业业怎么都是你的孙子。去美国,不是不回来了,平常逢年过节是肯定会回来的!这也是为了他的将来考虑啊!美国再怎么经济、教育都还是不错的。妈,你得为业业日后考虑啊!”
“你说,你是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故意回来带走业业的?”
刘奶奶的话出乎意料、直戳要害。
结婚十年,试过无数方法,刘姑依旧未有一子,这一直是她的一块难以治愈的心病。
“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刘姑抹着眼泪。
“我明明是一片好心,你咋还这样说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在王先生和刘爷爷的劝阻之下,刘姑依旧摔门而出。
母女之间的隔阂像深渊大海,望不到边际。
最终,双方达成协定,小时候依旧由爷爷奶奶帮忙抚养,等业业长大些、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后,再由他自己去做决定。
如今,正是到了这个时候。
“好了!爸,妈。别送了。”吃过午饭,提着行李,站在门口。
“我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和你吵架,但你要知道,我真没别的什么歪心思,都是为了子业好。”
刘奶奶拉着子业,并不说话。
“你妈啊,就是想得多!说通了就好啦,说通了就好啦!路上注意安全啊!”刘爷爷帮忙打圆场。
“奶奶拉着业业进去写作业吧!我去送送你。”
“不用了,爸,我们自己出去就行。”
“没事,我就给你们送到路口。不远!”
路上,熟人不停地给老人打着招呼。
“刘老,今天没开店啊?”
“今天闺女回来啦!不开啦!不开啦!”朝着人群摆摆手,哈哈大笑。
“有福哦!国外的闺女!有出息!”
“那是!”刘爷爷骄傲地回复。
三人沉静地走着,行李的轮子摩挲着地面吱吱作响。
“有空多回家看看,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每次你打电话,不是不愿意听,是不晓得和你聊什么,也不想因为她让你生活、工作不顺心。”
“每次逢年过节都念叨着呢!说她这个女儿有出息哦!在国外定居咯!这么大老远,还能惦记着我们这两个老人!每月给我们打钱!”
“我们哪里需要你们的钱!你们在国外不容易,吃得苦比我们多多了!你们能想着我们,就够了,没事的时候回家看看,不过要是和你工作撞了,当然还是工作重要些!但是工作的时候也别忘记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和王伟,两个人都是,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刘爷爷转头看看身旁的女儿,又低头看路。
“我就送到这啦!”
刘爷爷站在长安街街口,并不再向前。
临别时,给了女儿和女婿分别一个难舍的拥抱。
“别想家里人啊!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刘姑和王先生道过别,并不过多言语,皱着眉离开了长安街,留下一直朝着二人挥手的老人。
飞机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完毕,夫妻两才放松地休息起来。
刘姑将手揣进风衣口袋,右手竟摸着了一个奇异的塑料袋。
拿出,里面仔细包裹着一张方正的绿色卡片——是一张银行卡,夹着一张写着文字的碎纸片:密码是你的生日和子业的生日。
十年后,这是刘爷爷、刘奶奶省吃俭用迟来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