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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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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汽车,承载了一路人的喜怒哀乐,见证了无数份悲欢离合,停停行行间,孩子长大了,车轱辘磨破了,车窗纸泛黄了,嘶哑的车鸣沿着永恒的行径来来往往,开关门的“吱呀”在固定的站台回响,恐怖游轮般重复了几十年。
第五站台,离长安中学不过几百米,一个铁棒支楞的四方站牌,一排排树影倒映一方天地,一簇簇细草绕过粗壮的枝干蓬勃的野蛮生长,细小狭长的空间,总是堆聚了一群等候的人,零七散八四处乱站着,像下锅耐着油温的豆子般咋咋呼呼、吵闹喧哗。
这份躁动自然与周文脱不了干系。
三人成行,周文总是霸占中间的位置,探头探脑、左顾右盼,大声讲述着今日碰见的趣事,手舞足蹈谋划着放假的事宜;雷子龙往往随周文的频率晃动,喜笑颜开、活蹦乱跳;刘子业常断后,以小大人的模样照顾两个小女孩,一心二用,边参与到激烈的探讨之中,又得仔细注意来往的车辆。
三个人的声音忽高忽低、高亢低昂,有着说不尽的话儿。
而今天,616汽车和第五站台却迎来了一个新面孔。
她双手紧握双肩包,闭口不言,安静的独自伫立在角落,两耳不闻窗外事,高抬着头望向不知名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眺望。
他们是同学,却连点头之交都不算,更称不上是朋友。往日几人眼神对接时,都会尴尬的急忙转动方向,再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周文不太喜欢姜心贝。她过于清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孤独,她的眼神是清冷的、没有温度的,就如同恐怖电影一般,既骇人又迷人;她永远不喜不悲、处变不惊,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一个不会微笑的“不高兴”;办事起来瞻前顾后、处心积虑,全然不似个九岁的孩子,却是一副大人的模样。
自从姜心贝与齐笑笑之间的矛盾发酵,她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本就心怀嫉妒的孩子们顿时有了发泄口,通通跟在齐笑笑的身后,跟班做起小团体那套的事情。
刹那间,谣言四起。
姜心贝“假单纯”的形象在整个年级散播,甚至高年级的学生都隐约听到个大概,知晓这位背后插朋友两刀的新生的存在,一边好奇的打探偷窥,一边又像闻着臭水沟死老鼠般嫌弃的退来百米之外,只怕自己也变为被背叛的对象。
而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高昂着头、紧握着书本穿行在翻涌的污水之中。
周文同情她,同情她的遭遇,同情她的形单影只,却也佩服她那强大的心脏,换位思考,如果是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今天的天阴阴的,到了下课铃声敲响时,一团团乌云密密麻麻遮盖了整个天空。
墨青与浅蓝杂糅,酝酿出一片一望无际的阴愁,发黑的圆脸吐出一滴滴雨水,细丝倾斜转而却狂风大作,撒豆子般重重掷向地面。
猝不及防的行人们疯狂的四处逃窜,小小的等车棚挤满了摩肩接踵的过客,浸湿的衣物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的抱怨充斥整个人群。
一聚,一车,一溅水花,再遇来新的避客。
一声声嘈杂中,周围的人匆忙的来来去去、走走停停;一次次告别中冲向雨花,与自然亲密交融;一把把五彩缤纷的小伞、大伞纷纷探出脑袋,为灰蒙的大地点上一缀色彩。
周文是个从不关心天气的闲散人,撞着雨天能否带伞完全是碰运气的事,为了减轻重量,所幸不带。而带伞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刘子业手上,他总会在前天晚上掌握天气,准备好第二天要用的两把器具。
今天,也是亦然。
“刘妈妈,伞。”她只对他说一句,刘子业立马放下背包,从中抽出两把小型雨伞,一把粉色,一把黑色,粉色是专门给周文挑选的。
周文毫不吝啬的夺过,粗鲁的用手指抵着撑开,将耳朵紧贴在细细的塑料胶杆上,跟在雷子龙的身后,踏过一淌淌水洼。
“把伞斜着点,要不然伞都要被风吹跑啦!”年龄最小的雷子龙打着头阵,像个大哥一样细心叮嘱着身后的小弟们。
风越来越大,赶着吹走炎夏,迎来爽秋。
当忙里忙慌跑到站台时,躲雨的人已经走了一大截,只剩下小份的人还在苦苦等待。
“这雨下的也太突然了,白天还是大太阳。”周文收起雨伞,朝地面用力掸了掸。
“我们还算运气好的,带了伞。”雷子龙拧拧沾湿的发尾。
“是啊,多亏了刘妈妈,要是我的话,肯定忘了带。小伙子立了大功,回去让刘爷爷奖励你个大鸡腿!”周文用湿漉漉的左手拍拍刘子业的右肩,洁白的T恤上印下一道五指分明的潮湿印子。
刘子业转过头来,颇为得意的朝两人傻傻地笑。
“哎呀,快点快点,有车来了,往里走!”
一辆大货车沿着路边飞驰而过,巨大的体型、庞重的车躯与地面累积的水坑迅速摩擦,激起一阵高至前胸的水花。
“妈呀!这水!”
两个女孩子惊乍的把脸别向一边,慌忙往后方撤退,刘子业却相反的跑到了前面,张开双臂,用瘦小的躯体和高出半个脑袋的身高企图为她们拦住“洪水猛兽”。
“哎呀!”一声娇羞又凄凉的惨叫从周文正后方传来。
穿着凉鞋的敦实的脚丫子正中姜心贝洁白球鞋的靶心,粘稠的稀土紧贴在皮面,黑不溜秋、脏兮兮的。
“对不起,对不起!”周文惊恐转过身去,急忙抽回脚,连连低声道歉,从书包夹层里掏出几张白净的手纸,半蹲着为她擦拭,心里满是歉意。
“没事,没事。”姜心贝弓腰,将她的纸巾接过,自己整理起来。
“姜心贝?”雷子龙见旁边的动静,跟着转过身去,正好撞见她尴尬解围的样子。
“姜心贝?”周文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一高一低,正好与其四目相对,不知所措地站起,右手不自觉挠挠脑袋。
“嘿嘿,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
“她是你们同学吗?”
“嗯嗯,这学期从汪洋中学转过来的。”
一小阵沉寂。
“诶,那你也是要坐车吗?你坐几路啊?”周文突然发问,打破了无言的境遇。
“没有,我们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今天是雨太大了,没带伞,来这里避避雨。”
“哦哦,这样啊,是说之前都没见着你呢。”
“嗯嗯。”匆匆结束对话。
互相尴尬一笑,吵闹的喧哗渐渐平静,不自然互相使使眼色,安静等着616的出现。
棚外的雨飞流直下三千尺,并未有任何消减的意思,几条刺人的白光夹着阵阵划破天际的响雷,在一聚行人中惊起此起彼伏的道道波澜。
几分钟后,模糊不清的外界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喇叭,泥泞不堪的车身带着一张616字条的汽车像救世主一样,在众人的瞩目下,渐渐驶向第五站台,缓缓打开前后两扇封闭的大门,拥抱正遭受疾苦的世俗之人。
“616来了!616来了!”刘子业兴奋地传报,迫不及待准备冲刺。
“走了,走了!”雷子龙也加入激动的行列。
就在后门面对三人打开的一霎时,周文骤然转过身去。
“拿着。”将手机湿漉漉的粉色雨伞一把推到姜心贝手上。
姜心贝受宠若惊:“没事,我妈等会会来接我的!”
“以防万一嘛!”麻溜的转过身子,淋上一小撮雨,在两人的错愕中,大踏步上了公交。
“可是你明天记得要还我哦!”卖力大声呼喊着,潮湿的流海分岔的挤成了几坨,灿烂又傻乎乎的微笑着。
雷子龙惊讶且不可置信望着旁边这个傻乐呵的女孩。
“你和她很熟啊?”仿佛周文背着自己偷偷结实了朋友一般,莫名其妙又有点小吃醋。
“不熟啊!”
“那你咋还把伞借给她了?”
“你不觉得她有点可怜吗?”
雷子龙若有所思。
“可怜是可怜,但人家说不定都不会领情的!都不搭理我们!”雷子龙耸耸肩,表现出无奈。
“是不是有些人生来就比较高冷?你看刘妈妈。”
“我?”刘子业觉得自己无辜中枪。
“对啊。你别看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么多话,但是你在别人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哑巴,简直又高又冷。”
“那是我和别人不熟啊!”
“对啊,我们和姜心贝也不熟,也不知道她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道理有道理,你拿刘妈妈举例子我一下就懂了。”
“什么?”
……
三个人嘻嘻哈哈、吵吵闹闹,淋湿的头发和衣物在一片火热中慢慢烘干,窗外的雨蒙泷了万物,一切的污秽在极大的冲刷下洗涤洁净,大雨过后,又是让人欢喜的清新。
第二天,雨过天晴,下水道滤过沉积泛黄的积水,肮脏拥堵的机动车道又秩序井然,街边鸟儿出巢、叽叽喳喳传递天朗薄云的喜悦,舒爽的秋风飘然而至,柔软的泥土满是新鲜的芬芳。
四<三>班教室如往常般热闹非凡,像个巨大的蜂巢拥挤而嗡嗡不止,八点的朝阳洒在每一个鲜活的面庞,到处是生机与活力。
周文与雷子龙正低头玩着“石头石头心心”、“石头剪刀布”的稚嫩游戏,沉浸在每日开头的自由与激情之中。
正在火热讨论一轮游戏的输赢和奖惩情况,映在脸上温暖的橙色阳光却转换成一团压抑的黑暗。
周文转过头,却看到了背对阳光下那清晰明朗的轮廓。
她还是一样的好看,扎着一束高马尾,细碎头发看似随意却又井井有条,瓜子脸细长又白皙,皮肤光滑细腻,目如阳春、肤如白雪,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在她身上却像精心搭配一般,就似旺季绽放的白玉兰,纯净、端庄又不可亵玩。
“那个……”她支支吾吾,将藏在身后的双手摆在两个女孩子面前——是那把熟悉的雨伞,还有一把各种口味、形状各异的糖果。
“谢谢你们的伞,这个……给你们的。”顺势将手里的伞与糖果一齐堆放在桌面一角。
“谢谢。”周文抬头,将边角的物品移至中央,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没事。”姜心贝目光坠到两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抬起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嘴角的浅浅泥窝若隐若现,夹耳的小支黑发带着刚起的晨风逃出束缚,任意的左右飘荡。
等到两人从沉浸中脱离出来,姜心贝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看到了吗?”周文掐掐手臂上的嫩肉,又疯狂的摇晃身旁同样不可置信的雷子龙。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啦!看到啦!”雷子龙急忙回复,生怕下一秒就葬身于脑震荡。
“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呢!真好看!这叫什么?这叫……对了,这是不是叫铁树开花?”
“她好像也不是她们说的那么吓人嘛!”
“所以说嘛,不和她亲自接触,怎么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嘛!”周文开心地撕开糖果包装,一个塞到雷子龙嘴里,一个塞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品尝着。
“我决定了!”雄心壮志、自信满满。
“决定什么?”
“我们要和姜心贝做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