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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湛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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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荟心还是未能明白,为何在离开了贵州贫穷的山区后,会深夜时轻易而举地思念起在那儿呆过的几个无眠夜晚。那里很美。美得没有一点人工雕饰,山区的月亮,在她回忆里看来,和城市里的完全不一样。山区的,更圆,更亮,更纯,就像,就像小宇父亲淳朴的眼神一样,湛亮。
湛亮。
对于湛亮,她或许没有柏子鸣看得清楚。但荟心多少领悟出,自己某些原本该好好保存的本质,在快餐时间中一滴一滴流逝了。她叫不出这些该保有的个个名字,但渐渐开始明了,它们就像当年他们一起去南海旅行买来的珍珠一样晶莹剔透,洁白无暇。
“荟心,我说你就穿那件裙子,真的,没哪个男人不爱看女人穿裙子的!”捞着条几年前买的黑色皮裙,那时买这条裙子还是子…思及此,嘴不由自主地上扬,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接过手来比着腰,“我都三十多的人了,穿这个会不会太短,还有这腰估计是弄不上了?”
小念朝天花板白了一眼,大刀阔斧地走过来,“叶小姐,我拜托你,说话好歹也要兼顾下我这个生过孩子的可怜女人吧?!你看看我的腰,嗯?”说着十指捏紧连衣裙,比着腰间,低头压住颈窝,粗声粗气道,“看到没,你看到没,这才叫腰粗!”
“哈哈哈哈!”荟心直接后仰躺在床上,笑弯了腰。搞什么啊!哈哈!指着小念还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小念,哈哈,哈!真委屈你了,哈哈,我穿,我穿,哈哈——”
小念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放下裙子,摆了个POSE,霎是风情万种地抹把烫卷长发,右眼一眨,呀!“妞,跟姐一块重杀江湖,混去吧!”
话落,直接一个飞空重重地坠在床上,仿佛有床散架的声音,躺在荟心旁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抹好的妆,看来一会儿又得补了,笑得太张狂,不好!
“你今晚别乱放电啊,我到时候指定几个优秀点的给你——”
“好的,有多优秀?”跟着眨巴眨巴眼。
“总不能找个比阿坤更优秀的给你吧,那你要姐的颜面何存哪?!”
“就没个大老板?”
小念两手不安分地插进她腰间,大叫声,生怕门外的人听不见样,“哟哟!!看不出来妞你还很想钓个金龟婿啊?老实说说,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就是想着了这点,才和我们那可怜的小鸣鸣离婚的?!”
“说不定噢!”
无比正经。
哈哈哈哈!!
几乎是从没机会单身参加过这样的派对,荟心跟着小念走进去,小念倒好,有个阿坤始终如一地陪着,虽然她也被一直拉在身边坐着,可他俩调情,总不能把她也算上吧?坐了会儿,难免无聊,来也是凑热闹,消遣周末时光。
“HI,刚刚听小念介绍是叶小姐对吗?”
本是散落坐着,唱歌的在唱歌,跳舞的在跳舞,喝酒的在喝酒,调情的在调情,可突然钻了个人进入安静的她身边,倒是出奇。难不成真有同命相怜一词?
端着酒杯,液体在光线下流动闪耀,“恩,叫我荟心就可以了…”轻轻碰了下杯子,荟心轻轻抿了口加了苏打水的洋酒,并不是很喜欢。微微皱起了眉,闭了闭眼,睁开,发现身边坐着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
荟心手捏着杯沿,耸了把肩,有些羞赧。
男人这才意识到无礼,缩了缩颈子,扬扬杯子,干了杯中的酒,继而一直盯准荟心的眼睛看。“荟心…”每个字就像是从喉咙里酝酿了很久一样,“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湛亮?”
湛亮?
手指爬上脸颊,轻轻摸了摸,抿着嘴轻摇头,“是灯光的原因吧?”
“不是!”男人放下杯子在身边桌上,露出了惊喜却又退却的表情,凝视几秒,荟心看见男人伸出的手稍稍扬起在半空又放下,难掩激动情绪地低下头,又抬起同自己平视。等了良久,荟心也忘了去说点什么,或许能说上点什么。
“对不起,叶小姐,噢不,荟心…”
“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眼睛?”
“摸摸?”
旋转的吊灯突然打到身边男人的脸上,就那么一刹那,荟心看到此刻男人眼里的迫切,盈满了千千情愫。他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荟心也放下杯子,轻轻点点头。
她亲眼看着男人的手带着颤抖似的缓缓扬起,在靠近她的脸庞处,她刚微闭上眼,却见着他像个小孩儿恐惧似的后缩,她睁开,与他四目对望,竟抿唇点了点头,眼见男人大掌渐渐逼近,颤动着睫翼,眼皮合上。
她感到的是冰凉的手指,是刚刚他持酒杯时沾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小心触碰着自己的眼睛,柔柔的,就像是一个人软软的心,通过触感,在向她述说故事,述说一个无法用嘴讲述出来的故事。
哪料!
“哐!!”
在场的不少人惊叫,荟心只觉眼前本是漆黑一下大亮。同时,听见一个男人撕心裂肺似的声音,“跟我走——”
太熟悉。太熟悉了,就在耳边,这么近。
荟心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突地受不了这光亮,所见之处只是门口的那双铮亮的尖头皮鞋,她慢慢的朝上看,笔直的西服裤,再朝上看,浅色的衬衣,没系领带,再朝上,朝上,一张男人冷得不能再冷的脸,双瞳幽深,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她,像要捅穿她灵魂。
迷糊中,她仿若听到他绝望的嗓音,“呵!”只是她清楚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看见他手指撑着额头,痛心疾首。
“你个疯子,你跑来做什么?”小念惊恐地嘶喊!
荟心回过头,看见她已从座位上站起,身后的男人也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来,两人同仇敌忾似的恨着瘫在门口的男人。
从小念和乔子的恋爱开始,一直到合久必分后,她都没有瞧见过乔子撒娇或是怒发冲冠的样子。乔子,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理智的商人。会很精确地猜算出小念的心情,对症下药地化解小念心中的别扭,更会懂得拿捏他和小念之间的感情,哪怕这个感情或许在他心里没在小念心里那么重。
可今晚,她是第一次瞧见。
那是乔子耷拉着脑袋的悲伤。气愤。绝望。以及无奈。他横着眼,扫了遍在场所有的人,越过他和小念之间不小的距离,动作快得就像世界末日到来的大逃难一样。身子踉踉跄跄,逮紧小念的手,蓄势待发,似头凶猛的西班牙公牛,口齿不清吐着同样的三个字,低沉,溢满痛楚,“跟我走!跟我走!你他妈的跟我走——!!”
小念也震惊了!
至始至终死死拽住阿坤的袖口不放,眼神却悲哀地望着喝醉了的乔子,不置一词,可人也不打算跟他走。就这么耗着。
耗着就耗着吧。还没等着荟心去劝解,门口男人去帮忙,所有在场人士的震惊缓过神来,小念背后的男人已是忍无可忍,一使力拉过小念保护在背后,使尽全身清醒跳跃的血液分子,手来就是一拳“啪”地声挥过乔子太阳穴。乔子,在荟心心中威武、骄傲的一个男人,就在她的眼皮下像头笨重、失败的熊,“哐咚”声随着杯子一起倒下,溅起的酒水洒在他扭曲不堪的脸上。
“阿坤!!”
“乔子!!”
“啊!!”
荟心眼前一片混乱,整个人尽不知往哪儿站好,耳边尽是回绕尖叫声。
“妈的王八蛋!!”
突然跳起一个扬拳,荟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只听着小念又一声尖叫,“阿坤?!!”另外一边已有个男人倒下,摔得不轻。
回过头,他动手了?!
眼见他大步跨过去,像是还没泄恨,似要扬起拳头再继续。跺着高跟,忘乎所以地突然冲过去抓住他的左手,紧紧地拽住,流露出根本没资格再现出的表情,求饶似的望着他,“别打了,子鸣——”
小念也跪在地上用手背擦阿坤额头撞在茶几上的伤口,整个人慌乱不已,无措之下竟啕嚎出声。坐在旁边一个劲地哭,谁的名字都没叫,谁的话都不听,恶狠狠地涎着泪来回凝望躺在地上的两个男人!
都是她,都是为了她啊!!
荟心很想上前去抱抱小念,但,一抬头,望着男人还紧绷的齿肌,又不敢放手,否则,今晚在场的男人都得鼻青眼肿!
不等片刻,几个女人一伙风风火火跑去小念和阿坤那边,其余男人均上前来围住动了手的子鸣,不知是谁的一拳,很快,快到她只觉耳边一阵风,就是那么一阵风的时间,身边的男人闷哼声也顺着她的侧线向后退。
“不要!!”
荟心没去抱他,只是张开手臂一腿跪在地上挡在他的跟前,用力摇着头,仰着头,“不要!”看不到背后男人的伤心欲绝。
“不要打,都是熟人,都是熟人!!小念!!”
她不敢想,从没经历过。从没看过他打人,更没看过他挨揍。眼前这批夜店里泡的男人,手劲绝对不比他低,绝对不比…
仓惶错乱时,荟心撞见双藏在几个大男人后隐约明了似的眸子,就像刚刚冰凉手指摸在自己眼皮上感觉样,她哀鸣地盯着他。男人承诺似的一点头,从后面轻拍了拍带头的男人的肩头,嘴角一抽一笑,在他耳边凑近说了些什么,那头男人听了后,瞟了他们眼,半天没吱声,走过去,她心猛地一紧,连忙昂了昂头,只见男人走到阿坤旁边,揍了揍他肩,一大发人默默出去了。
盯准门口最后个男人出去后,才松了大口气。却见他回了回头,神秘地笑了笑,她也抿了抿嘴。就像,是在说,我碰了你的眼睛,也帮了你一回。
我们不拖不欠。
她转过身想站起来,身后的男人已经站得笔直,高高地俯视进她的眼。没说话,默默地踱了几步到乔子身边,哼了几声,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乔子扛在肩上,踉踉跄跄,看得荟心立马感觉股钝重的力量威逼着自己。
他扛着乔子,脸涨得微红,走了两步,回过头,冲着小念冒了句,“你也看到了,乔子从没想过放弃你!!”可,明明,荟心看到,他的眼睛是对准着她说的。特别,那种迸发的恨意,刻骨铭心。
他扛着他走了。留下的小念哭得更痛彻心扉。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她才恍觉应该跟上,提着包蹬着高跟鞋追了出去。穿着短裙,步子小,一直追到大门口,才赶上,看着子鸣正把乔子放进车后座,“啪”地声关上门。
转过身,瞧见自己。
她伸长了脖子,没披外衣,就着件无袖薄衣追出来,外面像是马上要暴雨,风刮得厉害,特别冷。脚穿着高跟,露出的短裙下长腿,冷得有点打颤。
柏子鸣一步一步逼近,逼近,两年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闻到她身上的淡香水味,很淡,淡得让他想起夜夜缠绵,抱着她在床间滚来滚去。逃不开她今晚抹得粉嫩的饱满嘴唇,像被下了盅,或者,是难以忘情?扯过她的手,整个身子落入自己怀里,狠狠含住那带有化学物质气味的唇瓣,根本不是品尝,是占有。
是种分别已久,忽见她有新欢后的彻底占有!!
怀里的女人拼命地想要推开,却推着推着自己都无力,突然他撤出双唇,一口狠心地咬住她赤裸的颈子,带恨的,盯准了她的那根动脉,若真狠下去,如果真狠下去,她会不会觉得痛,觉得生不如死,觉得解脱?!!
恩?!!
“子鸣?!”双手抵住他的下颚,不让他进一步为所欲为!
抵不过他力气,她只得无动于衷,像个沉默的羔羊。没了反抗。
“啊!”他甩她像随手抛弃个吃完的便当,不置一眼,钻进驾驶座,踩了油门,驶出当地。
打了个趔趄,脚跟一崴,眼前还是他唇上沾着的口红,脖间还火辣辣地痛,连伸手都不敢去碰。离开前,他眼里的恨意,恨不得咬破她的动脉,浓浓的恨意,让她不明白为了什么。
面对他的新欢,她都默默地接受,还外加了祝福。可,当他只是碰巧撞见而已,就饥不择食地表露出恨。
恨什么?
她是一个人无助地看着他们两个人都不恨,他恨什么?
他恨什么?
呵呵。他恨什么?
把乔子送回了床上,再把自己送回床上,却整个人就是不安分,摸出柜子里的盒子,轻轻一摇,响叮当。是什么?除了那套房的钥匙,还能是什么?!
他离开的时候,留了这套房,是想她日后至少能念着这个家回,在外面遭遇风吹雨打,至少回到这套房子,多少能感到安心。可是,当他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白布,盖住了几乎每个他能入眼的家具。除了地板,都被遮上。
木然地走过厨厅的那张桌子,手指抚过,全是灰尘,摆放的两张椅子,好像坐着嬉笑吃早餐的两人,他享受着一天开始的温馨时光。推开落地门,走进厨房,扑鼻而来的异味,连锅瓢都在。她还像是穿着围裙,一手扬着锅铲,一手蒙住脸,口里还大声尖叫,叫着他的名字,喊这油怎么这么炸呀?回顾了番,尽是痴愣,反手带上门,上几步小梯,推开房门,直逼眼帘的是那张刺眼的床。
躺在床上,恰巧正对那挂结婚照。
他今晚挨揍,揍的是他身子,痛的是他心。这揍拳,是他自愿的,他可以躲,可以闪,却希望可以被这一拳彻底揍醒!
他以为她后悔了,只有后悔的人才回说出那样的话,才会去计较自己以前是不是一个好老婆。可是,当他亲眼目睹她安心享受在其他男人的抚摸下时,直想上前去抓住那男人,拼了命和他干了!他也想像乔子那样,把痛不欲生用嘴吼出来,用实际行动做出来,可他以前这么做了,只是招来她的一句孩子气。
两年来,他在国外,睡不好。特别是听说傅彦凡过世的那几晚,他很想直接跨过海洋,千里迢迢找到她,然后抱在怀里细疼,安慰着老婆,说着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话。很想打一通电话,可一想,就是一通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思念,最后,他落得什么也没做。
夜深了。夏雨劈里啪啦地打在窗上。以前多少个夜晚里,打雷闪电,她都蜷缩在自己怀里,说着还是人的温度最好。
他躺在以前两人躺的床上,那个专属他的位置。突然,默默地眼角掉划落泪水,像疤痕,一道一道横扫在脸间。爱她好累,他的心像是被洗衣机甩了水,拎得太紧,快要窒息,他不明白,不甘心,究竟是中了什么盅,他爱她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她和她的朋友挤在采访堆里,抓着他的朋友随便访问,和她朋友相比,她就那么骄傲,那么肯定所采访的男人会诚恳回答,问题也是尖锐,不放过任何人。他爱她这点么?爱她对于事业的执着?那他之后,为何又要逼她辞职?但后来他在会上看见她在盛宴之后,泪流满面是怎么回事?她望着星空,是如此需要被安慰,如此需要被理解,是怎么回事?大三,就是大三那年,他放下身段,主动攻击,只因盯了她很久,他看着她在草丛间拍照,微笑中隐藏着丝丝阴郁。
他在学校有一定势力,但她从来未曾想着去攀爬,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也是尽量能推则推。他绞尽脑汁,用尽蛮力,用尽死缠烂打,搂着她拍照,最讨厌她抿嘴微笑,却又最爱。他
爱她微笑中带点忧郁,爱她拍着自己的脸笑言孩子时透出的怜惜,亲吻他的嘴角说,孩子。摸着他的脑袋说,孩子。但,他又是如此恨她樱唇中吐出的孩子二字!
枕巾渐渐湿润。
他怀念,怀念自己把她架控在图书馆内强吻,怀念唇下的质感;
他怀念,怀念真正在他们同居的房间里拥有她的那晚,是她抚慰他,让他别紧张,慢慢来,后来他把自己深深融入她温暖地带;
他怀念,怀念当他拿着律师证的那天,兴奋向她索要礼物,她给了他一夜作为最佳奖赏。
他怀念,怀念他向她紧急求婚的当场,他开车把她从机场接回,便马不停蹄地拥有了她,在床上霸道、死皮赖脸向她索要了婚姻。她点头后,他咧嘴笑得只差没掉下床。
他怀念,怀念过去每晚,她蜷缩在他的怀里,躺在现在他躺在的床上,一起睡着。
他怀念,怀念分分秒秒,自己为着她牵肠挂肚,为着她在外招惹上的是非,为着她冒险的前行...
他怀念,可是已经没用了。
他没问过她,一次也没有过,她爱过他吗?爱过吗?他是死缠,他是孩子气,他是在她面前像个欲求不满的小孩,但真正在节骨眼儿上,他退缩了,他不敢,他真怕她的迟疑让他直接崩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