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镜头里的深情》晏烟儿

30、纯朴

　　大清晨，日出东方，半升在田野间。
　　荟心做媒体这么多年来，头次见到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挤在狭小路口送人。头巾包裹着的白花花头发的老大爷老大娘们，本该忙碌的中年男人女人们，还该在床上继续打呼噜的小孩儿们，紧紧围住即将要远行的小宇，村民们手里捧着的当地小特产往孩子手里塞。特别是阿婆，老泪纵横，荟心看到这位老人从坚强谩骂阿裙的狼心狗肺、自己儿子的无用懦弱到不发一言的接受。
　　直到离开，荟心回身望了望埋没人群里的小宇父亲，一直怔怔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抽着叶子烟，默默的。
　　在车上，人稍微多了点，后座一排就挤了三个。小宇怕生地坐在自己母亲和荟心中间，茫然地盯着前方的公路。旁边的阿裙则是手忙脚乱，一会儿问小宇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他肚子饿不饿。
　　飞机落在G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走出机场，外面正大雨瓢泼。荟心深吸口气，扑鼻而来尽是热燥的雨水混着汗味儿。
　　“荟心！”阿裙两手捧着荟心的手，握得紧紧地，双眼红红的，像是进了雨水般亮晶晶的诚挚。“谢谢你了荟心，真的！我终于安心了！！”边说边点着头。荟心笑着摇头，视线落在一旁认生的小宇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站在外边被乱飘的雨水微微打湿的头。
　　“小宇以后跟着妈妈要听妈妈的话啊！”
　　孩子脑袋条件反射地后缩，然后点了点头。不明白似的望了望自己母亲，再望了望周围的陌生人，看到自己新爸爸也冲自己笑，立刻抓住荟心衣角，“你不得和我们一起？”
　　阿裙轻轻掰开儿子的手指，耐心地解释说荟心姐姐是电视台的记者，这次陪妈妈来带走你，现在任务完成了，姐姐就该要回电视台去。
　　不知为何，荟心从小宇大大的圆眼睛里，看到的尽是他背后父亲大宇质朴的眼神。提了提包，她在机场口蹲下身子，摸着小宇冰凉的脸，像是诉说着他父亲没有说出口的话。“小宇，你和你妈妈一起住在新家里，要乖乖听话。嘴巴要甜，见着陌生人要喊叔叔阿姨…”说着，右手伸进包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包进孩子手心。“这是姐姐的名片，里面有姐姐的手机号码和办公地址，等你渐渐适应了新生活，还想学摄影的话，就给姐姐打电话…”
　　亲眼看着小宇看了看名片，小心地把它揣在裤子口袋里，想了会儿，又掏出来放在衣服包里，扣上扣子才安心。
　　“那么，曾先生，朱小姐，我们就此告别吧！节目到时候的录制，我们再通知你们！”李师傅扬了扬手，准备发动车。
　　荟心摇下窗，从后座探出头，冲着正盯着自己的小宇笑道，“小宇，你要开心啊——”
　　小宇还是站着，愣愣的，半天才抬起手，摇了摇，泪水浸湿了双眶。同样，坐在车里的荟心，心里满是什么东西死去了一样的放空。
　　她尚不清楚，失去的那个空，叫，纯朴。

　　完成了个大采访，终于如愿以偿在自己租来的小屋床上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坐在床头，意识才慢慢恢复，原来已经回来了。梦里缭绕的山间茫茫雾气，遍地的油菜花，一眼望不着尽头的田野，拥挤在路口的密密麻麻人群，还有男人淳朴的面容，泛着红丝无能为力的双瞳。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坐起来。想了两秒，摸出手机在通信录里找了半天，找出了祥子，没多想，打过去。整个人站在床上，手叉在腰间，转过身撩开窗帘，阳光一下刺痛了眼。
　　好半天，才通了。
　　“荟心妹子？”
　　会议室里的人耳朵都竖起来。
　　靠祥子最近的男人背倏地挺直，面容沉静，手指有意无意地翻阅文件。正在进行的案件讨论也在苏律师一挥手下戛然而止。
　　这头荟心突然想起了什么，变得支吾。“你，你们…我是不是打扰着你们工作了？”
　　苏祥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埋着头貌似看资料的男人，众人也偷偷瞄了瞄，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打扰倒是没打扰。难得荟心妹子主动和我联系回嘛，要不这样，咱们中午约个地方吃个饭，有什么事，边吃边聊，如何？”
　　“好的，祥哥，没耽误你工作吧？”
　　“哪里的话，和荟心妹子吃饭，再大的公务也得抛开呀！！就这样说定了，在我们律师事务所楼下的餐厅吧，还不错…”
　　楼下餐厅？
　　“好的。”
　　收了电话。哼了声。继续说。
　　“这建筑公司的老板是完全没给员工保意外险了？”
　　… …
　　散会后，祥子瞥见最后站起身要跨出会议门的男人，明明他都这么大声说出来了，他还要倔到什么时候。连忙喊住，“要不中午一起？”
　　没回头，脚伐不停。
　　“可能不行，小奕电话来说想去吃意大利菜… …”
　　身后男人十指捏得紧响。看着子鸣走出去，利眼一横，摸出手机快速地拨出去，劈头就是一句，“你中午过来律师事务所餐厅和子鸣吃午饭！”
　　意料之中地收来这句，“我偏不！”
　　祥子大掌抹了把头，“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中午你过来…”
　　“你又想玩什么？？”
　　那头女人上下牙磕得吱呀响。
　　男人却笑了，“原来你还有白天磨牙的习惯！真怀念啊。”
　　哐！
　　搞定！！祥子满意地抽出跟烟点上，瞟了瞟时间，还早，要的就是撞上。

　　算准了时间，掌心一把拽着手机，祥子边走出办公室门边理领带边故意冲着那头打开着的办公室门口大声嚷嚷，“吕秘书！我可能得晚点回办公室啊！！”
　　“嗳？！！”正双目瞪着电脑，手指飞舞在键盘上的女人探出头，茫然地盯着斗志昂昂拐出门的大老板。把她当成他的专用刘秘了？！不自觉偷眼瞟向办公室柏律师，手掌蒙住脸，想啥在？！不自觉又瞟瞟大办公室里的四周，个个才面面相觑地摸摸鼻子，脸，接电话的接电话，订餐的订餐…
　　“那个，刘秘，中午一块儿吃饭？”
　　吕秘抹了把额头，挂着笑脸，只等到刘秘甩个笑容过来，才手安心地拍了把胸口。
　　老板是喜欢没事儿搞搞神秘，但这神秘也不是这种玩儿法吧？！何况她已经是个五岁孩子的妈！

　　“荟心妹子！”苏祥一进这餐厅就瞥见专门选了个靠窗角落的荟心女人，完全符合这女人的个性，永远是能埋好深就埋好深，不争不闹的。这个性他就会拿来疼惜，绝对不会拿来斗。怪只怪某人性子太烈了呀！
　　“祥哥。”
　　苏祥倒是没走过去，笑着招收，手指指了指身边大厅门口异常显眼的位置，“坐这边！”
　　祥子翘着二郎腿神气地对着大门口坐着，两眼毫不掩饰欣赏，打量着这差不多半年没见着的荟心妹子了呀，想念啊！他荟心妹子好像离婚后越来越懂修身养性了呀，走起路来都安安静静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云端啊！
　　咧开嘴，“荟心妹子你也太狠心哪！半年多了都没和你祥哥联系了啊！！”
　　“哪有，祥哥，平时看你时间太忙，不好随便打扰…”
　　荟心手理了理坐下后身上的衣服褶皱，听着祥子抱怨说，“这你就不对了，你完全没能猜出祥哥的心思，祥哥巴不得你天天来缠着——”话落，扬着下巴，瞟了眼进出没熟悉人影的门口，笑得肆意。
　　“呵呵，好的好的，我今天是听到了祥哥的心声，以后就算我有芝麻蒜皮的小事，都会来麻烦你，放心吧！”
　　叶荟心天真地跟着凑合。
　　祥子喝口茶，爽朗地逗道，“那说好啦！以后你要是一周不来个我事务所两三次，我就亲自上你门儿去——”
　　荟心端着咖啡杯，靠近嘴边，闻言，抬头笑。
　　“荟心妹子半年来还是天天在外采访到处跑啊？”
　　想起了今天来的目的，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祥哥，今天就是工作里遇着的点事想问问你…”
　　“婚姻方面的？”
　　“重婚，还有就是关于精神补偿。”
　　“噢？”瞟了眼背对着荟心的门口，皱了皱眉，半天才冒句，“说来听听。”
　　“我这次采访一个女士几年前和她丈夫走丢了，当时出车祸失了忆，几年后才记起来自己是出自贵州一个山村的，并且在家里有丈夫和孩子，但她身边已经有另外一个男人了…”
　　“犯重婚罪啦？”
　　“不是的，她当年就是被撞她的男人救了的，现在他们俩好上了…我们这次回去就是帮她找到儿子…”
　　“回哪儿去？她以前呆的地方？这故事够曲折的啊——”
　　她抿抿嘴，接着说，“现在是这个孩子她已经要回来了，我就想咨询下，孩子他爸能不能拥有些什么补偿？！那家孩子从小就他奶奶和他爸爸带大的，总不能说带走就带走吧——”
　　“别忙，荟心妹子，你让我理清下思路，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孩子他爸还是他妈？”
　　荟心心头一凛，“我们电视台是接受了孩子妈妈的请托…”这话好似让对面人更不理解了，“可祥哥，我觉得孩子他爸失去了太多，总想替他们要求点补偿——”
　　听到安静餐厅里突然“嗳，子鸣！”地声，她钟奕几乎忍不住“白天磨牙”，王八蛋！专门安排她和子鸣来这里，还瞒着子鸣，就是为了这出！！该死的电灯泡，她迟早不把他灭了，就会彻底栽在他手里！！
　　钟奕没注意到身边男人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自己还一个劲地透过女人的坐着的矮小背影恨着站起来招手的男人！混蛋！有他在的一处，哪里都不得安宁，自己钓女人干嘛把她和子鸣也叫上。
　　但，当座位上也慢慢转回头的脸显现时，她的震惊完全不亚于女人的惊讶。没来由的，钟奕左手赶在眼神往上瞟身边男人的神情前立马挽进右手揣裤袋里弓出的臂弯里。紧紧地贴着，紧紧地，再踮起脚尖不安地唤声，“子鸣。”
　　身边男人，侧过脸，冲自己一个微笑。钟奕仿似心中的腾起的物体轻轻放下了。
　　“真巧啊，子鸣！”幸灾乐祸地在旁隔岸观火。
　　祥子绕过小方桌，过来捏了捏子鸣袖子，冲着还在座位上发愣的女人笑道，“荟心，这你就不晓得了吧？我刚刚出来前，这小子都还在说出去吃意大利菜，哪晓得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了！”
　　叱！
　　卑鄙伎俩！
　　钟奕狠狠瞥他，扯紧了子鸣的手，没办法地笑着打招呼，“荟心，好久不见了。”
　　“恩呵呵…”尴尬笑得叶荟心自己都感觉脸颊打褶，丑陋不堪，更不提有往他身上打量的勇气。
　　“坐吧，就坐一起吧，我和荟心妹子还没开始点餐呢！”
　　“子鸣…”祥子刚坐下，耳边这嗡嗡叫的声音，钟奕双手耍赖地微扯沉默男人的衣角，含情脉脉地。就在旁边坐着的荟心，默默看在眼里，十指紧扭着淡粉桌布，脸上努力想堆出笑容，很努力地堆出。静静地从旁边看着他习惯性地安抚，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幕，大雨瓢泼里，她自己也曾这么无赖地一有一无地握着他的掌心，望着他当时冷漠的脸，轻声说，能不能先回家…
　　能不能先回家…
　　眼光竟然泛起了氤氲，也许是他们分开后，她第一次面对面碰见曾和自己肌肤相亲的男人，终于对着另外个女人安然地微笑，点头，说，没关系的。
　　心如刀割。
　　“很久不见，叶小姐。”
　　祥子下巴都快搁到桌上了！
　　眼前模糊了他伸来的友好的手掌，握上去，没捏，就都缩回了。茫然无措，“啊，是啊…”

　　“坐，都坐呀！小姐，点餐！”
　　仅是挑挑眉，拍了拍哥们的肩，淡淡地开口，“今天就不了，改天吧…”
　　“干嘛改天啊？”
　　他秀逗了？明明自己都走到这里来了。难不成牵强附会说真是个巧遇？
　　“今天叶小姐来找你，自然是有要事相谈，我们外人插手不好…”扭过头，初进门的别样情绪隐藏得无影无踪。“改天行吗？叶小姐，改天我们单独出来喝茶——”别有用心的眼光从头到脚扫了遍女人。
　　荟心胸口受盅似的一凛，点点头，什么也没回。连拜拜也没说。
　　晚上回到自己租的房间里，盯着那张单人床，怎么也不想躺上去。泡了杯茶来到阳台边，靠着窗斜望着空中皓月，仿若几年前，她盖着毯子坐在阳台上，望着皓月，望着，只是望着，很少回忆。
　　仅是，仅是下午一面，潜意识的，她慢慢品尝到了什么是初尝的苦果，为什么在她住进小念家里的那么一个月里，小念跟着她身后转个不停，口里永远是那么恼人的一句，“你知道子鸣有多爱你吗？”她记得她最后，最后回了句，“爱情能当饭吃吗？”
　　是啊，爱情能当饭吃吗？光有爱情没信任，没有统一认知的婚姻，到头来不是一样？

　　所以，他最终是和小奕走在一起了。这下他母亲是能安心抱个好孙子，因为有了个能够彻底照顾好自己儿子起居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