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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农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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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好像在那次阿裙追出去后有了转机,至少接近小宇的面多了。那天阿裙很晚才回到工作组,一声不吭,随便洗洗脸就睡了。第二天,他们如约继续上那家人门上去,小宇刚好周末休息在家,见她去了,就躲在屋子里几个小时没出来。后来也许憋久了,也就出来坐在他爸身边埋着头,什么也不说。第三天,事情终于是有了解决的眉目。阿裙现在的老公,曾悠千里迢迢赶来了。
还是送他们来的师傅去机场专程接的他,赶了一天的路程才进来村子。那傍晚,她陪着阿裙守在村口翘首盼望,终于是来了。看着他俩亲密拥抱的样子,两人泪都流了。
当时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句关切,荟心怎么也忘不了。
“别担心,有我在,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带他回去了我们一起好好抚养他!”
荟心觉得不好意思,背过身,瞥见那条路口伸向他们屋子的暗处,站了个黑影。
当晚,他们就都留在了马家。
荟心留在了车里,没有进去看他们夫妻俩和马大宇怎么谈判,却瞧见夜不早了,小宇从房里偷偷走出来,坐在她坐过的那个大石头上,望着远方发呆。
想了想,荟心轻轻推开车门,悄悄走近他。
“小宇,怎么不去睡呢?”
“啊!”
“呵呵…”原来还吓着他了。笑了笑,问道,“我可以在这儿坐坐吗?”
小宇质疑地望着她,还是点了点头,就不再看她。荟心也无所事事,难得碰到个安静的小孩,一起坐着吹风。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头,使劲一扔,掉进黑暗中根本看不到。
“你喜欢这里吗?”
“… …”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有城市里触碰不到的味道…”
“… …”
“我念中学的时候放假,邻家来了一个大哥哥,我就喜欢扭着他,让他带着我去郊区玩儿,我们一起去爬山,去河边摸鱼,他弹吉他给我听,我后来学了摄影,让他带我去山间拍东西。”
“… …”
“小宇,你听说过摄影吗?”
孩子迟疑着,仿若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汇。什么是摄影?
摇了摇头。
“你拍过照吗?”
孩子还是摇头。
“那你喜欢画画吗?”
孩子总算是点了点头,可又踟蹰了,瞄了瞄荟心,接着张了张口,“我画不好…”
“其实,摄影呢,通俗讲就是拍照,它拍出来的东西会基本还原出那个物品的原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又摇摇头。
呵。荟心抱着双腿,后脚跟儿磕在石头上。“比如说,小宇,你看,你想画那棵树,所以你就会在脑海里形成那颗树的形状,然后通过手把它画下来…”
“我只会画树——”
“对了,那么你画这棵树的时候是不是想尽量把它画得漂亮点?”
小宇歪着头,借着月光盯着荟心,“是哟,我喜欢画棵很大的树,风吹了雨淋了太阳照了都不怕,有它的叶子遮到我!!”
“对了,摄影也是大概是这样,把你想拍的东西,通过镜头这些的一系列调试把它拍摄下来…”
“那不是会比画的还美?”
荟心笑着摇头,“也不一定,但有的好作品出来确实很美。”
“镜头是啥子?”孩子抱着双腿侧身和荟心面对面。
这问题问得荟心懵了,什么是镜头。
“恩…镜头就像是你的眼睛,你要通过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在脑海里形成印象然后在画出来,不是吗?”
“镜头就是眼睛?!”
“呵呵,”荟心摸了摸小宇额头,微汗,“镜头不是眼睛,镜头像一个人的眼睛,通过镜头,和另个人的眼睛遥遥相望…”
脑海里,自然浮现会议室里,每每闲下来就死死盯住镜头里人的眼神。
“啷该又有另个人的眼睛啦?”他小脑袋都搞混了。
“啊?不是,这样,小宇,你是不是想学摄影?”
“想!”
“那以后有机会了,姐姐亲自教你好不好?到时候姐姐再详细给你解释什么是镜头。”
果然,察觉到跟前的孩子眸子灰了。支支唔唔地,“我们这哈儿都没听说过色——影…”
孩子一句话,深深触动了她心。
贫瘠。物质条件的贫瘠,决定了思想的落后。同样是孩子,贫富差距太大,他们和城里的孩子得到的知识范围没法比拟。
荟心心缺了块角,摸着孩子的头问了句,“那要是你妈妈想带你走,你会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吗?”
“和她?”
“恩,你会吗?”
孩子不说话了,默默地低下头,忽而抬起瞟眼荟心,又埋下去,手指头紧扭,就是不吱声。忽而,荟心发现孩子的肩头微颤,不经意低下头细瞧,瞧见他默默地落泪。这刻,荟心觉得他不单是个连摄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孩儿,而是个拥有丰富情感的大男孩儿。
连落泪都不吱声,隐隐地忍着。
“小宇…”
小宇蒙着脸,不让荟心看,荟心也不忍,重新坐回原位。陪着他,没说一句话。过了会儿,只听他支支唔唔地说,“小时候,她就跟我说老,要,要带我走出列里,当时,当时我们还一起去埋了个瓶子,结果她骗我,她走了就没回来…”
“你妈妈失忆了,她暂时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结果,后来有一天,我听说后山那边的一段的树要被砍了,我那天逃了课就去把那瓶子挖出来了…”戳戳气,“挖出来了后,我打开里面,有她写的字,看到看到,我就恨得把那个瓶子扔到小水沟里去了!”
轻捏着他的后脑勺。
“恩,然后呢?你还是去把他捡回来了?”
“后来隔了几天,我返回去找,但是已经找不到了…”
“傻孩子——”轻揽他在自己怀里,孩子的脸上尽是擦不干的水。“其实,在我们来找你之前,你妈妈,去找过那棵树,但树找到了,瓶子已经不见了。”
“真的?”
“恩,真的。当时她才跟我说原来她还有个儿子,她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带你离开这里…”
手下的孩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全身浑烫,再也禁不住,呜哇地大哭出声。眼泪都流进荟心的心坎儿里。还在里屋的人,闻声都出来了。第一个跑出来的阿裙,呆在旁边看她抱着孩子,孩子哭那么伤心,丈二摸不着头脑。荟心知趣地让出位置,挥手让阿裙过来,把孩子交到她手里。阿裙瞧自己如愿地亲自抱着了儿子,他竟没反抗!两手臂抱得更紧,耳边听着儿子嘟哝地在叫妈。两行清泪同样挂不住,无声无息地使劲掉。
“小宇…小宇啊!”
“妈,妈妈…”
瞧着这幕,荟心无意透过他们相认的母子瞥见同时也排除在外的小宇他爸,从房门里射出来的微弱灯光,双眶也未能锁住泪水。整个人瘫软在木柱上,目不转睛望着母子。仿佛,除了放手,让她带着儿子走,别无他法。
顺着那缕光,荟心也无法无视伫立在屋门口的太婆,都束手无措的凝望着不远处久别重逢相拥的母子。
回到车上,李师傅和当地师傅两人闷头抽着烟,见荟心进来,相视点头,没人去打破沉默。
坐在副驾上的李师傅,弹开烟头出窗口,望着远方,漆黑一片,天空点缀着繁星。
感叹道,“咳!这里的人心眼儿太好 …”
一周来的出差,换作以前,会乐在其中,可发生当下,她却除了感到疲惫,早已没了事业的成就感。
那家屋子里的人都睡了。
站起身来,悄悄打开车门,坐在草坪上,就几个小时前和小宇一起坐的那个位置。
不料走过去,那里还冒了个身影。
闻着脚步声,石头上的男人也回过头,一见是电视台的记者,竟带着几分羞赧,缩了缩颈子,没说话。
荟心完全无意打搅。
她无法完全体会一个做父亲面对当下状况的心情,但多少能体会点。有哪个父亲愿意轻易把自己抚养了十五年的儿子送到一个分离了八年母亲手中呢?但也就只有这样,他母亲的条件比他好,让她把孩子带走,就总好过把孩子留在村里一辈子,完全够不着这个世界的辽阔?!
荟心找了块儿稍离远处点儿的石头,静静地坐着。
“记…记者同志…”男人转头盯向荟心,手里夹着没抽完的烟。“那个…”
“哦马先生,就叫我荟心吧。”荟心仰起脸轻轻一笑,眼前的男人弓着背,双眼里布满理不清的血丝。
马大宇不惯地搓搓手,憨憨地点点头,“那个,我是想问问,现在翠花儿那男人对她好不好啊?”
点点头,“听阿裙说,挺好的…”近处的男人渴求的眼神,似乎想要她提得更多。
“好像八年前,就是阿裙现在的丈夫把她带回家,慢慢治疗好了她的病。”
男人不吭声地点头,手指颤抖地巴了口烟嘴。
“那,那小宇让她带走,我,我就放心多了…”
闻言,不作声。
近了,荟心才看到马大宇手里的烟,像是自己卷的,烟嘴处竟没什么标识。看着他手抖,仿似忍耐着极大的情绪。想想,谁有对错呢?小宇他爸才是活活损失了个辛辛苦苦养到十几岁的儿子!就算是父子情淡薄,也是个骨肉啊!
“…马先生,其实你可以通过法律在办理离婚手续的同时,索赔点这八年来的精神损失费…”
男人不解的眼神盯向自己,荟心忽觉内心掉了一窟窿,这眼神,疲惫而质朴的眼神,是在责备她的世俗与不赖吗?她,她只是不愿,不愿他突然什么也没有。
相反的,以为他会面红耳赤地鄙视自己低俗想法,马大宇静得像头石首。默默地吸着烟,默默地。荟心颇带难堪地扭扭脖子,没吱声。
“叶,叶记者,你晓得我当年娶翠花儿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几乎是活看笑话不?”
摇头。
“翠花儿从小就莫得爸妈,是被到她外祖母一手攀大的。我刚认到她的那年,她怕我得很,连头都不敢对到我抬起来…我开始还以为是我长得吓到了她,后来去专门看了她外祖母才晓得,原来翠花儿是天生痴傻,小时候脑壳被狠狠撞到石头上了的….”
“她外祖母为了保护翠花儿,就很少让她走出屋头,一天就和她外祖母一起,后来碰到我个大男人怕生是应该的…”
马大宇脑里全是过去黑白回忆,那梳着麻花辫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喜欢绕着他转,他带她跑到茂密的油菜花田里捉迷藏,带她去抓鱼…
“她外祖母年龄很大了,刚刚过世我就把她直接娶进门儿,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在那黑房子里对着墙哭吧?她也没啥子生活自理能力…”
男人叹了口气。
“后来有次我听一个打牌的兄弟介绍,说G城有个好工程缺搬运工,一想,总不能一直让翠花儿和娃儿憋在这贫困的山区里头哇,我当晚回切就和翠花儿说了,让她和我切G城,过切个两三年发展得好,就把娃儿也接过去念书!哪晓得,”马大宇突然莫名抹了把剔平的头,荟心依稀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出上面布满老茧擦在皮肤上的感觉。“哪晓得G城朗格大,一出了火车站就把她弄落了…”
“那你后来有反复找过她吗?”
“找了,找了啊…我在G城呆了个两年,都是为了一边赚钱给娃儿读书,一边找她的下落啊!哪个晓得那G城朗个大,人又多,要找个芝麻大小的人,哪里朗个容易…”
荟心只得点头,其间的些心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出口。
“那个叶记者….”马大宇颇为难堪的转移了话题,耸着肩,搓着手。抑或是大男人搁不下伤感得像个婆娘的面子,又抑或是——
“我,我是个粗人,说话啥的莫得文化…”
“哪里…”你很伟大。是个伟大的父亲。
没说。叶荟心只默默在心里想。
夜越深了,山间越凉。荟心搓搓手,不死心样,再问道,“你,小宇走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我一个人了就好办了嘛!前两天村头有个叫我一块儿出切开车,说工资还有个百把块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