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镜头里的深情》晏烟儿

28、反思 她不明白，

　　“爸爸——”
　　小混球连同书包一块儿拽进车边半蹲的男人怀里，伸手一揽，“嘿呀，我的乖儿子！！”
　　抱到嘴边大口亲了亲。恩恩，有他妈给他买的熟悉痱子粉的味道。
　　小诚诚儿两个眼睛瞪圆了，骨溜溜的，张牙舞爪地转过他爸偷瞟他妈的脸，“爸爸，你怎么来啦？！”
　　“啊？噢噢，爸带你去看你干爹！你不是嚷嚷想你干爹想得心都碎啦？”
　　话是对着孩子说的，眼瞟着孩子后面的妈。
　　“喔好好耶！”小脑袋后转，朝着背后站着不动的妈，“妈妈爸爸我们一起去看干爹干妈喔！！”
　　妈妈爸爸，干爹干妈！
　　落得小念一身的寒。
　　天！自从这乖儿子上学前班以来，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善用某些敏感地词汇来刺激她。谁教的？难不成是他爹？！
　　破镜重圆就是个这么搞？连自己的儿都不晓得啥时候被他完全贿赂了！
　　手指头开始纠缠，“这个，儿子啊，”额头都开始飚冷汗，“你就和你爸去——”
　　“哇！”
　　一声朝天啕嚎，他儿子什么时候也会撒泼了？“不嘛，不嘛！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
　　能不能演得更逼真点？！
　　那还揪住儿子屁股的手指头，用得着这么光明正大地让她看到吗？翻了个白眼，去就去！谁怕谁！！一把抓回儿子，果然儿子哭得更厉害，把周围接孩子回家的家长都吓住。
　　“阿姨阿姨，诚哥怎么啦？”
　　诚哥？！！
　　低头看身边扯着自己裤子的小屁孩儿，居然叫她乖儿子诚哥？旁边还有他的妈！
　　“呵呵！孩子他妈，小孩嘛，耍耍性子难免的，我家东东也经常这样，吓唬吓唬就算了，你就别打他了啊！”儿子同学他妈以为她要打自己的乖儿子？！！
　　眼角果然瞥见儿子他爸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对着儿子他同学好心一家还不好意思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离开，身边的男人立马拉开了副驾车门，一副恭迎上座的架势！瞪了他眼，屁颠屁颠地抱着孩子上车。
　　等孩子他爸上了车，启动，对准儿子使了个眼神，凑近他脸啵了个，“哈哈，乖儿子，我们这就出发！”
　　“噢耶——”
　　懊！
　　误入贼船。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欢喜？

　　荟心挂断电话，听着小念抱怨了一大堆，说这儿子白养了，居然和他爸同流合污，坑蒙拐骗地把她勾兑过去…还说要装就能不能在她面前拜托装得像个样子，别一眼就让她盯出了破绽！！听得荟心捧腹大笑，还跟着揣了小念几脚，让她别扭了，看来这乔子是在主动出击了，这两人都磨蹭了两三年了，也该有个行动了，要不牵挂来牵挂去的，彼此都抱不到人，都瞎功夫担心。鼓励了番，去吧，给个机会，只要乔子能改掉以前的坏毛病。
　　回头这边，正坐在一院子里，都近黄昏了，这家男主人还没回来，连同儿子一块儿，都还没落屋。
　　“要不我们明天一大早再过来？”
　　荟心看着天边的夕阳都快落到山那头去了，这要是没洽谈好，今晚连住处都没得想，只得挤在车里熬。
　　却瞧见身边一直握住自己手的阿裙摇头，恳求似的眼光盯着自己，她想见儿子，一刻都不想落下，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他们的到来，在整个村子里掀起不小的触动。村民们听说当年的那个傻回来了，立马都凑热闹过来，看到了有点像当年的翠花儿，不禁感慨，这一下一丢，好像是倒让她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了一样。看她脸上抹上的什么东西，跟他们村儿里姑娘抹的肯定不一样，她那高档多了！
　　“这个，翠，朱姑娘啊？”
　　朱裙一脸放不下的戒备盯着身边把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阿婆，她记得这阿婆，怎么不记得，是她以前那个天天使唤她做事儿的婆婆！
　　不着痕迹地朝荟心这边移了移，“什么事？”
　　“你真的就个莫得记性了哇？”说着，已经弯曲了伸不大直的手指还比划了比划。朱裙毫不迟疑地摇头，像是畏惧几分。
　　“你们说的翠花儿在哪啊？”
　　外边传来一阵不小的轰动。
　　不出一秒，旁边的小含儿姑娘一下从台阶上跳起来，指着外面一路赶回来的黝黑男人，叫道，“回来啦，翠花姐，大宇哥回来啦！”边说还边扯着朱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一下稳不了平衡，朱裙两眼求救似的抓住荟心，同时，杨师傅也跟着揭开镜头，从石台阶上站起来。
　　“翠花儿在哪儿呢？！！”
　　大男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情绪颇急，穿着白色马甲，近看，马甲衫上还有几个小洞，估计是抽烟时烫的。
　　荟心和朱裙两人也同时站起来，双双频向不远处的陌生男人。盯向那男人浓浓的眉毛下方红红的双眼。
　　“翠花儿？！”
　　男人只是惊叫了声，肩膀不置信的耸了耸，站在远处不懂怎么反应。
　　“请问您就是马大宇先生吗？”
　　不等各人回应，慌慌张张的男人自顾地在裤袋里掏了掏，众人以为会掏出什么，掏了半天，又空手打出来，觑着眼，偷偷瞥过朱裙，黑脸啥时像是犯上了红晕。还不好意思地冲着这头扛摄像机的杨师傅憨笑了个道，“噢呵呵，我是啊…你们都是G城电视台来的哇？里面坐里面坐噻…”
　　抄着口变味的普通话，说着还从包里掏了包软壳烟出来，荟心看不清是什么牌子，只见他生涩地朝杨师傅他们散了散，见杨师傅他们没接，又一个人尴尬似的笑笑，又偷瞟了瞟变漂亮了的翠花儿，收紧了憨笑，摸出个脱色的打火机抠了抠，又甩了甩，再抠了抠，才点燃了烟，跟着走进屋里。
　　屋子本来就小，光线不大明亮，这一下又挤进几个大人，荟心细心发现，连小含儿这妹子都坐在由砖头砌起的“板凳”上，双手托着一张漂亮小脸蛋儿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他们以前夫妻关系很好？
　　“这个，马先生，”吸着烟沉默的男人突然被关注，可能倍觉受宠若惊，忙的点头。“我们三位都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这位小姐，现在名是叫朱裙，因为某些原因找上我们电视台，现在我们回来是帮她找回以前丢失的记忆…”
　　失忆了？
　　搓着手羞赧的劳动男人，愣了愣，两眼愣愣地盯着他的翠花儿。
　　荟心挤了丝笑，仿佛想打破这一室沉默，开始述说前因后果。
　　“马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在你面前坐着的阿裙是你以前的妻子翠花儿吗？”
　　听到她现在已婚，荟心细心发觉，对面的男人沉沉地低下了头，开始两颗兴奋发亮的眼珠在昏暗房间里更晦涩。
　　过了会儿，男人才鼓起勇气又重视他的翠花儿。打量了许久，他翠花儿一直不太抬起头。荟心看不清男人表情，只是，看着他那微耸肩头，内心并不平静。
　　“马先生？”
　　半天没听着他吱声，她轻轻唤了声。身边的阿裙也才抬起脸看他怎么了，殊不知眼底包含的陌生，在黝黑、憨实的男人来收着那陌生眼光，背脊一凛，双目的失望，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
　　沉默得一室屋子里挤满了人，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荟心想了想，又轻声问道，“那请问，据说小宇是阿裙的孩子，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你们究竟想要做啥子歪？！”荟心话音刚落，明明坐在光线暗角落里的阿婆突然站起身来，捞起枯骨嶙峋的手臂就拎过朱裙的头，扯了把她头巾，动作快得惊人，连离坐得这么近的荟心都没反应过来，连带受到了一阵打！
　　“我从刚刚看你第一眼就晓得你不安好心，说你不是跑回来抢娃儿的——说！你说！”
　　这阿婆可能也从没想过，当初的傻妹仔会反抗吧？哪知坐在板凳上的朱裙一下站起身来，高出阿婆个头，两手抓住在面前乱挥的阿婆的手，紧紧地拽住，敞开了嗓门儿不客气道，“你又要打哇？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任由你欺负的傻子歪？！你打呀，你给我打呀！！”
　　朱裙挺着胸脯，朝着那位差不多年过七旬的老人。
　　全场都被突入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包括太婆。
　　荟心闻着阵势忙地站起身来，伸出手去解开这婆媳两人执拗的双臂。
　　“别，别激动啊，阿婆，您别激动！”
　　三个人很快就纽在一起。一下外人看见势头不利阿婆，“轰隆”几下，房间外的村民也一下涌进房里，争先恐后地撑开外地人，大叫，“放开，你们都放开我们阿婆！”
　　“搞朗子嘛你们！！”
　　只闻男人大吼了声，原本坐在稍远处地他拉过自己娘亲，默不作声地看着这老人已经滑下的老泪纵横。只摇了摇手，说个，“你们都先出去，我个人和翠花儿两个好好谈一哈儿！”
　　“那死丫头根本就是回来要小宇的！！”
　　荟心心似猫爪精准抓上了一把！
　　男人烦躁地抓了把发根，推让屋里多余的人。
　　“哎呀，出去，都先出去嘛…”
　　只能无视老人干着急的脸。
　　荟心拍拍阿裙的肩，“我们就在门口等你？”
　　朱裙不安地抓住荟心不放，逮在手心隔会儿，又放手，“你们就在门外别走。”
　　承诺似的点了点头。
　　拉上门，出去了。里面谈了什么，背靠在悬梁上的荟心，一点儿也不清楚。他们抑或是叙叙旧，抑或是谈谈以后。不管怎样，她的心，刚刚被那阿婆老声怒吼击中，就像被看穿了懦弱样，不知所措。抬眼瞥见一堆正围着李师傅的村民们，看着李师傅费心精力地好言解释，她只觉得，再怎么解释，他们确实是来帮着阿裙带走小宇的没错，完全没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里面的房门还没开，村民那头又冒出了动静，一伙人围着个人，嚷嚷着说让他随谁谁去谁家，暂时别回这家。
　　荟心瞟了眼李师傅，对方一样糊涂。天也黑了，光线暗，看不大清楚来人。可是这人好像是非要回来似的，突然心一抖，荟心急忙冲过去，不顾阻拦拨过人群，盯进围着的小男孩儿疲惫的双眼，个头不高，头发却不短，前面头发都半遮住眼睛了。
　　“让开让开呀，你看啥子看，他才不是那翠花儿的娃娃！！”
　　一村民抱着似是摸不着头脑却又冷静过常的孩子，双眼戒备地望着荟心。眼看着孩子再早熟也不过十八岁，终究是个未成年人模样。荟心不顾推拦，轻问了句，“你就是小宇是吗？”
　　孩子也认生，轻轻拨开抓住他手臂的手，迟疑了刻，稍稍后退，点了点头。荟心没吭声，周围都没吭声，似乎等着她吭声。细细观察了才发现，原来孩子的眼睛如此像他的母亲，怪不得看起来那么熟悉。
　　不等她多问，村民又开始推她，就想把她推开，好把孩子带走。突然脑里晃过什么，荟心转过头示意杨师傅，只觉杨师傅懂起了般，大家都还僵持在地，听着村民使劲地辱骂阿裙当年一走就不回头，孩子有多苦时，真人就迫不及待冲过来。
　　“你要干朗子，干朗子啊？”
　　阿婆连忙护住自己的孙子，不让他被她够着。
　　荟心偷瞟见包围在里面的孩子眼睛瞪得更大了，盯着不远处的自己久别重逢的母亲，里面暗含的情绪，荟心来不及看清，也看不清。
　　大伙在嚷嚷下把孩子总算推走。
　　剩下阿裙在原地蒙住嘴，突然失声痛哭，使劲地揩泪水。
　　荟心过去轻轻地抱住她，瞧见她背后暗处的大男人，大掌在头上乱抓了一气，猛地抽烟。
　　“我的儿子果然认不得我了，呜呜…”
　　这晚太乱，太乱，马大宇乱得没想到他当时心疼的媳妇儿会回来，更没想到回来是来和自己要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阿裙和荟心早早就爬起来了，绕开他母亲和村民，偷偷跑到儿子所念的中学去找小宇。找到了学校一问，才打探到原来这孩子今年十五了，还在念初一。成绩差，不爱团结同学，上课爱开小差…一点一点，听得阿裙脸色越来越卡白，拉着荟心忙解释，“我儿子原来不是这样的，以前小时候每每都考双百，从小村里周围的孩子都很喜欢和他玩儿的。”
　　听老师话后，荟心察觉阿裙更是下定决心要带儿子走。
　　借着老师进去叫小宇的空当，阿裙忙乞求荟心，“你们电视台一定要帮帮我，你也看到了，我的孩子现在十五了都才还在念初一…”
　　“小宇，你看你妈妈都来学校看你来了——”
　　已经被带到办公室的小宇，走到门口看到里面坐着的人，突然停在办公室门口不动了。
　　“小宇…”
　　阿裙站起身，不安地咧嘴看着自己儿子笑，见他伫立在门口，双手抱着门槛，一脸无助与漠然的样子。
　　“小宇，我，我是…”阿裙试图走过去，还没等她开步，孩子就受大刺激般转身推开老师就跑。
　　“小宇啊！”
　　想都没想，阿裙跟着追了出去。留得荟心一个人在后面和老师说了声，也追了出去。出来后，才发现，两人早已不见。
　　荟心只落得一个人走在田间，突然一瞬间，回头，发现身后什么人也没有，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抬头望天，阴沉沉的，像是个闷闷的锅盖，随时有着塌下来的可能。以前觉得工作是动力，再苦再累，为了第一时刻抵达新闻现场，拼死拼活地干，结果，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做媒体，却连抬头望个天都这么压抑。
　　她不明白，明明同样是为了工作的忙碌，为什么两年前她可以那么充实，而现在，这么空虚。走得越远，心里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