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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溯洄 今天没有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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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腥臭的黑脸蜉蝣上岸,进书房拿来几张符咒准备下水。
鹿筱璃拦住他:“等会,你拿这个修电管?”
时朔:“对啊。”
苏𦒍抽走符咒对照手机灯光:“哥们,你真是人才。哪有符咒印生产日期的。”
时朔凑过去,睁大眼睛看符咒右下角,明晃晃标着生产日期,只不过在灯光下才看得清。他揉碎符纸,脱掉屁股被电鳗咬破的绝缘服扔向一边:“该死的黄鼠狼,又骗我!”
骂完,他捡起岸边的死鱼,对客人说:“你们也看到了,这里黑灯瞎火的,不方便做事。我刚被骗,心情不好,你们改天再来吧。”
“别呀,我真不想再来这儿了。修电管简单,用绝缘胶带就行,”苏𦒍应激道,“或者我请师傅上门。咱这怎么叫师傅?”
“不能叫人。”时朔说,“我偷的电,被夔族发现,我就死定了。”
1831年,夔族创造钟塔,连通灵脉,为虚空之境驱散黑暗,点燃无数盏永不熄灭的光。各族居民若想将光引进家门,需每月向夔族交纳五百空币。随着人界时代发展,电灯普及至妖界,引光费转成电费,逐年增长。时至今日,每月费用高达五万空币。
虚空之境没有太阳,一天几乎要开20小时灯。加上电子产品使用量大幅提升,部分妖族负担不起高额电费,只能远走他乡,到货币值钱的人界工作、定居。
妖族以前活得自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想晒太阳就去人界待一段时间。现在虽有妖王和界使馆管制,这边不像人界那般物欲横流,却有向其靠拢的迹象。大多数妖把住进浮空城当作毕生奋斗的目标,奔赴人界当牛做马。好在他们寿命长,有大把的时间拼搏未来。
时朔这类靠妖力赚钱的妖在人界并不好过,锁妖环禁止他使用妖力。因此他要在人界开设店铺吸引客流,又要说服客人来妖界办案,两边都是笔不小的支出,相当于边供房贷边租房住。
21世纪,万恶的夔族上调电费次数愈发频繁。时朔支付不起,另辟蹊径往湖里插了根导电管,顺水流延伸到山脚下通电的灵脉上。事实证明,省掉这笔支出,他穷困潦倒的生活好起来了。
“你傻呀,他们涨电费,你涨委托费。”苏𦒍说。
“啧,你这是资本家思维。”时朔抡起死鱼画圈,“把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会遭报应。”
“再说了,我开事务所是为续命,赚钱不重要。饿不死就行。”
苏𦒍揽过顾星沫肩膀:“巧了,我家星星结愿也是为了续命。”
“呦,同道中人。”时朔伸出焦炭似的右手,“那我这次不收费,权当交朋友了。”
出于礼貌,顾星沫浅浅握上他黢黑的手指,道了声谢。
时朔去浴室冲澡的空当,顾星沫溜出来往幽暗的湖底散了少许光点。年久失修的导电管立马粘得严丝合缝,屋内灯光随之亮起。
她很有成就感地回头,李翛然倚着门框,双手交叉在胸前,眸光谛视她胸口残留的光点,未有言语。
“对不起。”顾星沫认错。
李翛然拥她入怀,亲吻她额头:“没事,一点点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在盘算。
有能力想依赖是人之常情,他阻止不了老婆使用心石,但可以想办法封印/心石。
洗完澡的时朔清清爽爽,换上黑白条纹家居服,双手捧着毛巾捂住脑袋乱蹭。两撮呆毛在绿丛中炸开,神似天线直愣愣插在头顶。
擦干头发,他到书房面对沙发上等候已久的客人:“谁要寻人?”
苏𦒍手指滑过自己和旁边的鹿筱璃:“我俩,她先来。”
时朔:“请坐。”
鹿筱璃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苏𦒍坐在她身边说:“我观摩一下你的工作流程。”
时朔:“请你回想妹妹失踪的时间点,最好精确到年月日。”
鹿筱璃不假思索:“2012年8月11号。”
“请描述她的长相、失踪时的穿着打扮,我需要在你的时间线里找到她。”
桌底下,鹿筱璃绞缠着手指:“戴樱花口罩、米白色的渔夫帽,上面有两只耳朵。她当时穿的是浅蓝色运动套装,手里抱一大包薯片。”
“她身上有没有明显的特征,例如胎记?”
“她叫夏明天,她很可爱,她……”鹿筱璃喉咙有些干涩。她低头推眼镜,清清嗓子,继续说:“她没有皮。”
时朔伸向背后的手顿了一下,捏起靠枕放在桌面:“可以开始了,请把手放上来。”
鹿筱璃手掌附在他手上,学他握紧彼此。
时朔叮嘱道:“我醒来前,请你务必握紧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松开会怎样?”苏𦒍问。
时朔严肃地说:“溯洄期间,我的灵魂会进入时间线,身体是假死状态。一旦松手,我会迷失在时间里,永远出不来。”
掌心的触感陡然沉重,鹿筱璃双手紧紧握住时朔,郑重点头:“我绝对不放开你。”
“谢谢。”时朔报以微笑,调整姿势,脑袋舒服地贴住靠枕。
两人掌心涌起吸力,时朔灵魂被时间抽走,陷入短暂的“死亡”。
纵横交错的时间线细如游丝,一只蜉蝣扑展羽翼、尾须扫过遍布线体的亮点。它触碰的亮点会形成倒转漩涡,带它前往人们潜意识里标记的时间节点。
2012年8月11日,夏明天失踪当日。
天色阴沉,孩子们如早起的喜鹊,叽叽喳喳排队到水池边刷牙洗脸。夏明天吐掉糊满嘴巴的泡沫,戴上口罩。
鹿筱璃含着刷头仔细打磨牙齿,嘴角挂了条摇摇欲坠的牙膏沫。她心里顺完待会偷跑的路线,口齿不清道:“明天,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夏明天目不转睛望向天空,没理会她。她洗掉沫渍,拉着妹妹胳膊问:“看什么呢?”
“太阳。”夏明天眼眶漫上忧郁,“今天没有太阳。”
“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是阴天,明天有雨,后天才出太阳。”鹿筱璃说,“你喜欢太阳?”
“不喜欢。”夏明天摇头,“只是天晴的时候,我没那么疼。”
“啊?你身上还有伤?我看看。”鹿筱璃焦急地捧起她脸颊检查。
口罩遮挡下,眼泪揉进血肉。鹿筱璃忽然放开夏明天,又默默拥抱她。在光屿待久了,她逐渐忽略,这里的孩子都受过伤。生理的伤牵连心理在他们身上刻下或深或浅的伤口,不确定在将来哪段时间得到治愈。
能看见的伤口比看不见的好些,治愈概率大。而夏明天身上找不到伤口,她浑身是伤,无法愈合的伤。
确认样貌,蜉蝣加速飞行穿梭定格的时空,现身渔夫帽背后。着透明羽衣的时朔触摸夏明天肩膀,时空恢复运作。
他跟随夏明天转身——走出院门——站在路边仰头。片刻后,夏明天走近街拐角,坐上一辆车的副驾驶。时朔变身蜉蝣,打算追踪汽车行驶路线,却见车凭空消失。他倒退时间,跟夏明天上车,车门仿佛多了一道穿不透的结界。他飞到车头看牌号,号码是空的,无人驾驶。
时朔接连换到几名路人的时间线,发现他们的时间里根本不存在这辆车。最后他回夏明天上车的时间点,试图冲破结界。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拔地而起,时空骤缩,返回游丝线般交错的节点。他再度尝试进入节点,强烈的冲击力伴随光斑侵入灵魂,将他推出夏明天的时间线。
手指收紧的瞬间,时朔看到时间线断裂,夏明天出场的时间点如同串起珠子,散落进2012年8月11日的漩涡里。
灵魂遭受撞击不单是皮肉酸痛,更有种五脏六腑连同血液打包扔出体内的抽离感,比时朔溯洄时的灵魂出窍真实,像与死亡十指相扣。他抓紧鹿筱璃大口呼吸空气,摸了把脸颊的汗,才找回灵魂归位的感觉。
顾星沫拉开椅子坐下:“不顺利?”
时朔:“有东西阻止我。它不止把我踢出来,还删除了你妹妹的时间线。”
鹿筱璃脸色发白,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抱歉,没能帮到你。”时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线受损对她多少有影响,扶她去隔壁休息会吧。”
稍事休整,时朔告诉顾星沫:“她妹妹失踪当天,似乎在家门口遇见一个人。她是主动跟人离开的。”
“呃,诱骗。”他修改措辞,“这么说不合适,但你应该明白,她的长相没有被拐卖的价值。拐走她的可能是家人或有特殊目的的人。”
李翛然:“如果她自愿离开,没必要找下去。”
“翛然。”顾星沫回头说,“找到夏明天之前,我不会告诉筱璃这些。”
李翛然偏头看向窗外,隐藏无奈的情绪,不置可否。
苏𦒍再没眼力见,也看出夫妻俩气氛不对。他率先打破僵局,提出诉求:“时朔,我要找的人叫陌铃安,一千五百年前消失了。你帮忙找找呗。”
手机屏幕抻到时朔面前,几张外貌描写的文字截图划过。时朔忍俊不禁:“哥们,你这太抽象了,拿小说找人。”
“我懂,文字特征不明显是吧?”苏𦒍翻出几张二次元人物图,“这个好,最像陌铃安。”
“你开什么玩笑!用一次元、二次元形象找三次元的人?”时朔长出一口气,指着图片,“但凡这张是素描,我都能帮你找几个相似的。你这是漫画,建议你上漫展看看,说不定能找出一堆陌铃安。”
苏𦒍着急忙慌道:“我没开玩笑,陌铃安是真人,只是历史没记载。你们妖活那么久,肯定听过她。”
时朔摊开双手:“不好意思,我拢共才活了三百多年,没听说有这号人。”
“其他妖呢?也没听过?”苏𦒍追问。
“没有。”
“不可能!她是浮世之主,妖族能来虚空之境可是她安排的。”
时朔觉得他走火入魔了,打发道:“你们有黑白无常这种长生的人脉,怎么不知道用呢?历史上的事,没人比他们懂。”
苏𦒍一屁股坐回去,瘫如烂泥:“他俩只会叫我看历史书。”
顾星沫想到办法:“白无常跟你握手行吗?”
“不行。黑白无常一个长生不老,一个永死不灭,早不在时间里了。”
顾星沫:“你可以不断切换时间线,溯洄到一千五百年前。”
时朔觉得这帮客人有点不可理喻,假笑道:“姐姐,我是私家侦探,不是史官。这个工作量很大,要跨越的时间线比我命都长,我容易死在里面。”
苏𦒍灵光突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妖族不都讲究前世今生吗。时间使者,求你到我前几世里找找她。”
时朔手掌快被他攥骨裂了,抽回手说:“不是我不帮你,我的能力范围仅限今生。”
苏𦒍:“为什么?你都魂穿了!”
这家伙不是单纯魔怔,还没文化。
时朔翘起二郎腿,给他科普灵魂运转法则:“古语有云,人死后灵归天,体归地;魂入轮回,于母胎孕育新灵,合为灵魂。意思是魂魄始终如一,而灵世世革新。为什么人们常说‘前世今生,皆非一人’,就是这个道理。既然不是一个人,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就溯洄不到前世。You know?”
苏𦒍听不懂,只知道没希望了,趴在顾星沫肩头难受。
时朔想劝他清醒点,别整天沉浸在没营养的小说里。转眼对上李翛然的目光,他腹部升起一阵寒意。
李翛然起身走到老婆身后,神色锐利地说:“是不是找个寿命有限、见过陌铃安本人的妖就能溯洄?”
顾星沫和苏𦒍闻言,脑子里蹦出一个人。他俩异口同声道:“莫烂!”
时朔放下二郎腿,乖乖回答:“理论上是这样。”
“好,我们改天再来。”
李翛然牵着老婆出门,在栈桥上转身:“沫沫,鹿筱璃的夙愿实现不了。听我的,用恋尘香。”
“渡魂使那边还没消息,再等等。”顾星沫扯开他的手。
“它等不了。”李翛然掌心贴着她胸口的心石说,“疯女人的夙愿改变,心石会碎。”
他口中的“疯女人”是汝傒,能控制夙愿的疯子。顾星沫拥抱她时,感知到夙愿很乱,说不准该了结哪个。常人有这种情况一般是因为无法看清内心真实的欲望。可她是活了百年的妖,有颗持续滋生夙愿的心。只要她想,甚至能置顾星沫于死地。
李翛然抱紧顾星沫:“别任性,好吗?”
“老公,你是不是出去太久,患上分离焦虑症了。”顾星沫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李翛然后背,“别怕,我不会有事。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然而,李翛然消失的悄无声息,没能回应顾星沫。
泪意汹涌之际,怀抱的人影搂着顾星沫说:“结愿师,能给我一个太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