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21、别抱我 你们要吃掉

　　说时迟，那时快，苏𦒍一记滑铲冲上栈桥握紧男人脚后跟。紧接着掏出枚乳白色圆环，咔哒一声锁住他脚腕。
　　“逮到你啦，天狗！”苏𦒍站起来揪他衣领，“快说，我兄弟在哪？”

　　天狗，能力——换位。凡照过面的人或物，皆可与之交换位置。此项能力在战斗中不仅可以帮施法者摆脱桎梏，还能助其扭转局势，转防守为进攻，是绝佳的逃脱技、反杀技。只需切记，别被锁妖环束缚，否则无计可施。

　　“我没想跑。”天狗歪头捋了把贴脸的白色狼尾，瞧苏𦒍身后：“给我太阳，我换他回来。”
　　苏𦒍挡住顾星沫：“狗崽子，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太阳系！”
　　天狗冷哼道：“太阳系？我又不是没去过。”
　　苏𦒍抡拳打他右脸，啐骂：“真他妈有病！”

　　天狗依然嚣张，细长的瞳孔深处藏着野猫独有的锋芒。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没有我，你兄弟出不来。”
　　苏𦒍抡拳挥向他，头顶忽然一亮。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上空飘了一片彩色光点。

　　“星星！”苏𦒍转身叫道。

　　顾星沫屏息凝神，催动胸口的心石，光点随之不断扩散，似要吞没整个虚空之境。仅仅几十秒，璀璨的夜空亮如白昼，即将突破天际。身体里的流失感令顾星沫几近昏厥，苏𦒍扶着她，伸手捂她胸口，仍挡不住光点从指缝流走。就在天空出现裂隙时，渺远孤寂的宇宙向虚空大地洒下一缕光晖。

　　天狗朝光照的地方狂奔，不慎踩空滚落至山脚，嗑得头破血流。他忍着骨头散架的疼痛爬起来继续跑，跑向那道金黄色的光柱，跑向他梦寐以求的太阳。
　　可惜事与愿违，他指尖刚触到光柱轮廓，光就不见了。仿佛时间倒流，天空的裂隙愈合，彩色光点回收进顾星沫胸口。心石激荡着木屋底下的湖水，整座山都震了一下。顾星沫想故技重施，心石却罢工了。

　　苏𦒍没见过心石发挥这么大能量，深怕她再昏迷。他拉着顾星沫进屋，反锁屋门，语重心长地说：“星星，冷静点，翛然会回来的。”
　　“翛然在无藏之地。”顾星沫热泪盈眶，“他回不来了。”

　　无藏之地，隗渊创造的异度空间，不属于世界。心石带不回他。

　　苏𦒍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浮世纪》里的地名。虽出乎意料，他还是说：“我们回落隐找黑老大，他一定有办法。”
　　时朔记录完这次溯洄获得的生命值，靠着书房门：“无藏之地进去难出来也难，你们最好从长计议。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自己也搭进去了。”

　　“指望天狗带我们去是不可能了。”《浮世纪》十级读者苏𦒍说，“小说里去过无藏之地的人有三个，隗渊、末荼、陌铃安。隗渊可以自由出入，末荼是怀陌铃安的时候被祈安国逼到绝境进去的。后来末荼死在里面，祈安国太子阴差阳错放陌铃安出来。作者根本没写出入那里的方法。”

　　“隗渊或许能送你们进去。”时朔提议，又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隗渊？”顾星沫止住眼泪，“掌管轮回的隗渊？”
　　时朔：“对。找他很麻烦，你得先死一次。”
　　苏𦒍捂住顾星沫耳朵，呵斥时朔：“闭嘴！”
　　顾星沫拿开苏𦒍的手：“我知道，他在轮回之门里，死了就能进去。”

　　“不止。轮回之门的规矩是生者不进，尘者不进。”时朔解析道，“‘生者’是指活人活妖，‘尘者’是没走过轮回程序的魂魄。就是说你必须真的死一次，必须在冥界留情、落念、困恶。这个代价太大了。”
　　时朔眼神满是怜悯地补充道：“而且进去后没有回头路，只能投胎。”

　　牺牲性命才能进去，在冥界走一遭又会放下生前的事，进去了还出不来，明显是条死路。顾星沫不会贸然赴死，可她要见隗渊。
　　她沉思着，指尖抚摸胸口的静物。苏𦒍盯紧她，脑筋开始急速运转，得到的答案却是“此题无解”。他不了解掌管轮回的隗渊，但书里的隗渊算不上好人。哪怕顾星沫侥幸得到他帮助，恐怕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顾星沫思来想去，只能靠心石。一扇门而已，心石应该不会再失败了。她嘱咐苏𦒍：“你留下来照顾筱璃，我去去就回。”
　　苏𦒍抓住她手腕，担心道：“你一个人扛不住，我也去。”

　　轮回之门里什么情况尚未可知，顾星沫不想有人陪她冒险。“你别忘了，我有超能力。”她恢复往常神态，揉乱苏𦒍的头发，“乖弟弟，姐这就带你姐夫回来。”
　　苏𦒍拦不住她，只好说：“答应我，和翛然一起回来。”

　　开门撞上天狗，苏𦒍扑过来拦腰抱他，让顾星沫快走。临走前，顾星沫对天狗说：“你的夙愿，我会想办法了结。”

　　待她走后，时朔看着门口僵持不下的两人，笑说：“你傻呀，他都拐走你兄弟了，还怕你们跑吗。”
　　苏𦒍一想也是，干脆放开天狗，就见他右脑的白发被血染红一半，走路一瘸一拐。他赶忙上前要解锁妖环，让天狗疗伤。

　　天狗反倒不领情，使劲推了他一把：“走开！看见你就烦。”
　　苏𦒍来气了，离他远远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疼死算了。”

　　时朔觉得好笑，调侃天狗：“百里乐，你上辈子跟他有仇啊？”
　　“百里乐？！”苏𦒍一听这名，跟见着书中情人似的，猛扑上去亲得忘乎所以。什么男男有别、男男授受不亲全都抛之脑后。

　　顾星沫跑到半山腰，一条扑棱着洁白羽翼的文鳐鱼飞来挡住去路。大鱼脑袋光滑如白玉，鲜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铜铃般清脆的叫声。它身上的鳞片圆润齐整，背部斑纹是青灰色的，缓缓摆动的尾鳍似流光溢彩的丝绸。

　　宠物生的好看，主人也非同一般。他从鱼背上跳下来，细润的手掌牵起顾星沫要揉进怀里。
　　顾星沫伸直手臂抵住他突出的锁骨：“馆长大人，我是有夫之妇，请你自重。”

　　馆长弯着极浅的眸子说：“五年没见，抱一下都不行？”
　　顾星沫没时间跟他叙旧，飞身跳上大鱼：“事出紧急，我以李翛然的名义征用你的鱼，谢谢你配合。”
　　大鱼眼珠子转得溜圆，只等主人一声令下。馆长也不拖沓：“去吧。”

　　飞的就是快，顾星沫屁股没坐热乎就到界使馆了。她赶去冥界等候厅，消除入口的屏障，一脚踏进黄泉。

　　今天黄泉路的魂魄特别多，渡魂使则寥寥无几，应该是发生了重大事故。顾星沫一个大活人走在魂魄丛中，难免有些紧张。经过莫遇花田，魂魄们今生历经的亲情、爱情、友情之类的情意影像便会化作泡泡留存在细长浓密的花瓣间。正常流程是这样，但不知怎的，泡泡没有落向莫遇花，而是朝顾星沫飘来。心石闪着橙红的光，在她胸口隐隐震动，吸收魂魄们的情意留影。

　　顾星沫有种不祥的预感，心石似乎在和魂魄们交流。她加快脚步，双臂交叠护住肩膀，避免撞到魂魄。对没有灵的魂魄来说，顾星沫突然跑起来的行为无疑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一时间，周围的魂魄如迷途羔羊找到领头羊，都跟着她跑。

　　心石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顾星沫胸口一阵刺痛。直到前方魂魄纷纷掉头往她这边来，她猛然意识到，她的身份暴露了。越来越多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结愿师，救救我，我不想死！”
　　“结愿师，我的孩子不能没有我！”
　　“结愿师，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不能死！”
　　“结愿师，求你了，让我复活好吗！”
　　“结愿师，为什么死的是我！为什么！”
　　“结愿师！结愿师！结愿师……”

　　顾星沫穿过魂魄，一股脑往前冲。魂魄们拦不住她，就前仆后继涌上来对她鬼哭狼嚎。怨气激得头顶引魂灯相互碰撞，几乎要震碎顾星沫的耳膜。她明白大家各有难处，但无能为力。
　　有些夙愿注定无法了结，顾星沫要续命，必须放弃一些委托人。

　　魂魄数量太多，渡魂使用引魂灯收魂也收不过来。更何况他们想拥抱顾星沫的意念愈发强悍，有的甚至形成实体，去扯她手臂。顾星沫越想护住肩膀，体内的流失感就越重。曾经接的委托也开始侵袭她内心，委托人的质问、指责渐渐侵蚀她的大脑。

　　“你信誓旦旦说带我爸妈回来。结果呢，结愿师？”
　　“要不是你，她不会杀人。是你害死她的！”
　　“如果你不能复活我姐，就别阻止我留在这。”
　　“姐姐，我只想要一束专属于我的光，有那么难吗？”

　　“求你们，别抱我！别抱我，别抱我……”顾星沫两条手臂被鬼魂抓得鲜血淋漓，流失感也在消磨她的力气。她一遍遍乞求他们别抱她，却无济于事。

　　意识逐渐涣散，顾星沫躺在鬼魂堆里，感觉皮肉正遭他们啃噬，血液被他们贪婪地吮吸，连骨头都敲断，供他们吸食精髓。
　　“你们要吃掉我吗？”她虚弱地问。

　　耗光力气，她松开肩膀，看着鬼魂们张开双臂，接连不断地拥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