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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之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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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之时之碎片
“这就是东京啊……”
青岛的感叹里带着惆怅,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是啊,这个荒凉破败的城镇就是东京吗?连我都觉得无法相信。只是离开了86年,东京再不是我记忆里的故乡了。
所幸房租也还便宜,必要的生活用品都能买到,价格平的很,身上带的积蓄看来比最早预期的要能撑久些,不用急着去找活干了。
房子是两层的小洋房,带一个花园,里头长满了杂草。打开大门,扑鼻而来的尘土气,安静的生活在黑暗里头的生物因为受了惊吓,乱窜起来,大匹的老鼠冲出了房间,吓了青岛一跳。
“这房子还不错。”
“室井先生,这样的房子哪里不错了……T T”
青岛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笑了笑。
“既宽敞,又有花园,地段也好。”
青岛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但并没有反驳,他小心翼翼的往里头走进去,才踏到第二步,地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青岛的左脚陷进了腐烂的木板里。
“室、室井先生!”
我走上一步,扶住了往后倒的青岛,他惊魂未定的抓着我的手臂。
“不要紧吧?”
“不要紧……啊!我的脚给卡住了!”
“没关系的,一点点抽出来,不要用力。”
“室井先生,有、有东西在我脚背上爬啊……”
青岛琥珀色的眼睛上蒙起了一层泪花,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不用怕,别去管它,我扶着你。”
青岛听了我的话,稳住身体,努力把左脚从地板里拔了出来。
重新站在平地上的青岛,一副劫后余生的疲惫样。
“不知道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老鼠,可能是大的蜈蚣,也可能是蜥蜴,蛇……”
“室井先生!”
我笑起来,青岛撅起嘴,碎碎念:“室井先生最坏了,老是欺负人家……”
我把屋子里的门全开的直直的,好让室内通通风。地板确实腐烂的很厉害,墙也需要重新粉刷的样子。青岛不愿意再进门,坐在外面的石阶上等着我,天色还早,我问青岛是想直接回旅馆休息还是先去买好一些修葺用的材料,青岛抬起了头,眼神很认真的看着我。
“我想去墓园。”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东京已经没有墓园了。”
青岛震惊了:“怎么会?”
“你不知道吗?地球上有过一次核战,虽然规模不大,但东京在其中受了重创,差不多成了死城,重建的时候,为防止残留放射物对人的伤害,造了保护层,又移来了大量的土。”
我低头看着脚下灰褐色的土壤。
“所以以前的东京其实就埋在我们的脚下,古老的墓园再无迹可寻了。”
青岛发了一会呆,眼睛渐渐泛了红,我伸出手,他就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看着青岛的脸,尽量的语气温和。
“那些逝去的人能够安眠在地下深处,并不是坏事啊。”
“我知道的……”青岛的语声有些哽咽:“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抱着青岛,我只能这样安慰他。地平线在很远的地方。
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的新家终于差不多可以住人了。我在花园的篱笆上敲钉子的时候,青岛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大南瓜,喜气洋洋的。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又是妮娜奶奶给的吗?”
青岛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她还给了我不少蔬菜的种子,等花园的草除干净,我们就可以播种了。”
我也笑了。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玫瑰园的吗?”
青岛一愣,就为难起来,他想了一会,道: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一半园子种蔬菜,一半园子种玫瑰,火红的玫瑰。好吗,室井先生?”
我想象着玫瑰和南瓜花一起怒放的情形,不禁好笑起来,可是青岛的眼睛认真的望着我,等着我的意见,于是我郑重的回答:
“好的。”
妮娜奶奶是我们最近的一个邻居,说是最近,走过去也有五分钟的路。她是个很亲切的长者,青岛是个很讨人喜欢的晚辈,他们很快的就熟识了起来。熟识以后,青岛经常的从妮娜奶奶家里带回来一些她自己种的蔬果,作为答谢,我做饭的时候总是多烧一人份的菜,让青岛串门的时候带过去。妮娜奶奶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了,她的子女也都不在身边,虽然如此,她总是一副乐天的样子,又非常愿意帮助别人,是一位在整个东京湾都很有名的老人。
把最后的一袋垃圾运到了门外,我站直身体舒了口气,回过头去看青岛的工作进度,发现他也差不多把花园的杂草除干净了。
“结束以后我们把妮娜奶奶请过来一起吃饭吧?”
青岛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夕阳无阻碍的照在园子里,光线比平时似乎要来得明亮,没有半点昏黄的感觉,青岛的脸大半映在夕阳的霞光里,他额头渗出的汗水闪着亮晶晶的光。青岛笑的很灿烂,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那一幕可以入画的景象转瞬即逝,但我却从未忘记过。
妮娜奶奶很高兴的接受了我们的邀请。青岛扶着她进了客厅,妮娜奶奶抬起头看了看四处,赞赏的道:
“真不错啊,看不出你们两个大男人能把这里收拾的这么干净整齐。”
我礼貌的道了声谢,青岛露出了一半腼腆一半得意的笑容,请妮娜奶奶入了座。
吃饭的时候,妮娜奶奶给我们讲了当地的不少趣事,虽然居住者不多,但地球上的人们似乎仍过着很充实的生活,这让我觉得很高兴。妮娜奶奶建议我们买一个小飞船,干一些运输的活,我和青岛都觉得这很可行。
“唔,忘了跟你们说一件事了。”送妮娜奶奶回家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如果你们要在东京湾这一块地方久住,有一个人一定要去拜访。”
“那是谁?”
“湾岸署的泡菜拉面小姐。”
我和青岛对望了一眼,湾岸署这个名字,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在我们的记忆中仍清晰异常。
“现在还有岸湾署吗?”我忍不住问。
“啊,这是那位小姐给取的名字,总之你们要记得去啊,她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有些古怪。”
“我们一定会的。”
晚上青岛抱了个枕头非要跟我睡一起。
“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
“可是……以前都是和室井先生一起睡的啊……”青岛一副可怜相。
“我又不是……算了,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吧。”
青岛立刻高兴起来,爬上床的动作迅速异常。
“那个……室井先生……”
“干嘛?”
“以前您都会抱着我睡的啊……”
“= =│││我可没有这种习惯。”
“……”
“室井先生……”
“又怎么了?”
“我抱着您睡可以吗?”
“……”
“不行吗?”声音又可怜了起来。
“随便你……”
“室井先生……”
“青岛!我干了一天的活,现在累了,想睡觉!”
“……对不起。”像是被主人骂了的小狗,青岛有些沮丧的把头靠在我的背上,随后,小心翼翼的,撒娇似的轻蹭了两下。
“……你刚刚想说什么?”
“恩?”
“你刚刚不是叫我吗?想说什么吗?”
“啊,我是想说那个湾岸署的泡菜拉面小姐,总觉得放心不下……”
“我也是……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去拜访一下那位小姐,好吗?”
“好~”
“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吧?”
“恩……”
虽然并不习惯被人抱着,但快睡着的时候,不由迷糊的想到,真暖和啊……
日上三竿,睡过头了!
青岛溜进了厨房。
“室井先生,您在烧南瓜粥吗?”
“啊。”
“这个是早饭还是午饭呢?”
“唔……算是早饭加午饭吧。”
青岛哭丧着脸。
“早饭加午饭只得南瓜粥未免太寒碜了……”
“你以前不是说,只要能和‘室井先生’在一起,不吃东西也没关系的吗?”
青岛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两声,靠过来,从背后抱着我的腰,凑到耳边,低语道:
“可是室井先生又不让我吃……”
我手一颤,搅粥的勺子掉进了锅子里。
这个家伙,搞不好是个很危险的人……
“妮娜奶奶干嘛把我这个淑女说得跟地头蛇一样!”泡菜拉面小姐很大力的敲着桌子,那样子与她口里说的淑女风范全不相衬。
湾岸署只是一幢普通的民宅。湾岸署之所以被称为湾岸署是因为在小屋的外墙上,歪歪扭扭的钉着一块木牌,上面浓墨写着的正是那三个字。
泡菜拉面小姐当然不会真的就叫泡菜拉面。
“我的本名叫恩田堇,不过我还是高兴别人叫我泡菜拉面。”
她个子娇小,黑黑的头发齐耳,五官清秀,薄唇抿紧时有一种执拗的姿态。我知道她,早在很多年前,但并未见过她。青岛似乎也对这名字有印象,他琥珀的眼里闪着别样的光。
我心里诧异,恩田笑得自然,似乎并不认得我们。她怎会在此处,以那样年轻的姿态,她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你们两个人好奇怪,干嘛呆呆的站着不说话啊?”
我轻咳一声,青岛也跟着表情松动,我礼貌的开了口。
“恩田小姐是志愿的治安官吧?”
“治安官吗?”恩田笑起来,生动的表情。“这头衔听上去有些吓人啊。我也就是一个管管杂事小巡警——据说,我以前干得也是这一行。”
“据说?”
恩田的笑容里多了一种沉静。
“恩。其实,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唯一记得的就只有湾岸署这个名字,以及,泡菜拉面。”
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异常。
“请不要露出那种哀伤的表情啊,好象我很可怜一样。”
“对不起……”
“不过从长眠中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心里实在很害怕。”
“长眠?”
“我是第一批参加人体低温保存试验的志愿者啊——把我弄醒的人这么告诉我的。”
“明白了。”
“那个可恶的医生,竟然说我的失忆不是医疗事故,还给我做了一堆心理测试,要证明我的失忆是由于什么自我暗示造成的,我之前的人生有这么悲惨吗?!”
恩田小姐突然激动起来,说到这,又用力的捶了下桌子。
青岛迅速的看了我一眼,小心的问道:
“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来说,想要恢复记忆的话,并不是很难吧?”
恩田往后一靠,眼望着天花板,郁闷的叹了口气。
“是不难,但我醒来的时候身无分文,靠在地球做巡警的工资,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赚到这笔款子……”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暗喜起来。
“不要去多想,也许有一天,记忆就会自己回来了。”
我说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其实我并不希望她能回忆起过去。
“但愿能像你说的那样……”
告辞的时候,恩田送我们到了门外。
“我总觉得你们像是我很熟悉的人呢。”
我的身体一滞,青岛却灿烂的笑起来:“很多人都这么说呢,大概是我们天生讨人喜欢吧。”
虽然青岛的反应很迅速,但他把我算在了“天生讨人喜欢”的人里头,还是让我小寒了一下。
恩田听了青岛的话,也笑起来,同样灿烂可爱的笑容,在阳光底下熠熠生着辉。
我转过脸,那笑容太刺目,让我禁不住想起恩田在我心里原有的印象。
那只是一张照片,几行字。
“恩田堇,青岛俊作同事,湾岸署盗窃犯系巡查部长,青岛殉职后,短期内有精神焦躁症状,抑制无效,拒绝入院治疗,后不知所踪……”
回去的路上,我和青岛都沉默着。
后来,青岛抬起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她什么都记不得了,那可真好。”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不多的薄薄的云片。
“是的,那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