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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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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
“室井先生!室井先生!”
好吵!
“我做了早饭了!”
屋子里确实弥漫着食物香,我睁开眼,青岛就站在床头,殷切的笑。
“我做了早饭了。”
他又重复了一回,语气轻软,压不住的喜悦。
确实有那一种古老的说法——为喜欢的人做饭是幸福的。
诚然很傻,可不好生气。
桌子上摆着的,是比我近三个月里任何一顿正餐都要丰盛的“早饭”。
“这么多怎么吃得下?!”
“昨晚忘问您想吃啥了,所以把您喜欢的都做了一份。”
我把手指插进头发里。
“你知不知道食物是要用一种叫钱的东西才能换回来的?”
“您放心,我会去赚钱养活室井先生的。”
他很诚恳的笑,露着雪白的牙齿。我就无力了。
“我可不需要你养活。”
闷闷的说了这么一句,有点赌气的吃了一大口。
“味道很一般啊。”
青岛像得到肯定似的高兴的一点头。
“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烧太好吃了您会不乐意。”
我疑心我的听力系统出了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我怕烧太好吃了您不乐意,因为您一直都说,青岛的话,只要烧味道普通的饭菜就可以了。”
我忽然明白青岛为什么会这么不正常了——因为他的主人也不正常。
“结果还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吃了?”
“不吃掉不浪费吗?”
工作闲暇的时候,千秋递一杯咖啡给我,就开始聊起来。
“既然觉得麻烦,当初干嘛带回家?”千秋的嘴角老是挂一抹我讨厌的笑。
“是他硬跟来的。”
“难道不可以拒绝吗?”
“拒绝?让他再去自杀吗?”
“那又有什么?反正死不了。”
我有些腻烦这个话题,也不作答。
千秋看一看四处没人注意,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上过床了吗?”
我冷冷的看他一眼。
“没那个喜好。”
“真可惜,听说那类型的技术都不错啊。”
我没理他,他就自顾着往下讲。
“不如借我两天吧?”
千秋很暧昧的笑,我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也不免生气。
“不行!”
他就露出真没意思的表情,往后一靠,背顶着墙,
“一边抱怨着,一边马上就保护起来了吗?室井,你这个别扭的性格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这个性格是哪儿来的?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就清楚的映出那个男人的脸来,有些苍白,有些消瘦,细细的眼睛是刀尖刻的两道深痕,平常看人也像是逼视,又不笑,极之不讨喜的一个人。
“真实,你不能对他那么好。”那时候不小心听的对话确实是这几字。“你对他太好的话,我们死了以后他可怎么办?”
那个人的名字叫新城。很多年以前,把我领回去的人就是他。因为,订购我的上野薰子小姐去世了。
我有时会想到那位我从未蒙面的上野小姐,她是怎样一个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了那张定单,这一些我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晓的。她终于没能等到我就一个人孤独的去世了,其实,就算等到了我又如何,我终究不是她心里面真正思念的那个人。
我在新城家的第三十一个年头,参加了新城夫人的葬礼。她得的是心脏衰弱的病,临终前在榻上卧了三个月,新城那时候也退休了,就常常默默的坐在她身边,有时握着她的手,也不哀伤。很美好的太阳照着他们。那时候我站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看落地窗外的一串藤花。
“慎次,我死了后……”有一回,很难得的只有我在新城夫人的身边时,她跟我说,“我死了后,新城就拜托你照顾了。”
“我会的。”我点头,她就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是这么温柔而美好的一个人。
她的嘱托其实是多余的,她去世没有半年,新城便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长眠了。那半年里,本来就静的新城更加少言。只有一回,他把我叫到书房,说他这一世里单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就递了一个陈旧褪色的档案袋给我。
我把新城的丧事料理完,有人告诉我我自由了,因为新城他们并没有子嗣。新城家的财产归了公,我只带着那个档案袋就离开了。
可是我始终也没有找到新城找了半世的人,那个和我同名同姓,同样长相的人。
我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像普通人一样,游走在太阳系,在低格调的小店里打工。很多年以后,我偶然的救了一个叫青岛俊作的人造人。
我发现,圆环终于被接了起来。
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青岛的脸上依然带着很幸福的表情。
这房子已经破败了,电器都老化的不成样子,但,也没关系,反正是不会久住的。
“厨房里的灯也坏掉了,没办法做饭,我们出去吃吧。”
青岛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室井先生,您还记得吗?有一回保险丝断了,您就点了蜡烛,那蜡烛的光也是这么一闪一闪的。”
“青岛……”
“真可惜,现在已经没有蜡烛这种东西了呢……”
“青岛,我们出去吧。”
我伸手想去开门,却被青岛从身后抱住。
“我不想出去,我只想和室井先生在一起……”
青岛呢喃着,手紧扣着我的腰,他埋下头,下巴抵着我的肩膀,深褐色的头发擦过我的脸,比想象中要柔软。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开。
“你该知道的,我不是那个室井。”
青岛望着我,温柔的笑,眼角全是愉悦。
“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也不是那个青岛啊……”
是啊,我既不是那个室井,他也不是那个青岛,这样的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又为什么要生存下去呢?
灯光突然不再闪烁,映射出比往日更明亮的光来,照得四壁通明,让我想起那个被称为圣诞夜的古老节日。但不过几分钟,随着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之中,绝望感慢慢充斥全身。这种冷淡平和的绝望感我并不陌生,很多年以前,新城下葬的那一天,在炽热的阳光底下,我也感到过这种绝望。
“室井先生去世的那一天晚上,也是这么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青岛的声音远处传来般的飘渺。
“他是……怎么死的?”
“因为肝癌。很奇怪吧?现在这么容易医治的病,在那时候居然是绝症。”
“他什么时候得的病?”
“好象在那个青岛殉职的两天以后,收到的体检报告上就表明是晚期了。”
我吃了一惊。
“这么说,难道你在他身边的日子其实并不久?”
青岛沉默了好一会。
“半年……”
富士山的积雪早已消失殆尽。熔岩观测室灰白的外壁隐约可见。
那一个没有灯光的夜晚,青岛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室井先生”的事情。他在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既不悲伤,也不激动。他说完之后,突然表示想去富士山看雪。
“室井先生和那个青岛有过一个约定,要去富士山赏雪。但终究没有去成。”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把事情真相告诉他。
“富士山现在已经没有雪了,自从上次火山爆发以后。”
他起先没有做声,然后就失笑起来。
“有这样的事情吗?……为什么死火山都能再次爆发,逝去的人却永不会回来呢?”
我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只好沉默。
“不过也没关系,我还是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两个人梦里的富士山啊……”
虽然底下是翻滚的熔岩,护栏却触手冰凉。
“很漂亮啊,红色的岩浆……”青岛赞叹着,出神的望着那片瞬息万变的火热。
游客并不多,观测室刚建成的时候确实兴旺过一阵子,但渐渐就沉寂了。虽然科技发达到现今这样的地步,但大部分人都还在为生计整日奔波,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
我把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存折上面的数字虽然少的可怜,我也全领了出来。
走之前,我本来想把那个发黄的档案袋烧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它带在了身上。
我并没有辜负新城的托付,事隔大半个世纪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室井慎次最后的生存印迹,在这个青岛俊作的身上……
“终于到了这里了……”
青岛有些迟钝的感叹道。
“是啊。”
“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够带我来。”
“也不全为了你,这,是那两个人的愿望吧?”
青岛笑起来,很高兴的。
“是,我觉得我们能站在这里,就好象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一样,其实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皑皑的白雪也罢,红色的熔岩也罢,不都是非常美丽的景色吗?”
我点了点头,青岛似乎想通了什么,很雀跃的样子,我也有些替他高兴。
“如果这周围没有墙就好了。”青岛看一眼四处,有些遗憾的说。“不过,我还是相当满意这个地方的。”
“那么,终于到了再会的时候了……不,应该说是永别了……”青岛转过脸,对着我露齿一笑,容颜灿烂。“请多保重……”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看见绿色风衣的一角在我的眼前闪过,青岛消失在了护栏的后面。
回去的路上,我选了古老的地铁作为交通工具,不单单是因为廉价的关系。
青岛茫然的望着窗外闪过的称不上风景的黝黑隧道壁。
“结果还是没有死成啊……”
“是伤感呢还是庆幸呢?”
“好象都有一点。”
“想在那里自杀看上去是很容易,而且熔岩可以把脑子里的芯片毁掉,对人造人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葬身之地,可惜观测室的工作人员不是白痴,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做了防护措施。”
“听您这么说,好象早就知道了啊。”
“因为,30年前,我和你一样,想跳到那滚烫的岩浆里去。”
青岛似乎有些吃惊。
“为什么?”
“因为累了。”
青岛凝视着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活着,确实是很累的……”
“可是我没有死成,和你一样,我掉在了防护板上。”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死了,有人托我的事情还没办成,本来就不该寻死的……不过那时候真的觉得太累了。”
“我明白。”
“其实活着也不是什么很痛苦的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而且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好事情发生的吧。”
“您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吗?”
我想了想。
“也许以前我只是在骗自己,不过现在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青岛怔怔的看了我一会,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您说的没错……”
“现在还想着要死吗?”
“……不了……”
“那么就和我一起,试着在这个古老的星球上继续生存下去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