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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誊 昔有忘川水 ...

  •   旦日,阳光打在六角殿尖尖的房顶上,透过纸糊的窗子,照在那张檀木方桌儿上,照在仍在燃烧的人鱼烛台的那束早已隐秘与日光中的火苗上,照在那空空如也的床榻上。
      床上的人早就醒了。
      正一如往常般坐在那桌前,梳着头发。
      张如也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柔软的触感还在,那白白的布条,老老实实的缠在伤口上。
      他拿起梳子,手心中传来一阵疼痛,想起秦才疏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突然觉得在用右手会破坏这包扎的很完美很漂亮的布条,于是他犹豫再三把梳子放下,定定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九爷爷,您来了!”

      张如也听到殿门外阿圆杀鸡般的大嗓门,便知道是谁回来了。
      他抬眼向窗外看去,看到那皎然而立,紫衣的人影,正在与阿圆攀谈。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儿时唯一与他一同长大的,同是师父教导出来的,他过去三千年唯一愿意和他往来,陪他喝酒,愿意陪着无聊的他在荒芜的院子里坐上三天三夜的朋友,忘川水十八阎罗之首,酆都护城将军,阎罗王黄誊。
      至于九爷爷这个称呼,一是他是忘川水第九任阎罗王,大家都这么理解。第二个,纯粹是阿圆自己理解的,因为他的真身九头蛇,有九个头罢了。
      阿圆确实是仔细查过,和如也阿周仔细炫耀了他的火眼金睛,细致入微。黄誊听张如也和他学话,笑的直不起腰来。

      黄誊还没走进六角殿的当院,就看着前方那熟悉的白色身影朝他飞扑过来。

      “嘻嘻,咱九爷爷可来了,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阿圆太守摸摸黄誊手中拎着的两个酒壶,贪婪地舔着嘴唇道:“有好酒了!”
      黄誊笑笑,大方的递给他一壶。

      “如也在吗?说我给他带他爱喝的夜玲珑了。”

      黄誊笑起来可好看,他平日总是笑口常开的,露出莹白的牙齿,他长得比如也还高大,阿圆总是说黄誊像他在人间活着时那个当朝的跋扈将军,挂帅跨骊驹,整个城里的女人都要来看他。
      “公子在,估计这会儿也醒了。”
      阿圆说着,恬不知耻的接过来那其中一壶酒,就要领着他进了当院。

      那当院也四四方方,可和以往却大不相同,叫黄誊看见,愣是站住了,以为是来错了地方。

      那本荒芜,堆满破烂东西,杂草丛生,看着像是死了人好几年没人住的小院子,此刻姹紫嫣红,连那高高的暗红门槛的缝隙里,都长出一些翠绿的小草,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招摇这身子。
      院正中央,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杏树,盘虬缠绕,枝头火红一片,一簇簇花朵肆意生长,几片花瓣随着他们进来,像是欢迎他们般纷纷跳下树枝,随着清风在黄誊脚边打着旋。
      空气中也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在寒冬的早晨,却好像来到了春日般美丽温暖。

      “这是……”

      黄誊看着这一隅天地,想自己不过半月未至,这六角殿怎么就变了个样,难道如也转性了。这、这不可能啊。

      “这是公子交的新朋友送公子的礼物。您是没从忘川后山那条路过来,那满山遍野都是这种仙树,那条路已然成了杏林,好漂亮好漂亮呢!”阿圆刻意咬重朋友两个字,有些炫耀的意味。

      “朋友,什么朋友?”黄誊有些疑惑道,毕竟这西山忘川水,从迷魂殿到酆都到六角殿,这处本就没什么人会知道,他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这我不知道,不过一定是个脾气品性很好的仙君。”阿圆讪讪笑着,其实如也没有和他怎么讲过秦才疏这个人,他也没见过这个神龙不见尾的人物,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哦!公子和我提到过,那仙君是四方天的一个小小花官,没有恶意的。”
      阿圆说到,这时六角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张如也披着头发,披着那玄色鹤氅站在殿门口,依旧是那张黄誊熟悉的,苍白如纸的脸,不过此刻面上毫无血色,只嵌着如墨的两只眼,他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那件衣服,咳嗽了几声。

      “誊,你来了。”张如也倚着门站立着,隔着一片杏花的影子:“进来吧。”

      他说完,又转身进了屋,黄誊别了阿圆,一抬手将另一壶酒也扔给他,回头又挂上那副张扬的笑脸:“小人精, 这壶也赏你了!”
      说罢也跟着张如也进了殿去,门吱呀地又关上了。
      阿圆一手提着一壶酒,目送这两人走进殿中,直至完全听不见声音,他才转过头向身后院门处看去,他早就感到那凌厉目光扎在他的后背。
      果不其然,他看见大门后,黑色高冠,冷着一张脸的阿周。
      “阿……阿周啊,我们一起来喝酒吧?”

      六角殿内,黄誊总算回到了个他熟悉的地方,空旷的大殿里,只那张熟悉的檀木方桌,熟悉的挂画,好像一切都没变。他看向张如也,却一眼叨在他被包扎着的右手上。
      “你受伤了?谁能伤你?”

      “无妨,一点小伤。”张如也没什么事的说到,把手摊开给他看,那白布上渗了一点血迹,那么深的伤口,现在居然不怎么渗血了,那金疮药当真灵药,他想。
      “是擎霄老鬼伤你?”黄誊没有心情去问那朋友的事,去问他何时学会包扎伤口了,只是十分担忧的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些什么,但张如也依旧面不改色。

      “……那老畜生想自爆元神与我同归于尽,我一时躲不开,才遭了他的暗算。”张如也说到,勾起唇,眼神深处翻涌着恨意和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一早知道他死,便知道是你。那些罪孽,就拿他自己的血洗净。”黄誊看着如也,突然不可控制的笑了出声:“只可惜,只可惜,我没亲手杀了他给我爹报仇。”
      他的眼泪含在眼眶里,笑着,却没有落下。
      半响,那滴泪被他生生憋了回去,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对如也问道。
      “可你为何早早就行动了。我们不是说,再待两千年吗?”

      如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布条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母亲没多少时日了,我不忍看她,就那么化为泡影。”
      “义母?师父不是说,那化神契能救义母性命,这些年也都无事发生,可怎会如此。”黄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如也,父亲战死忘川水间时,他才刚刚出生,在他记事起,他就被师父和义母收养。小时候,他们常在迷魂殿和六角殿的院子里练功玩耍,他与如也,成了彼此人生中最亲密的朋友。他儿时的记忆,便是那个破烂小院,他与如也在练功,穿着白衣的义母倚在门边看她们,师父拿着鞭子教训他们。
      那段时光,他每每回忆起,都五味陈杂。
      “化神契本是神迹,虽有生死人肉白骨神迹,但母亲心死,已然被他毁的彻底,只是一缕残魂。她撑了三千年,也不过是想看我们成人。”张如也直视着黄誊的眼,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束火焰。

      “我记得我当年在师父面前发过誓,待我出着都城之日,定是天界覆灭之时。”
      如也看着黄誊,就仿佛回到了那些年月,在那间小院。他与黄誊老是相视而笑,再一起假装吃坏了东西偷懒。

      黄誊忽地放声大笑。
      “你这小子,做事何必瞒我!我们既同年同月同日生,难道还怕同年同月同日死吗?”

      张如也看着黄誊,复而跟着他也笑起来,窗外的火红花影晃着他的眼。
      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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