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易老》如也非她

8、往事 梦回当年酆

　　今夜下了些雪，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等下一个清晨来临，它便不复存在。
　　满山桃李，夜火中开的正旺，柳枝垂绦，也无晨日的鸟啼虫鸣，莺歌燕语，更无人间山脚下闹市的称斤卖两的喧闹，也听不见孩童们提着灯笼在大街小巷中呼朋唤友的嬉闹，那翠绿如墨的月澜山巅，也是如此，万籁俱寂。
　　只听见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和隔着那层雪踩在地下的枯枝上，轻轻的，却脆生生的，莽莽山林间，只间树影斑驳中，月光透过树叶，照着白雪。
　　也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个着青衫的身影，挂着漆黑如墨，似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长发未束，就随意的披在他的肩上，随着夜里的微风轻轻飘扬着。
　　月澜山顶，那有个四四方方的小阁楼，仅两层，只一个不高不矮的小门，上面整整道道镶着一块桃木老匾，上面镌刻精湛的渺云阁三个字，没有繁琐的镂金边，就朴素无华的挂在那里，小阁没有人间其他阁楼那般华丽，以青色为主的雕梁画栋，似乎与着山林中的草草木木相呼应，那阁楼前，长着一棵通体火红的树，辨不清是什么花，只端端的生着，美艳迷人。
　　那阁，依旧无言的等待着它的主人。
　　秦才疏推开那扇略有老旧的门，阁楼里迎面走来一位灰白衣服的老者，看着和山下人间普通的老者没什么区别，他见秦才疏回来，就迎了上去。

　　“神君，您回来了。”

　　“老伯，我回来了，还有，莫要叫我神君，自从下界，我便说了只愿做个西方天小小花官罢了。”
　　秦才疏从怀里拿出一壶酒，递给那老伯。

　　“人前人后，都叫我秦先生就好。”他又说到“况我已不再是天界霄堂之人，这难堪的称呼，以后莫再提。”
　　老伯无言地看着他，讪讪地笑笑，没有接他的话，岔开话题道。
　　“先生说去酆都寻那恶鬼，可得见？”老伯问道，脸上隐隐有些担忧。
　　这近来一年半载，四方天人间天灾人祸不断，边陲百姓更是流离失所，这月澜山脚，虽然依旧繁华，却也不似昔日那般，进来几个月无缘死去数十人，吓得大家都不敢在酉时之后都不敢出门，而那些死去的百姓，更是死状离奇凄惨，都像是被抽干了精魄，成了空瘪的一张皮，叫人不敢直视。
　　于是山下百姓都说是有妖孽作祟，邪魅横行。
　　这些人间琐碎事，哪怕是圣上天子，王府侯爷，也不干四方天高高在上石头似的神仙们的事，在那些人眼里，红尘滚滚，不过弹指一挥间，无人在意。
　　不过这事来的蹊跷，秦才疏也在暗中观察着，才疏自离开天界下人间，便在红尘中走过多少个轮回，看过许多，他也曾不明白的感情。
　　近来听山中精怪小仙们嚼舌根，更是叫他觉得，此事和地府酆都的人脱不了干系。
　　“我……偶然见到了。可……那人却不像，当真不像。”
　　秦才疏微微皱着眉，想起那个忘川水边，流着血带着伤，静静的站着，单纯的无所隐藏的人，一定不是他。
　　“您见到了？这四方天神仙们，自迷魂殿老冥帝死后，鬼君即位。便只知鬼君名讳，却未有人得见，庙堂上那几位，皆说其是个喜着烂俗颜色，杀人饮血，长相奇丑，有三个眼睛的老魔头。”
　　老伯看着秦才疏的有些破碎纠结的表情，思索着问道。
　　才疏本来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在他见到张如也就觉得是个笑话的传言，可在听到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头时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那当真不是。那人朴素的很，生的也好看的很。”他笑声清朗:”那个《四方天录》是哪个小兔崽子写的，骗人的书，那些傻子看了还津津乐道个没完。”
　　老伯有些疑惑的看着笑道倚在桌边的自家神君，他虽然总见神君脸上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却很少见秦才疏这般发自肺腑的笑声。
　　这样的秦才疏，才像个活人。

　　“看来，先生反而遇到朋友了。”

　　听到老伯的话，他一瞬又变成了那种虚伪的笑容，他直起身子，站的很挺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视老伯的眼睛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飘散着眼神，一时竟不知该看向何处。

　　“你知道吗，老伯。”他顿了顿，低低说：“他和那孩子一样大，模样也像，若那孩子还活着……若他还活着……”

　　“先生，那件事不能怪你。”

　　老伯看见秦才疏又为那千年前的事暗自神伤，他当然了解自家神君品行，他做了一辈子好神仙，却惟做了那一件错事。
　　可这却成了他永久的心结，紧紧缠绕在他心口，让他夜里频频恶梦，喘不过气来。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我，赎罪的机会。”

　　秦才疏似乎没听到老伯说的话，又或许，他早已厌倦这种无济于事的安慰，他勾起嘴角，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凝在嘴边，他总要见那母子俩在梦里向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来抓他的衣角，一遍遍的告诉他，要他偿命。

　　午夜梦回惊醒，他总能听到那女人临死前的诅咒。
　　她说。
　　我要你一生孤苦无依, 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被后人万世嘲笑！

　　每每想到这儿，他的头痛症又要发作，有时他想，若一语成谶，他便也能离开这躯壳，做个真正的人去看看人间，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这四方天，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罢了，我去睡了。您也早些休息罢。”
　　秦才疏抚着头，慢慢的招了招手，缓缓走上那阁楼的楼梯，也没回头去看，忘记身后的门还没关严。

　　老伯目送他的身影走上楼梯，直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他转过身去，叹了口气，轻轻关严了门，把那风，连同那花那树，一同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