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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 既然带他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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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上元节,先生要出门吗?”
到傍晚,便看到秦才疏穿戴整齐,那件碧罗衫挂在他身上,衬得像个玉雕的人般,他在那摆弄着什么,从那小铜匣子里翻找着什么。拿出一个小绿瓶,和给如也那瓶金疮药一模一样。他揣到长袖里。
“嗯。”秦才疏回答道。
“平时您不是最不爱凑这些人间热闹吗,这次怎么有心情出去看看。不过看看也好,我老看您独身来往,也应该去这有人气儿的地方转转。”
老伯看着秦才疏的动作,他从没见神君对谁如此上心过,他当然知道才疏翻的那瓶是金疮药,也知道才疏并无受伤,聪明如他,于是一猜便料道,是有什么人受伤了。
而今天神君破例的出门,估计也是和那人一起罢。
神君自从离开那个地方,也便没什么朋友了,那些墙头草一般的人,同不同行又有何妨。
“是打算去看看,过这人间的节日,曾经只能看到那高堂上的元月有什么意思,今儿,想去放放花灯,猜猜灯谜了,小孩子们不最喜欢这个?”往年里,秦才疏不是没在上元节出过门,甚至可以说他每一年都混迹在人群中,才疏很喜欢这个人间节日,万家灯火,彩灯千盏,人人身边跟着人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各不相同却很相似的幸福,他常常站在阴影里,高台上,去看那些人放花灯,吃浮圆子,舞狮子,跳秧歌。
他都喜欢,只可惜,却从来没去玩过耍过,因他与这人间人人,格格不入。
“老伯,我走了。”
秦才疏回首对老伯说到,拂袖而走,渺云阁的大门吱呀一声的关上了。
六角殿里,张如也坐在那檀木方桌前,正在给自己右手的伤口换上新的麻布条,他拆开那早就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遍干涸了又被浸湿一遍的破烂布条。
他看着那个还崭新的小绿瓶,端端的摆在那铜镜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将它拿起冲着阳光看了看,端详了半天还是将它又端正的摆回原位。
他看着此刻暴露在空气中的露骨伤口,因他不舍得用那才疏给他的药,好的慢了很多,此刻看着,还是狰狞的吓人,倒是结了疤,可因他来来回回权当没事人似的用手,现在真是结了一层又一层,难看的很。
不过他本人倒是欣然接受了。
他会来吗,那天说的。
张如也看着窗外的枝头的杏花,映着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怎么就记下了,从没人对他有过什么约定,怎么就记下了呢?
他有些难受的敲敲自己的头,看了看银匣子旁,那有个不属于六角殿淡漠氛围的白玉雕香盒,那里放着一块香料,本是师父小时送他的名贵玩意儿,他不知道那香料是什么香草香叶制的,他只知道,那块香被一双不知属于谁的灵巧的手,雕成了个含苞欲放的花朵的形状,看模样,倒像是杏花。
他费劲的将它在小仓房翻找出来,为此还苦了阿圆陪他找了个翻天覆地,终于给找到了摆在了桌面上,香气同那殿前杏林味道一模一样,想送给那人。
可张如也思前想后,却终也没有拿起。
万一他没来呢?
待张如也走到忘川水边,那儿的流萤还没有涌上,只有三两只落了单的,着急的,飞舞在那里,带着不太明显的淡淡光晕。
忘川水边,是空荡荡的,只有那静谧的河水,无声无息的流淌在他的脚边,暗黑色的,映着头顶那片浑浊天空,可除了他自己,那松柏下,棋桌旁,他所想的人,却没有出现。
果然,没人会记得约定。
与他的约定。
他与他们,也是一样的吧。
“小如也,我在这儿呢。”
张如也身后传来那清冷中带点狡猾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那人穿着一身青白色,外挂件薄薄的碧罗衫,头发仍是半束着,几缕碎发仍在他挂着笑容的脸颊边,随着傍晚的风轻轻摇弋。
是秦才疏。
“……好久不见。”张如也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又说道,低低笑笑,伸手去牵他的袖子:“走吧,今儿是上元节,去晚了就不热闹了。”
“什么是上元节?”张如也没去抽回被秦才疏牵在手中的衣角,也没挣脱着说不去,就任由他拽着,被秦才疏扯着向前快步走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秦才疏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着说到,如也看见他的后脑,那半束着的发丝上,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绸纱,随着他的动作,在飘摇着,夹杂着那抹杏花的香气,丝丝缕缕。
到了人间,上元节热闹的很。
满眼是一片五彩斑斓的花灯,照耀着四方天地,元月高高的镶在天空中,俯视着人间烟火,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闹周遭,那艳艳如西山杏花般的灯火,有的摆在小贩小商的大台盘上,有的悬挂在街道两旁酒楼客栈勾栏院的门匾旁,有的被嘻嘻闹闹带着金玉穿珠的小孩童提在手里,前街万巷,这把花火,一眼望不到边际,绵延到目光不能及的道路尽头,尽是繁盛浩闹。
那些花火映在张如也和秦才疏的眼睛里,片片闪烁,点点星火。
“这就是人间……?”张如也像是被雷劈到,傻了般站在那里,任来来往往,高高低低的人群,从他身旁嬉笑着穿梭而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穿着花绿的衣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那平日里宛如一潭死水的眼里,像被掷进一块石头般溅起涟漪,一圈圈。
他第一次竟不知将目光落向何处,这么多光影斑驳,这黑夜怎么如白天一样明亮,甚至更甚,第一次见,人间原来这么多人,他和他们站在一处,感受着天寒地冻中,人们身上,那手中花糕米果冒着的热气,像一把火,似乎能把整个天地点燃。
“这就是人间。”秦才疏站在他身边,一玄鹤氅,一青白衣。二人站在闹世中,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幅画。比那猜花灯谜和踩高跷更吸引人的目光。
“你看那人……”
“那两位是谁家的公子啊……当真好看极了。”
“你们还知不知羞,可真是!”
几个戴着金钗珠玉的女孩子,佳人纤手,香浮兰麝。穿的上好锦绣衣裳,推搡着从他们身边经过,频频回首去偷瞄他们。
低低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女孩想过去和他们搭话,却被张如也一记凌厉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轻撞了一下,他正欲发作,却见一个粉白的小脸,原是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脸冲着身后,他伸出白胖胖的小手,朝着张如也笑开了花,脸颊被风吹的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穿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漂亮哥哥吃……吃。”
那娃娃口齿不清地说着,转眼间被他母亲抱着便消失在人群中。
张如也就看那白胖的小手,举着糖葫芦,慢慢远去,他仍没有收回视线。
“这位漂亮哥哥,愣着干嘛,别看了,我带你去买别的,咱不要他吃过的那个。”秦才疏在他旁边轻笑着说到,又去牵他的衣袖:“走啦走啦。”
于是秦才疏扯着他,在着街道上左逛右逛,东看看,西瞧瞧。
秦才疏本就喜欢这些东西,今天是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的看看摸摸,而张如也更是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知道。要说他对着花花绿绿小玩意们的储备量,甚至可能还不如刚才那个要给他吃糖葫芦的小孩子。
他们走到卖元宵的小摊前,那有个系着白头巾的店小二,身后倚靠着一座酒楼,有人买,就有人从身后的酒楼里端出一碗又一碗,热腾腾地冒气。
“这阅香楼可是老字号,十里闻名,两位公子要点什么。”
店小二看如也才疏在摊前打量着来来往往的食客,就开口问道。
“这碗里装的,圆圆的东西,是什么?”张如也疑惑问道。
这回轮到店小二疑惑了,什么叫圆圆的东西,敢情儿这气宇不凡的爷是个乡下来的,穷的连元宵都没吃过的乡巴佬吗。
“这叫元宵,又叫浮圆子,粉果儿。传说吃了这个,便能阖门同欢,破镜重圆,所以,人们将它叫做天官赐福。”还没等店小二开口,秦才疏便和他解释道。转手从袖中拿出一点碎银,递给店小二:“来两碗。”
“对,对!上元节人们都吃这个。”小二接过银子,转身招呼身后酒楼的小厨房,端出两碗元宵,冒着热气。
“给。”秦才疏递给他:“尝尝。”
张如也拿着,舀起来塞进嘴里,烫的他差点吐出来,糯糯的,好像没什么滋味。他吐了下舌头,秦才疏看他那傻样,放声嘲笑着。
接下来,他们一路上看到很多新鲜玩意,走到卖黏糕的摊前,张如也又问是什么,秦才疏又答是黏糕,非要给张如也买一碗尝尝。
走到卖果仁露的摊前,张如也又问,秦才疏又答,又非要买让他尝尝,又走到卖水煎包摊前,这车轱辘又滚了几遍。
甚至路过斗鸡戏马的,才疏都问要不要来两个鸡蛋尝尝。张如也忙说我不要,我吃过鸡蛋。
一个时辰下来,秦才疏仍兴致勃勃,回头看张如也,手里拿着,肩上扛着,嘴里的还没吃下去,秦才疏准又要塞来一个,眼看着满满登登像要挂不住了。
“……别买了,我真吃不下了。”张如也见他又要塞了一个什么东西,他赶忙摆摆手,他从没这么无奈过。
“这位公子,要不要来猜灯谜。今天的奖品,是那个。”
张如也正当不知怎么办时,只听见秦才疏的方向传来一个女声,他转过去看,看见一个人间女子在和秦才疏说着什么,那女子梳着双环髻,看着像个小丫鬟。她抬手指着那高高挂着的奖品。
张如也顺着她的手指向看去,是两个精致无比的荷花灯,正依偎着高悬在那竹竿上,绢做的笼面,白玉嵌的灯芯,四四方方的外裹着刺绣的书画纹样,笼面里整体是个荷花的形状,无比漂亮。
“好。”
还没等张如也问,秦才疏马上便应下了那个姑娘,见他盯了许久,就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小如也,给你弄个好玩的玩儿。”
于是他与秦才疏便向姑娘身后看去,那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走的近了,才看见那儿立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穿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上挂着许多小小的灯笼,有红有黄,还有七彩的,每一个小灯笼下挂着一小块木牌,上面写着什么。
“这个怎么玩啊?”张如也听见秦才疏在他旁边问道。
“这位公子,这个叫打灯谜,这些灯笼下的小木牌上都写着一句谜面,由您来猜,那猜对了,这灯就归你了!”那灯谜摊铺的老板回答着。
“哦?有趣。”秦才疏上去拿了一个红色的小灯笼,看了一眼,递给老板。
“这位公子抽到‘万国咸宁’这谜面,请打一古句。”那摊铺老板看了之后对秦才疏说道:“公子这运气,这谜面今天有几个公子小姐抽到,却无人能答得出,如若公子能猜出谜底,我就把最上面那两个最大的河灯送给二位。”
张如也看向秦才疏,他压根听不懂那老板在说什么,云里雾里听到什么猜谜游戏,他从老板手里拿过那小木牌去看,上面一共四个大字,他有俩都不认识。于是有些尴尬地又把它塞回秦才疏手里。
“万国咸宁,谜底是‘天下之民举安’。”秦才疏把那小灯笼提在手里,笑着说。
“答对了公子,答对了!”那个领他们来的姑娘说到,那老板也吃惊地点了点头,吩咐那女孩去把花灯取下来:“元娘,把那荷灯给两位公子。”
周围本围着一群人看热闹,见秦才疏翩若谪仙人,又复有学识,于是都为他喝彩,鼓起掌了来。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慢步走在这夜市里,此时夜市已然接近尾声,有些商家也都收拾了摊铺,大街上的人们也少了许多,大家手提着不少夜市上买的好玩意儿,吹着口哨,都成群结队,你追我赶地打算回家去了。
“我们还要去哪儿?”张如也仔细看着手中的荷灯,他从没知道过人间还有如此做工精巧的东西,看着繁琐,颠在手里却轻飘飘的。
“去放荷灯。”秦才疏冲他歪了下头,晃了晃手中的荷灯。
“放它?放在哪里?”张如也疑惑的问道。
“放到河里,”秦才疏又轻笑一声,抬起手敲了下他的头:“你可真是十万个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