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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影(上) 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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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如也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将自己的手仔仔细细的包扎完。
“……好了。”
秦才疏说着,将那金疮药塞在他手里。
他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好像完成了个大任务似的,做作地抬袖擦了擦并没有的汗。
在抬头时,又是那张带着笑容,青面白玉的脸。张如也接过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流光的小绿瓶,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看了看自己被细布包的规规整整的的左手,掌心掌背正着侧着翻了个遍,才疏包扎的很好看,看不见血的痕迹,只是软软麻麻的,好像也不怎么痛了。
“谢谢。”
张如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到嘴这干瘪的俩字,谢谢,或许是世间最虚伪泛滥的回答,可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的,他很少说谢谢两个字,甚至掰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他是冷漠无情,可这世间也未有人对他有情有义。
“勿需谢也。想来我在人间也学了不少东西,且拿你来练手。”
秦才疏张扬的笑笑,把飘扬的碎发甩到脑后,摆了摆手,玩笑般说到。
“敢问如也神君年岁几何?我不知为何,常看你像个孩子似的可爱。”
他又坐回那棋桌旁的树桩上,倚着那棋桌,一手曲肱支着头看着如也。
“我……再过一月便是三千有一百岁。”
张如也站的远远的,皱着眉,背着手,歪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真不明白秦才疏是瞎了才会觉得他可爱,他长得高,站起来比秦才疏还高了半个头。
黑白无常他们都会怕他,他杀了很多人,或鬼或妖,或神。
即使是年轻是双目还在的母亲也未必能与他一战。
他知道。他身上总有股凌冽的杀气,夹着很重的血腥味。所以他们怕他。
但他不知道,他不喑世事,初生白纸,未被红尘沾染的模样,也是天真可爱。
“三千有一百岁……”
秦才疏低下头去,脸色一变,转瞬间有释然,再恢复如初。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也有他这般大了吧。若是那孩子还活着,是不是能听到他叫他一声叔叔了。
“可真还是个孩子,那我可比你大上许多,我像你这么大年岁的时候,已然在白玉京给仙姝浇水,乐池里喂小红鲤玩儿,你估计还在上辈子的奈何桥上呢,论辈分,你到该叫我声叔叔。”
秦才疏抬起头来,斜着眼看他,夜半,忘川水间流萤涌了上来,映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
“……你想占我便宜。我不叫。”
张如也冷漠的回答道,大脑飞速旋转了一下,琢磨着他的话,他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秦才疏浇花种菜图,乐池投鲤图,原来是活了许多年月的人是不是都变成这种总是挂着假假笑容的虚伪老狐狸,才反应过来重点是要叫他叔叔。
“你这孩子。”
秦才疏嗤笑,拍拍身边另一个木桩,示意张如也坐过来。
“既你不肯叫我这声叔叔,为了不失这长幼尊卑的规矩,那我就叫你如也吧。来,小如也,过来喝酒。”
才疏一挥袖,那棋桌成了酒桌,一觥温酒,两盏琉璃杯。
“随便。”
也没驳他,回过神来,张如也走过去坐在才疏对面,掀袍而坐,吐出两个字。
看才疏拎着酒觥,给那俩紫琉璃雕花,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小酒盏一点点斟满,又将其中一盏推到他面前。
又是一股清烈入喉,与上次的清香冷淡不同,这次是另个味道的入口即溶,裹着舌头,冰凉凉的,到喉咙回味却是火辣辣的烈,略微苦涩,还有一些腻,绕着咽喉处打转,余味千变万化。
“这还是杏花红”
如也将杯子放下在棋桌上。
“说是杏花红,又不全是,说不是杏花红,可他的的确确就是杏花酿的。”
秦才疏也一饮而尽,又再斟了两盏。
“杏花初春生,从二月末雪到四月旭风。杏花红时含苞待放到盛开,你上次喝的杏花红便是这时采至所酿,这次喝的,是我新酿的,说是酒,却又像药,取自快凋零的白杏花,又加了些清肺的薏米仁,一点除寒的苍耳子,几片淡竹柏,再取你这忘川水所酿,味苦涩,不过也还别有滋味。”才疏和他解释到,这酒与酒之间的区别。
“所以那天,你是再取忘川水酿酒?”
张如也问道。
他想起那天忘川水边的相遇,才疏送他的礼物,便是那杏林。
只不过那杏林沾了才疏神力,已然不是人间物,才会鲜红的盛放,夜火中,永生不熄。
“我本是想用白杏花酿造一种新酒品,就想着古人常说灵泉出美酒,就来寻这浸泡杏花之水,却一直苦苦没有结果。”才疏又饮进一盏,笑道:“那日酒醉,幸得遇君,一副美人出浴,着实给了我灵感。”
“人间有很多花吗?为什么偏偏要用此花。”
张如也定定看着手中的小盏,思索万千,关于花,关于酒,关于人间。
“这人间春日,万紫千红,飞花几度。冬末初春杏花来,由雪白开至火红再至凋落又雪白,正如人生朝暮,它皑皑时映着白雪,艳艳时伴着桃花,道像个江湖诗客,蛰伏岁月,只为窥一眼春色,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才疏答道,又自顾自的说到:“我便也想同这杏花一样。”
他突然高高地举起杯盏,向着天地,流萤在他衣袖旁环绕着翩翩起舞,他曾种下的杏花摇影,火红弥漫。
“风流走人世,弹指一挥间,此生无祸福,终究向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