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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如也再遇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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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依旧疾风怒雪,来人正是张如也,乌发挂霜高束于脑后,随着风湿漉漉地锢在他脸侧,又有几缕碎发肆意飞扬在额间眼前。
他看不出什么表情,面上依旧苍白如纸,可却崩溅上几点血珠,还是鲜活猩红,他未身着甲胄,只是玄色里衣,又穿了件最普通不过的玄色鹤氅,外面还披一件狐裘御寒,他像刚从地狱里走出般,浑身囚满戾气,那雪白华贵的狐狸毛也沾染上了肮脏血迹。
看着叫人心疼。
他更未拿着什么武器,只右手拎着颗人头,张如也提着那人的灰白头发,已然柴草般乱糟一团,一把折断的金簪还插在那团杂草中,似乎在昭示着金簪主人身份的高贵,人头似乎刚砍下来没多久,正在向下滴着血,湿淋淋地砸在地板上,随着张如也的步伐,拖出一道痕迹。
头的主人,整张脸蒙上一层霜,脸上的血污从额发间到伤口上,它皱纹横生,目眶已陷进去,眼珠却要钻出来似地突在外面,泅着深深的惊恐,长大着嘴巴,要呼喊,要痛骂,要发怒,要尖叫,是什么都不得而知了,临死前,他甚至连来人都没有看清,只见手起刀落,当即便咽了气。
全身神通连半招都没有施展出来,便一命呜呼!
“这是……擎、擎霄?!”
黑无常范无救闻声回头,见如也手提人头来,大惊失色,冷汗霎那流了下来。
“你杀了他?如也……你怎敢杀他,你知不知道,他是天界的人,他是天帝的人!”
范无救接着疾说到,已不记得自己身陷囹圄,满脑子都是那年,那夜,铺天盖地的尸骸,他与哥哥拼死才逃出得生……他不能让那天重演。
“你不是答应过师父,在这酆都鬼城好生待着,一辈子不会踏出半步!这样我们与师父才能保你周全,你看你如今在干什么,你、你这不是引火上身,自取灭亡吗!”他狠狠跺了跺脚,向张如也喊道。
“一辈子?周全?” 张如也阴冷地对上他的眼,目中通红,布满血丝。“你倒不如说永生永世,倒不如说你甘愿跪在那人脚下,倒不如说乐得做条苟且偷生的狗,做个被人踩在脚下的驱虫!任谁都要来踩你一脚,七爷,你倒是说说我这日子是不是过的很舒服,叫你好生羡慕啊!“
张如也向他狠道,目光掠过黑白二人,径直向前走去。鼓掌声,从正中央的小亭传来,是茱夫人。
“如也吾儿,听说你把擎霄带来了,做的好,做的好啊。快让我看看,我与他几千年没见,不知他近来过的还顺心如意吗。”
茱夫人好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竟嘿嘿地小声笑了起来,与黑白无常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她甚至要站起来般,上身向前微供,身体就要离开件那本就摇摇晃晃的老古董太师椅,不过她看不到,她就高抬双手,向着如也说话的方向不知摸索着什么。
“母亲不必见了,一会叫七爷处理了就好。”
张如也没有去看她,他当然知道他做的一切,无非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她的时日不多了,他怎能让她含冤下消散,接着变成着忘川间一粒无人注意的尘埃,到时候这些罪孽就全部抹去了,那些人们还是人间庙堂里的座上仙。
那些人加注在母亲与他身上,几千载的痛,却在花天酒地的逍遥四方天,而他们,就注定只能做那阴沟里的浮萍,甚至害怕那小小的雨水,丝丝缕缕的阳光。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是恶呢。
“如也,算哥哥求你了,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师父的面子,他老人家定不会想看你以身犯险,轻贱自己的性命,他更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成长,你唯有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师父的养育授业之恩。”
范无救此刻连茱夫人也似不惧了,他几步追到张如也身前去,拦住他道。
“我有何错?师父从小便告诉我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要我平安的活着,我此刻不也是好端端的站在你们面前。七爷信不过如也?”
他再次直视范无救的眼睛,他看到范无救眼中的害怕,他从没见他这个平日“善良仁慈”的哥哥露出过这种眼神,看他就像看见洪水猛兽。
“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你的存在,发现你没有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到时候你杀他一人,我忘川水便会血染千里!你屠他一日天宫,我酆都城便会永无宁日!你想想酆都城里的百姓,他们哪个不无辜?!“
范无救仍想扳回张如也的思想,让他走回预定的路。虽然他了解如也,他知道他的睚眦必报,他知道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可他仍想这天晚一点来,再晚一点,奢求过往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什么都未曾发生,也再也不要发生。
张如也打量着他的表情,他有些迷茫的看着,思索着范无救所说,自己与百姓间的关系,什么意思,他难道保护不了城里那些小小的鬼们吗,蝼蚁一样脆弱,他明明一个手指就能捏死他们,母亲也曾对他说过,他身上留着滚烫的,最纯粹的血,在加上师父这几千年来的日夜修炼,现在的他,四方天天界那些乌合之众,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怕惹事上身吧,真是怯懦到底。
张如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
“我若出这都城,我要看这四方天,又有谁敢拦我!”
张如也将手中的人头一把甩在地下,那头颅滚了几滚,砸出一个血坑,他转身离去,门外的风雪更盛,打在他的脸上,很痛吗,他不知道,就算是痛,可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可以担起这份痛,即使他满身伤口,奄奄一息,他也要踏上这路,没有轮回,这条不归的路。
离开迷魂殿,张如也像被抽干力气般,今日去杀擎霄老君,血洒云霄亭前,老仙在张如也瞬发的致命一击下,竟是自爆元丹来誓与他同归于尽,虽然如也当下便叫他人首分离,血溅白墙。
可擎霄濒死的一掌神威仍在,张如也生生接下,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的血其实早已浸湿了衣襟,只不过衣服是黑色的不太能看出来罢了,从左手的伤口,顺着袖管淌下来,他本一直提着擎霄老君的人头,他们只当那是擎霄的血,谁也没想到那是张如也的伤,谁也没想到,他一个比擎霄小了无数个轮回的毛头小子,怎能轻松将他一击毙命。
就算他们看到了,也无所谓,像他们这样的人,流血不流泪,就算这条胳膊废掉,又能如何呢,只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咳咳……”
他一直走到忘川水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影影绰绰就能看见西山,此刻那还是火红的杏花一片,遥遥看去,还如初见时那般光艳动人,即使没有人去欣赏,也永恒的绽放着它的美丽。
突然恍如隔世。他看到那棵高高的松柏,和那树下偌大的棋桌,还有那木桩做的凳子上,那抹清冷的青衣背影。
“秦……才疏?”
他不知怎么,轻声地开口。
也不知道,怎得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听到他的声音,那青衣人缓慢的回过头去,这次他没有喝醉,清冷的月光透过那墨绿色的松柏,打在他脸上,手上,碧罗衫上,留下松叶的形状,张如也第一次看清那人的脸,映在月光下,挂着那淡淡的笑,皎洁无暇,似比月光更盛。
“如也?有缘便重逢。见你爱酒,我还一直想着和你喝一杯呢。”
秦才疏冲着他笑着歪了歪头,在邀请他过来这边坐,突然他瞥见张如也正在滴血的衣袖,视线向上又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秦才疏站起身来。
“你受伤了?“他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过去。
“……只是流了些血罢了。”张如也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秦才疏的表情,不明白他此刻的反应。
他把手摊开在秦才疏眼前,右手掌心横着一道深到露骨的伤口,能看到里面红色白色翻腾的血肉,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叫痛。
他只是想叫秦才疏看看,他只是留了一些血罢了,不碍事的。
“真是傻子,痛不痛啊,怎么也不知道包扎一下。“
“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我给你包扎上,不然准要烂掉,你手就废了。”
秦才疏半眯着眼,那还有平时端的一副清冷潇洒模样,双手还保持着拿着药瓶的姿势停在半空中,不敢去直视那伤口,人间呆的久了,他这不能见血的毛病日渐严重,到现在真是无可救药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张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小小的伤口反应这么大,他们才刚见过两面而已,并不熟悉,他见秦才疏拿出东西,本能地以为是要来杀他的宝物。什么袖里藏剑,枕边人下毒的故事,他经历过,也听过太多了。
“还是什么是金疮药!你不会没见过这玩意儿,你当我害你不成?”
秦才疏差点气的岔气,如也第一次见他脸上卸下那个虚伪的笑容,稍微露出了点其他的表情,终于不像是个琉璃雕的假人,有了点活人气。
“……“
如也犹豫片刻,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他该不会害自己吧,毕竟秦才疏送给他一片杏林让他拿来酿酒喝,杏林仍在,他不能恩将仇报,师父教过他这四个字,想来便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曾经那些年月,只有黄誊,送过他几坛酒罢了,因为黄誊和他说过他们是朋友。
那秦才疏送他杏林,或许他们也是朋友吗?
秦才疏将金疮药倒了一颗在手中碾碎,草木的气息随着粉末飘散出来,好闻极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要涂抹在张如也手掌心的伤口上,又变出一条细布,仔仔细细的缠在伤口上。
他见张如也有些忌惮的看着他的动作,突觉有些悲凉,这个看着坚强到有些可怜的孩子,连伤口都不会包扎,只是一眼不眨的看着他的动作,那么深的伤口。
他动作重了,张如也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