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两时

19、第 19 章 你是来接我

　　梅洛斯是一个十足的小迷弟，说起广聿川来简直没完没了，一顿饭都吃完了，他才讲到广聿川刚从军队退役回来被维塔学院生命系保送的事。
　　顾湫没有表现出热切的样子，但一直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再附和一声，这就足够让梅洛斯兴致不减。

　　等梅洛斯终于讲得差不多之后，顾湫才问他：“说起来，你怎么叫他奥瑞特？”
　　梅洛斯却说：“你以为普里先生是谁都能叫的吗？”

　　顾湫说：“米尔亚就是这样叫的。”
　　梅洛斯说：“米尔亚和我们怎么能一样。”
　　顾湫心说那有什么不一样，一个称呼而已，我还叫他广聿川呢。

　　梅洛斯接着道：“米尔亚以前是跟着亚修上将的。”
　　这个亚修上将指的是普里亚修，广聿川的父亲，那位曾率领驻军死守夕银基地十天十夜的将领。因为广聿川双亲的失踪，顾湫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会避开类似的话题，所以顾湫对普里亚修的了解并不多。

　　顾湫点点头：“米尔亚现在还称呼亚修上将为先生。”
　　“那就对了，”梅洛斯说，“在一些大家族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顾湫发出了一个表示疑惑的单音，示意他接着说。

　　“大家族里经常会出现一些杰出的人才，他们或许受到了家族的庇荫，但更多还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为了表示对他们的尊重，通常是不会用家族姓氏进行称呼的。”梅洛斯道，“而一个人工助手一般只服务于一个家族，也就不存在称呼姓还是名的问题了。”
　　顾湫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就醒悟过来，他叫广聿□□里先生”，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了普里家族家里人的位置上。

　　梅洛斯说：“以前大家都是叫奥瑞特少将的，他退役后这样叫的人就少了，现在大部分都是叫奥瑞特先生。”
　　顾湫问：“那为什么不叫院长？”
　　“因为……”梅洛斯话到一半停住了，用疑惑的视线看着他，“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顾湫搬出了广聿川给他安排的身份：“我以前不在第一星系，对这边的事情不怎么清楚。”
　　梅洛斯嘟囔：“那也不该这都不知道啊……”
　　顾湫当没听见，梅洛斯便解释道：“因为奥瑞特先生并不是自愿当的院长。”

　　这倒让顾湫很讶异，他以为会把自己家里改造成实验室的人，该是十分喜欢科学研究才对。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梅洛斯继续道：“奥瑞特先生喜欢科研，也是透露了想进入生命科学系才收到维塔学院保送通知的。”
　　“奥瑞特先生毕业后就进入了维塔星生命科学院，第二年，当时的院长退休，而奥瑞特先生资历尚浅，原本是不能够成为院长的。”梅洛斯道，“但是星云议会私自将这件事定了下来，奥瑞特先生不同意，他们就扣下了他的实验设备，最后还是西茨元帅出面调和才让奥瑞特先生点头。”

　　顾湫很是不解：“为什么非要让普里先生做院长？”
　　“有一条法律规定，一级城区及以上等级的科学院中，院长和副院长的所有实验成果都必须无条件交付星云议会。”梅洛斯说，“这条法律原本是为了共享科技成果，结果成为了他们正大光明窃取奥瑞特先生实验成果的借口。”

　　“之所以选奥瑞特先生也很好理解。一是为了削弱普里家族在政治和军队中的影响力，毕竟亚修上将失踪，奥瑞特先生成为普里家族的继承人，能将他绑在科学研究所自然不会让他过早接触星云议会。二嘛……”梅洛斯拉长了语气，“最高科学院院长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能够完全解决精神力紊乱的问题，那一定是普里奥瑞特。”
　　“他们怎么会放弃奥瑞特先生带来的价值？早些年，奥瑞特先生研制出精神力疏导药剂，星云议会是准备搞技术垄断的，是奥瑞特先生直接公布了药剂配方，这才让炒到天价的药剂价格降下来，他还因此受了处分。”说到后面，梅洛斯的语气愤愤不平起来，明明是奥瑞特先生的心血，却被星云议会完全把控，连公开数据都是违规。

　　顾湫沉默不语。
　　仔细一想也是，广聿川虽然挂着院长的名号，但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找这位“院长”，也没见他签过什么文件开过什么会议。

　　这都是广聿川和米尔亚不会告诉他的事情，广聿川从来就没有看上去那么自由，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斥着无奈。
　　哦不对，广聿川还是未成年人。

　　下午的时政和历史考试很快结束，随后就是体能测验。
　　顾湫的号码比较偏后，就找了一个阴凉处，坐在台阶上自学星际社会的编程语言。
　　突然间有人坐了过来，伸手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水。顾湫扭头一看，又是梅洛斯。

　　顾湫没有接水：“谢谢，我不渴。”
　　梅洛斯也没坚持，探头往他的屏幕上看了一眼：“你还对这个感兴趣呢？”
　　顾湫一边举一反三地做着编程实验题，一边回答：“随便看看。”

　　忽然，梅洛斯往顾湫的方向凑近几分，抽了抽鼻子：“你用的哪一款抑制剂啊？效果真好，我一点都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梅洛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顾湫却猛地弹跳起来，捂着后颈迅速后退。

　　他这反应着实有些大了，梅洛斯愣在原地，抬起头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Omega吧？小说里都这么写，Omega为了证明性别和实力没有关系，打了抑制剂混入Alpha学院，然后一鸣惊人大放异彩。”
　　梅洛斯：“不过维塔学院也不限制性别啊，直接用Omega的身份进来不是更好吗？”

　　顾湫心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不仅不是Omega，也不是Alpha，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机器人。
　　话说全星际一千多种人种，为什么非要让他伪装成Alpha？这都5004年了，难不成还有种族歧视在？
　　当然最可能的情况就是米尔亚偷懒，干脆就把自己和广聿川设定成了一种性别。

　　心里胡思乱想，顾湫面上则表情淡然地说道：“你要是把看小说的时间拿来做题，说不定就能考生命科学系了。”
　　看出他不想谈信息素的事，梅洛斯耸耸肩，也没再深究。

　　顾湫坐回阴凉处，但这次和梅洛斯隔得远了一点。
　　梅洛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顾湫已经重新进入编程的世界，这让他也没办法道个歉什么的。

　　不知过了多久，梅洛斯的莫尔环忽然响了起来，他立刻活力满满地站起来，做了几下扩胸运动：“现在到展示Alpha优越体能的时间了。”
　　顾湫轻轻哼了一声，心说Alpha又怎样，难不成还有他一个机器人体能好？
　　物理外挂，最为致命。

　　恰好在这个时候，顾湫的莫尔环也响了起来，他的号码竟然和梅洛斯非常接近。
　　顾湫关了莫尔环，朝梅洛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如果是熟悉顾湫的人就知道，这个笑容表示一开口就把你衬得一无是处的顾天才上线了。

　　然而这个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顾湫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而来的普里西茨元帅。
　　——上次的记忆瞬间回笼，刚站起来顾湫一个闪身，迅速躲到梅洛斯身后，后者奇怪地问：“你做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将普里西茨视线吸引过来的不是顾湫，而是梅洛斯。
　　梅洛斯这一声的音量很正常，他们能够听见，但并不会特别留意。巧就巧在簇拥着普里西茨的人里有认识梅洛斯的，循声立刻看了过来，朝梅洛斯打招呼：“是梅洛斯啊，今天考得怎么样？”
　　受过良好训练的梅洛斯立刻露出得体的笑容，与那边的人一一问好。

　　人都已经站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了，顾湫只好硬着头皮跟普里西茨打招呼：“元帅您好。”
　　普里西茨看着脑袋快要垂到地上的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语气淡淡地问道：“来考试？”
　　顾湫乖巧点头：“是。”

　　有人似乎看出了点苗头，开口问普里西茨：“这位是？”
　　顾湫心里咯噔一下，期待西茨元帅的回答，又觉得自己应该得不到什么好听的评价。
　　只求普里家族的家教里有禁止让人当众出丑的规定。

　　顾湫提心吊胆了许久，又或许并没有太长时间，最后只听普里西茨缓慢地回答：“家里的小孩。”

　　小孩这个定义可就广了。
　　如果顾湫是一个Omega，估计要不了十分钟整个莫尔系统里就会充斥着诸如“普里家族童养媳曝光，或将于普里奥瑞特成年之日完婚”的消息。

　　但顾湫是一个Alpha——至少明面上是一个Alpha。
　　顾湫不知道西茨元帅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西茨元帅应该很清楚家族是绝对不可能有一个远房亲戚“顾湫”。更何况，顾湫还没忘记上次见面时有多尴尬，西茨元帅不给他难堪那可绝对是普里家族家教好。

　　那人也没继续问下去，看向顾湫道：“考什么专业？”
　　顾湫回答：“星舰制作。”
　　“怎么不考军事学院？普里家族的人在军事上的天赋可是很令人羡慕的。”
　　这话似乎把广聿川也说进去了，顾湫识趣地没有接话，果不其然，只听普里西茨回答道：“孩子们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去做什么吧。”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讨了个没趣，而且话也说得不怎么漂亮，应和一声便转开了话题。
　　普里西茨他们是有正事要做，双方会遇上纯属巧合，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几人像模像样地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
　　顾湫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迅速跑去检录口签到。

　　“我现在相信你是Alpha了，”梅洛斯说，“负重长跑完跟个没事人似的，我都要累趴了。”
　　顾湫道：“我看你还好，这说话还中气十足的。”
　　“你平时练过长跑吗，我看你都没怎么喘……”话到一半，梅洛斯就像还播放着就突然缠住线的磁带，一句完整的话都发不出来了。

　　顾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广聿川格外颀长的背影。
　　“顾先生。”站在悬浮车旁边的米尔亚朝他微微一笑。
　　正准备上车的广聿川闻言停住了动作，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顾顾顾……”梅洛斯那样子活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你你你……你快掐我一把！”
　　顾湫没理会他，梅洛斯就自己掐住了自己，然后激动地低喊：“活的瑞神！活的！！！”

　　顾湫看了一眼死死掐住自己大腿的梅洛斯，心说我就知道，谁会一直叫偶像奥瑞特先生，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称呼。
　　瑞神，嗯，不出格，能忍受。

　　但是广聿川这样子确实很让人心血澎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内搭是银灰色，款式很正式，腰线处收得恰好，一米九几的身高优势完全展露了出来，带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而顾湫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双眼睛，因为距离较远而不甚明显的橘红，更添了霞光的可望不可即。

　　顾湫还是第一次看到广聿川穿正装，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顾湫就算是再被折一次手臂也要冲上去把人抱着转一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湫清咳一声，将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抛到脑后，然后走到广聿川面前，眨了眨眼睛，语带希冀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广聿川冷淡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连敷衍也不愿意，开口就是无情的两个字：“不是。”

　　他猜也不是，广聿川这样子一看就是刚会见了什么人，不然怎么可能换下他的白色实验服。
　　这个时候还是米尔亚贴心地给出了台阶：“顾先生考得怎么样？”
　　顾湫思忖片刻，认真地回答：“正常发挥吧。”
　　广聿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梅洛斯终于从得见偶像的惊喜中回过神，立刻朝他们快步走来。结果刚才把自己掐得太狠，大腿生疼生疼，加上体能测验时进行了高强度运动，此时双腿无力，那动作就显得有几分滑稽：“奥瑞特先生……”
　　广聿川朝他看去，等待梅洛斯的后续。

　　但是梅洛斯在偶像的面前舌头都打结，完全没有平时滔滔不绝的样子，支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您好。”
　　广聿川朝他略一点头，算作回应，然后率先上了车。
　　顾湫赶紧跟上，隔着车窗对梅洛斯挥手告别。

　　路上，顾湫小心翼翼地凑到广聿川身边，后者正闭目养神。
　　广聿川手里的一个实验正进行到要紧关头，如今整天整天地泡在实验室里，顾湫考前几天都没怎么见过他。顾湫还以为这个工作狂不做出成果都不会离开实验室，却不想能在学校门口遇见他，也不知道突然穿这么正式是去见了谁。
　　总之，广聿川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但他擅长隐藏，又时时刻刻保持着自己的良好修养，反而有一种颓靡的美感。

　　顾湫刚伸出手，广聿川的眼睛就倏地睁开，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顾湫说：“你好像不太舒服……我给你按按吧。”

　　广聿川没接话，顾湫便大着胆子伸过去，轻轻按住了他的太阳穴。
　　温暖的指腹以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压在穴位上，没用多久便缓解了脑袋的胀痛。广聿川橘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被按得舒服了，也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湫的按摩手法竟然还不错。

　　顾妈妈怀他的时候还没挣下这么大的家业，生完他第二天就继续奔波劳碌拉业务去了。
　　月子期没有调养好，年轻时倒不觉得有什么，等一到中年，脑袋根本受不得凉，经常头痛。顾坤朗笨手笨脚的，就由顾湫去学了按摩的手法，疼痛难忍的时候给她按一按，能缓解很多。
　　米尔亚见状，将播放中的纯音乐关掉了，车厢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顾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账户里的钱……”
　　在下午这段时间，顾湫已经大致弄清楚了这边的物价水平，十个亿，如同梅洛斯所说，别说买一辆车，买一颗无人居住的小卫星来玩都可以。

　　广聿川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
　　不知道是不是顾湫的错觉，这一声语气轻柔，甚至带了些未知的黏腻缠绵，一点也没有平时冰冰冷冷的样子。

　　顾湫说：“太多了，我用不着。”
　　广聿川说：“收着吧。”
　　顾湫说：“我真用不着。”
　　这是大实话，有米尔亚在，衣食住行面面俱到，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由他一手打点好了，所以顾湫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账户里有这么多钱。

　　广聿川说：“拿着玩。”
　　顾湫：“……”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广聿川微凉的手指按在顾湫的手腕上，示意他可以停了，然后对顾湫道谢，突然间想到什么，又说：“给你准备了一个手术。”
　　以往不管是发生了什么，顾湫都会笑嘻嘻地讨要彩头，广聿川大多数时间不予理睬，反倒是顾湫有了那么点条件反射，什么事都能扯到“以身相许”上。
　　如今听广聿川这么说，他脑子一抽，脱口道：“这是谢礼？”

　　广聿川肉眼可见地一愣，米尔亚那边更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意识到自己奇葩反应的顾湫耳廓唰地一下就红了。
　　谁会用手术当谢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