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两时

14、第 14 章 你们真的没

　　顾湫每一次断开连接后米尔亚就会把“顾湫”安置到那个应顾湫的要求已经重新装修过的房间，连家政机器人都不允许进入。
　　顾湫每天过来的时间差不多是固定的，米尔亚会提前过来等着他，然后把他带到广聿川身边。

　　然而这一次，顾湫醒过来的时候却并没有看见米尔亚。
　　他感到有些奇怪，但又没太在意。来这里也不是一两次了，顾湫已经摸清了二楼的房间布局，连广聿川的卧室都踏足过，厨房更是比谁都进得勤快。

　　顾湫几乎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谁在家里还需要有人陪着？
　　不过顾湫的星际语还属于半吊子的水平，所以没广聿川或米尔亚陪着他就不会往楼下去。

　　顾湫先去了广聿川的房间。
　　广聿川的房间对顾湫是开放的，也许是广聿川并没有太强的领地意识，也许是顾湫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米尔亚很久之前就给顾湫的莫尔环添加了进出权限。

　　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广聿川的卧室非常干净——各种意义上的干净。
　　广聿川不会把工作带出实验室，目前也没看见他有其他的爱好，他的卧室就真的是只作为卧室在使用。

　　莫尔环轻轻震动，房间的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顾湫推门进去，并没有看见广聿川，只在书桌上看见了他还没翻译完的几篇论文。
　　为了和郑文然谈事情，顾湫上次走得匆忙，论文翻译到一半就被设定的闹钟叫回了地球。现在满桌的纸质文档被整齐地收拾了起来，参考书籍也都夹上了书签，已经完成的内容还已经被米尔亚批改过了。
　　顾湫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在广聿川来之前将剩下的论文翻译了。

　　虽然这是广聿川的房间，但处处都有顾湫留下的痕迹。书桌的右手边用看着就很高科技的瓶子保存着霖果饮料，就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倒饮料这种事一般都是米尔亚在做，顾湫第一次弄这个瓶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也没能打开。最后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盖子突然弹开，饮料就这么倒了一桌子。

　　顾湫赶紧把瓶子翻过来，拯救一桌子的书籍和资料，等擦干净桌子，顾湫这才看向同样被倒了不少饮料的衣服。
　　霖果饮料里也有糖分，布料湿哒哒粘乎乎地贴在身上，非常不舒服。顾湫拿了件浴袍钻进浴室，准备洗个澡。

　　广聿川爱干净但并不洁癖，装修风格全走纯白风只是因为不想花心思在这些外物上。
　　他并不介意顾湫动他的东西，顾湫便得寸进尺地往他的卧室里带自己的物品。蚂蚁搬家一般，今天一本书明天一外套，虽然第二天总会整理得规规矩矩地被送回去，顾湫也乐此不疲。
　　在这边洗澡更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湫擦着头出来，门外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二楼从未来过别人，所以顾湫想也没想就推门出去，然后他的一句“你来啦”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

　　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广聿川。
　　顿时，空气都仿佛凝滞了，顾湫呆愣地看着来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面前的人看起来已过中年，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身上有一种出身于行伍之间才特有的铁血和庄严。
　　他的轮廓和广聿川有几分相似，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丰神俊朗。眼尾细微的皱纹并没有令他减色，反而衬托出一种上了年纪的稳重，面无表情时还添了些许冷硬。
　　一看就是个在平时说一不二不容他人置喙的人。

　　他的身侧，落后半步的广聿川一言不发，目光像是落在顾湫身上，又像是没有看他，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米尔亚走在最后，表情简直能用大惊失色来形容，这还是他第一次表露出如此大的情绪变化。
　　顾湫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想到自己那别扭古怪的口音，估计一开口就会露馅，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

　　顾湫说不出话，便只能疯狂地朝米尔亚使眼色。
　　而米尔亚表情为难，一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最前面那人的背影。
　　显然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最后竟然是广聿川打破了僵局：“祖父，这是顾湫。”
　　顾湫如蒙大赦，但依旧不敢说话，只得朝这位祖父尴尬地笑了笑，又赶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一低头才发现浴袍的带子没系好，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想给广聿川看却频频被无情拒绝的肌肤。
　　顾湫这下才是真的傻了。

　　他们不会全都看见了吧？！！
　　这可真是过分刺激了，仿佛在阳光下明媚的天里忽然晴空霹雳，随后山呼海啸地动山摇，还没做出反应呢就看见死神拎着镰刀过来了。
　　或许可以直接称之为社会性死亡现场。

　　他都干了什么啊？！
　　从广聿川的卧室里出来！
　　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还是在广聿川祖父面前！

　　顾湫你真是出息了！

　　顾湫仿佛感到如有实质的视线扎到他的身上，又热又疼，这下他连广聿川祖父的视线都不敢接触了。
　　他急忙慌慌张张地整理浴袍，也不管会不会紧就扯着带子使劲一勒，然后垂着头死盯地板，试图从光滑的地面上找个缝出来。

　　该死的星际社会的地板是什么材质啊连个拼接的缝都看不到！

　　祖父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顾湫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看向比他还高的广聿川，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开口了：“不要纵情声色。”
　　顾湫：“……”
　　广聿川并未答话。
　　米尔亚在他面前那是吭都不敢吭一声。

　　祖父又叮嘱了一句：“你还未成年。”
　　顾湫：“……”
　　广聿川依旧面无表情：“是。”
　　米尔亚……米尔亚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祖父突然将视线转回顾湫，吓得后者一个激灵。祖父打量了顾湫几眼，这一次看得认真一些：“他好像不是Omega？”
　　顾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应，不过他也不是那个身份资料中写的Alpha，他现在……是个防水性能很好的机器人。
　　广聿川回答：“不是。”

　　祖父却并未对这个话题展开，他收回视线，对广聿川道：“你自己拿主意。”
　　顾湫下定决心装死到底。
　　广聿川的回答再加了一个字：“我明白。”
　　米尔亚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元帅，车已经备好了。”

　　祖父“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像极了交了报告上去，你的上司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也不说个可叵，徒留你自己提心吊胆。

　　这位浑身正气但就是哪哪儿都令人害怕的祖父终于离开了。
　　顾湫觉得自己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摸后背又是干燥的——可能是类人机器人的感官没有这么敏感。

　　“米尔亚，”顾湫真诚发问，“你们真的没有时光机吗？”
　　米尔亚诚实地说：“没有。”

　　过了好半晌，顾湫才像是找回他长长长的反射弧，小心翼翼地问道：“普里家族……很厉害吗？”
　　“九大星系的政权由十七个家族组成的星云议会共同掌控，普里家族就是其中一个。”米尔亚说，“普里先生的父亲是普里家族原定的继承人，先生失踪之后，普里先生就成为了新一任继承人，我也成为了普里先生的助手。”

　　顾湫感觉自己开始腿软了，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这……嗯……元帅先生还是挺好说话，你看他也没把我赶出去……”
　　“普里先生的祖父是普里家族现任族长，星云议会议员，同时在军队中担任元帅职务，掌管着全星际约27%的军队。”米尔亚说，“普里家族家教极严，所有人都是采用军事化管理，当然也接受过优秀的知识教育和礼仪教导，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做出把人赶出家门这种失礼的事情。”

　　顾湫：“……我先回地球了，等风头过了我再过来。”
　　米尔亚说：“元帅的人工助手更加强大，既然我可以找到地球，他一样可以。”

　　“那……类人机器人造价是多少，我能去回炉重造一下吗？”顾湫说，“或者整容也可以，帮我找个靠谱的……不对，找个不用登记的黑作坊，也不行，米尔亚你会整容吗你这么万能一定会的对不对？”
　　米尔亚说：“虽然理论上可以，但我并没有行医资格证，不能够为您进行手术，这是违反星际法律的。”

　　广聿川越过他们往房间里走，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翻译做完了？”
　　“那个……”顾湫凑上去，几分窃喜，几分担忧，还夹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你的祖父好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广聿川不答话，反而是米尔亚笑着打趣他：“顾先生听起来还挺乐意让元帅误会的。”

　　“米尔亚。”广聿川忽然开口，用的是星际语。
　　米尔亚立刻回应：“普里先生。”
　　广聿川：“以后和他说话，只许用星际语。”

　　米尔亚：“好的。”
　　顾湫表情非常为难，但也跟着乖乖换了语言：“好的，普里先生。”

　　这条命令一下，顾湫的话瞬间就少了很多，因为他现在需要先在脑海里措一遍辞，再开口说话。
　　顾湫：“米尔亚，精神连接只能是在我睡着之后吗？”
　　“我们选择在您睡着之后进行连接是因为那是您的大脑处于不设防备的状态，连接成功的概率最高。”米尔亚说到一半，见顾湫理解得有些费力，又放慢了语速，“在您自愿接受连接的情况下，这就不是必要因素。”

　　旁边的广聿川看了过来，冷酷无情地说道：“不用迁就他。”
　　米尔亚顿了下，用一种爱莫能助的眼神看向顾湫。

　　顾湫可怜巴巴地朝广聿川望过去，而后者的视线已经转向了自己手里的书，看也未看他一眼。
　　顾湫只好转向米尔亚，破釜沉舟般呼出一口气：“继续吧。”

　　米尔亚恢复正常语速：“如果您想要随时连接，就需要一个媒介。我现在把图纸和相关的参数配置给您，不过东西需要您亲自制作。”
　　“谢谢。”顾湫点点头，“那来福呢？你们之间想通信会很麻烦吧。”

　　米尔亚回答：“确实是这样，因为维塔星和地球距离实在太远，即使成功建立连接也会产生很高的时延。不过在精神连接器制作成功之后，只需要让来福和连接器处于同一个网段并且允许通信，就可以进行数据连接。”
　　米尔亚：“但恐怕来福只能暂时待在您的莫尔环里，如果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工助手，个人意识只是基础要求，现在的来福恐怕还无法通过测试。”

　　顾湫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说来……来福是否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和他能不能来这边没有必然关系？”
　　米尔亚回答：“当然没有，来福只是数据，连接器的主要功能就是进行数据传输。”
　　“只是，”米尔亚说，“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您想要多少都可以，又何必特地带来福过来呢？”
　　顾湫觉得很有道理，简而言之就是来福不配。

　　和米尔亚聊完，顾湫又转向了广聿川：“你每天就看看书做做实验多无聊啊，我们来培养一点兴趣爱好吧。”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广聿川通常是不会理会的，但是顾湫从来不会因为自说自话感到尴尬，而广聿川被缠得烦了，时不时也会应他一下，顾湫就会心满意足地乐个好一阵。

　　顾湫突然道：“欸，你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在顾湫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广聿川的头发就偏长，只是发梢的位置自然鬈起，缩短了整体长度，就不会挡住视线。
　　现在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来，就会时不时地遮挡视线。

　　广聿川偏过目光看了下自己的发梢，没有接话。
　　“米尔亚，有剪刀吗？”顾湫兴致勃勃地问完，伸出手指隔空描绘了一下广聿川头发的长度，“我来给你剪。”
　　广聿川微微蹙眉：“不用。”

　　“不用剪还是不用我剪？”顾湫说，“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剪得特别好看的。”
　　广聿川说：“都不要。”
　　刚拿着剪刀进来的米尔亚听见这一句，立刻准备把剪刀放回去，顾湫赶紧追过去拦住他，把剪刀拿进手里。

　　米尔亚奇道：“普里先生不是不让您剪吗？”
　　顾湫说：“你不懂，广聿川的不要就是要，沉默就是想要，看着你沉默就是非常想要。”
　　米尔亚疑惑地说：“是吗？”
　　顾湫肯定地点点头，还说：“毕竟你不是真正的人类嘛，当然不知道我们想的是什么了。”

　　米尔亚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从反驳，只能道：“那你去试试吧，如果普里先生不愿意你不能强求。”
　　“不急不急。”顾湫举起剪刀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说，“让我先练练手，普里先生的头发这么好看，别被我剪秃了。”
　　米尔亚觉得更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