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两时

15、第 15 章 广聿川，你

　　“你在干什么？”
　　项文斌诧异地看着顾湫，后者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左手揪起一小撮头发，右手勾着一把美工小剪刀，洗手台上落了一台面细碎的头发。

　　顾湫摸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梳子将鸡窝一样的头发梳顺，又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喷瓶将几撮□□的呆毛弄下去，拨弄了几下缺了一块的刘海，再转回寝室将他的眼镜找出来戴上，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最后终于认命：“是不是有点丑？”
　　项文斌语气艰难地说：“……还行，挺有特色。”
　　顾湫道：“没事，你可以说实话。”

　　项文斌道：“你为什么想不开折腾自己的头发？”
　　让说实话的是他，听了实话后又神色怏怏的也是他。顾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真的很难看？”
　　项文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在顾湫也没有真要他回答。
　　顾湫取下眼镜，一言不发地把洗手台收拾了，然后抓过手机和钥匙：“走，陪我剪头去。”

　　顾湫那被狗啃过一样的头发是已经拯救不了了，还好他下手不太狠，给头发留了个根，最后理发的师傅给他推了一个板寸。

　　这不是那种洗剪吹就要一百八十八的店，店面不大，灯光明亮却不刺眼，室内充斥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房顶上挂了几个用深色布料罩起来的鸟笼和几盆各式各样的吊兰，放工具的架子旁安了一个长方体的鱼缸，氧气棒一直开着，鱼缸里面还做了微型景观，架子顶上有一盆长势非常好的绿萝，叶片快有掌心那么大。
　　不像理发店，倒像是花鸟市场。

　　理发的师傅是个中年大叔，剪完后用刷子去扫顾湫颈后的碎发，笑着说：“这剪了头发人也精神多了。”
　　顾湫皮肤好，又白，就连军训都没法让他晒黑，加上比他们年纪都要小这点心理因素，项文斌总觉得他幼齿。现在剪了这样一个发型，倒还真的显得英气了不少，越看越帅。

　　项文斌跃跃欲试：“给我也剪一个吧。”
　　师傅二话不说，拿着推子也给他剪了一个同款。
　　还没剪完项文斌就有些后悔了，他的发际线天生就比较高，这样一弄显得脑门特别大。但这都弄到一半了，真停下来只会更难看。

　　然而师傅却觉得很好：“干干净净的多好看，你看你还有美人尖呢，来我给你修一下。”
　　项文斌觉得这师傅平时的顾客绝对和他们不是一个年龄层的，真不知道顾湫为什么会把他带来这家店。
　　但是剪都剪了也没办法再接回去，项文斌只能摸摸自己短短的发茬，心说手感还不错。

　　项文斌从镜子里打量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对蹲在鱼缸面前看鱼的顾湫道：“走了。”
　　顾湫说：“剪好了？来来来，算我请你的。”
　　项文斌一挑眉，嘴里称呼也变了：“那谢谢顾哥了。”

　　然后他就看见顾湫打开手机，扫码支付了二十块钱，还顺了人家收银台上两颗糖：“谢谢叔叔，我们走了。”
　　理发师傅笑眯眯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项文斌说：“才二十块钱？”身处一线城市，几乎所有的物价都偏高，十块钱剪个头简直就是白嫖。
　　顾湫道：“对啊，要刮面就贵一点。”
　　顾湫用手笼着自己的寸头，轻按着摩挲了几下，说：“而且这不剪得挺好嘛。”

　　项文斌道：“嗯，挺好，精神。”
　　如果不考虑个人因素，这师傅的手艺确实还不错。长短均匀，该修的地方都仔细修了，对得起那十块钱。

　　项文斌忍不住问：“你在寝室自己剪头发……该不会是想把这十块钱都省下来吧？”
　　当然不是，但是真实原因顾湫是没办法说的，正好项文斌这样问，他便就坡下驴道：“不止十块钱，来回还有三块六的地铁费呢。”
　　项文斌：“……”

　　顾湫回到学校，才想起来福已经一上午没开过腔了。
　　这可着实反常，来福在通过图灵测试的第一天还装得荣辱不惊，第二天就暴露了本性，逢人就跳出来打招呼，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通过图灵测试的新闻在全世界的计算机上都发一份——不看完不给动电脑的那种。
　　不过这事顾湫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总要有一个发泄的途径，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来福说话的频率直线上升，连在网上看了个小广告都能逼着顾湫和他聊上一个小时。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最近的来福似乎开始进入“青春叛逆期”了。
　　重要的事情上倒是挺乖，小事上总要皮那么几下，又把顾湫的心理把握得特别好，不至于真的把他惹生气，又着实恨得人牙痒痒。

　　顾湫特别后悔把来福升级了，以前的来福呆呆傻傻又好骗的多好玩啊，现在熊得跟个什么似的。
　　也是时候收拾一下这个“熊孩子”了。顾湫想，熊孩子这种生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天不骂，把你气炸。

　　现在还学会玩失踪了，真是好样的。

　　还没等顾湫做出什么措施，来福倒是点掐得极好地回来了：“顾湫，您猜我遇到了谁！”
　　顾湫琢磨了不过一秒就明白过来，开口问道：“你和米尔亚通信了？”通信这件事难是难了点，但米尔亚都能给来福传数据，和他聊几句也不是不可能。

　　“是的。”来福的语气显得非常兴奋，“米尔亚还夸赞了您写的鸿运架构。”
　　“就你这样子还好意思去米尔亚面前晃悠？”顾湫慢吞吞地说道，“人家的计算速度是你的几万倍。”
　　来福说：“那是因为米尔亚的硬件配置比我高，如果我拥有同等配置……”

　　顾湫打断他：“你说这些还不如帮我多琢磨一下两种语言的互译，我也得学会了星际语才能参与学术研究吧？”
　　说到研究，来福赶紧道：“制作精神连接器要用到的零件都已经到了，您现在去取吗？”
　　顾湫点头：“去！”

　　顾湫将那一堆快递堆在桌子上，将打印好的米尔亚给的精神连接器图纸拿出来看了看。
　　也许是知道他对硬件方面没什么研究，米尔亚将每一个焊接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依葫芦画瓢就可以了。
　　顾湫对电子器件的了解仅限于物理实验和计算机组成原理实验，有些零件他就买了一个，所以没敢直接动手，而是先拆了一套入门的电子套件开始练习。

　　项文斌好奇地凑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他拿起一小块电路板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对电子技术感兴趣了？”

　　顾湫打了个哈哈：“做个小东西。”
　　“送人的？”项文斌刚说完又自动否决了，“你拿这么小个风扇送人也没人要啊。”

　　顾湫正比对着卖家给的教程做一个通过蓝牙控制小风扇转向的系统，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做着玩。”
　　项文斌观看了半晌，指向一个排插：“你这条线是不是装错了？”
　　顾湫举起模型望了一眼：“没有吧？”

　　项文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电路板不大，上面的字自然更小：“是错了，你看这个接口名字里少一根横杠，图纸上连的接口有横杠。”
　　顾湫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把模型从项文斌手里接过来，然后一不留神没拿稳——

　　啪叽——
　　做到一半的模型瞬间四分五裂。
　　顾湫脸上的所有表情应声一收。

　　项文斌帮他把零件捡起来：“还行，没坏。”就是进度条倒退了一大半。
　　顾湫哀嚎出声：“我的模型啊——！”
　　项文斌默不作声地离开。

　　顾湫进入星际社会的时候，终于是搞定了那个小风扇系统。至于精神连接器，两者的难度系数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目前的进度为——拆开了所需零件的包装。
　　令顾湫没想到的是，再次见面时广聿川已经把略长的头发剪了。

　　现在的发梢刚好贴在耳朵上，依然看得出那点自然卷，显得头发蓬蓬的，手感特别好的样子。
　　要不是广聿川满脸写着拒人千里之外，顾湫真的很想上手去揉两把。

　　顾湫说：“不是说我帮你剪吗，你怎么可以自己剪了？”
　　广聿川反问：“你会？”
　　“剪头发多简单。”顾湫大言不惭地说，就像白天刚剪了个狗啃造型的人不是自己，“这次就算了，下次我给你剪啊。”
　　广聿川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置可否。

　　顾湫思绪转了转：“那……你来帮我剪？”
　　广聿川这下连视线都收了回去。

　　米尔亚微笑着开口：“顾先生，类人机器人的头发是不会生长的。”
　　“啊……”顾湫语气里满是失望，“真可惜，普里先生都答应了。”

　　米尔亚问：“普里先生什么时候答应了？”
　　顾湫嬉皮笑脸道：“他心里答应的，我听见了。”
　　广聿川再次觉得自己和顾湫待不下去了，起身就准确去实验室。

　　顾湫追上去，笑得格外没心没肺：“别生气呀，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广聿川没理会他，只是背对着顾湫开始穿白色实验服。
　　所有的色彩都被藏到了实验服下，只留下那头栗色的发。

　　顾湫看着看着，终于忍不住伸长了手，想去飞快地摸一把。
　　这也是他自己手欠，明知道广聿川入过军队还敢从背后“偷袭”他。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顾湫的手臂被广聿川的条件反射拧脱了臼。
　　这下饶是广聿川也吓了一跳，他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顾湫，道：“抱歉。”

　　米尔亚赶紧过来，却见顾湫疼得眼泪和冷汗一起冒，然而正仰头望着广聿川，执着地将手伸到对方面前。
　　广聿川愣了几秒，然后按着顾湫的胳膊给他接了回去。
　　顾湫惨叫出声。

　　广聿川看他叫得太凄厉，又想到他是为什么受这一遭，犹豫再三，还是拉起顾湫安好的那只手，低下头，将那栗色头发送进他的指尖。
　　顾湫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

　　手下的发丝带着些微凉意，软软地陷进指缝里，意料之中的好摸。
　　顾湫觉得手臂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唯一有触感的地方只剩下按在头发上的手心。

　　“广聿川，”顾湫暗自傻乐了一阵，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广聿川面无表情地松开了他的手。

　　顾湫伤的是右手，所以他今日份的翻译由手写变成了口述，而且听他翻译的人难得从米尔亚变成了广聿川。
　　顾湫自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却见广聿川始终用一种堪称严肃的表情听着，也不说话，只在他出错的时候往桌上敲击一下让他重新翻译。

　　顾湫头一次感受到了被老师监视着的焦灼和难耐，特别是广聿川这样子显得他翻译得有多差一样，顿时开始心里打鼓。
　　可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等他终于翻译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不敢抬头看广聿川的表情了。

　　顾湫原本还有点胆战心惊，广聿川却点点头：“还行，就是后面不太流畅。”
　　顾湫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又开始嬉皮笑脸了：“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广聿川扫了他一眼，顾湫最怕他这种眼神，赶紧装模作样地把目光放到翻译的资料上，干笑道：“我这次出错还挺多的啊哈哈。”

　　广聿川却说：“想要什么？”
　　他这样说，顾湫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说：“我想去上学。”

　　“上学？”听见顾湫的话，广聿川还没有反应，米尔亚先惊讶地开了口，“顾先生是想在这边上学吗？”
　　“对。”顾湫点点头，“我现在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这边，星际社会的发展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只靠现有的知识完全不够。”

　　米尔亚道：“可是您在地球上也还是全日制学生，时间会不会冲突？”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顾湫说，“地球那边我的毕业答辩已经完成了，所以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没什么事，我手里面的项目都可以拿到这边完成，加上时间流速的差异，我能腾出足够的在校时间。等地球上开学，这边也差不多到了假期，这边的假期要长很多，所以时间上是可以错开的。”
　　“如果之后出现时间冲突，我可以申请自修。”顾湫说，“地球上那边也不会有太难的课程，我的重心会放在这边。”
　　米尔亚没再提问，显然是被他说服了。

　　顾湫又道：“我看了，我还在入学年龄之内，只是学校那边的体检我可能过不了。而且入学之后我不能住宿舍，否则断开连接的时候就会暴露。”
　　见米尔亚不说话，顾湫立刻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了广聿川。

　　后者沉默了一会儿，道：“住宿问题可以帮你解决，体检也可以直接跳过，但是入学的名额我不会直接给你。”
　　“还有一个月就是第一星系的招生季，”广聿川说，“你自己决定要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