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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再回平江(7) 我宁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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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似热浪,吹拂着万物,偶尔裹挟着花草的香味,以火辣的攻势企图抚平些许惆怅与哀伤。安静的偏院中,徐星煦谢绝了秦怀山为她配备侍女的照拂,独自一人摸索着晒架上的草药,小心翼翼的收取并平铺在手中的竹篓里。
路过徐星煦居住的浮瑛苑,看到秦恩在门外一闪即逝的身影,千秋一想起断魂脊那个倔强的少年,推开了院门,双脚不听使唤的走进了院子。
“是谁?”
急火攻心加上感染风寒,徐星煦的眼疾又凶又狠,她虽然按时服下汤药,也配合针灸治疗,却因深夜的偷偷哭泣使得眼疾至今仍未痊愈。
“是我,千秋一。”
扑鼻的药香缓和了周身的疲惫,原本活泼好动的她在家中变故后,收敛了纯真、隐藏了灵动,处处恪守礼数,谨小慎微的样子惹人心疼。
纤细苍白的手覆在徐星煦温柔的手背,千秋一感受着她下意识的闪躲,以及委曲求全的隐忍,心里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阳光下,她的身影与自己微弱的影子重合,千秋一在心中叹道:家中变故,寄人篱下。她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缩影,自己又何尝不是她的翻版。
“千秋姑娘,早闻同裳妹妹说你回来了,我想着去看看你,但你知道的,我本是个病人,怕带给你晦气。”徐星煦空洞的双眸看向千秋一的方向,她笑的拘谨,“我现在偶尔帮同裳晒药草,也算有点营生,不至于太无聊。”
“人食五谷,谁能无病?与我,你不必见外。黄昏的阳光虽然弱些,但你的眼疾尚未痊愈,还是躲着点儿的好。”
瞥了一眼缝隙中夹着几根遗漏药草的竹篓,千秋一示意淳尚不必跟来,独自拉着她缓缓的朝着湖边的凉亭走去。
已经起身准备跟上去的南宫淳尚见姐姐不允许便也没有勉强,他看着已经落在凉亭顶部环剑而立的七星,又回首瞥了一眼秦恩消失的方向,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双手为枕,双眸紧闭,便开始打盹。
偏院的凉亭本是设计建在湖水中央的,但后来因为一个风水先生的几句话,最终还是建在湖水的岸边。黄昏之际坐在侧栏上,既能看到远处的湖光美景,又能听到湖水轻漾的声音,若是到了九十月份,还能闻到主院内桂花飘散的馨香。
“最近感觉如何?”
“千秋姑娘是问身体还是心情?”
“都问。”
“我……都好。”说着,她摸索着坐在石凳上,对着千秋一的方向又道,“我一个漂泊之人,与千秋姑娘没有可比的资格,左右不过一副皮囊、一颗心,又谈什么好和不好呢。”
大概是听闻千秋一的身世有些惺惺相惜,又或许是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徐星煦竟然下意识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千秋姑娘莫要多想,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她试图挽回刚刚的唐突,“我只是想着姑娘和我有些许相似的境遇,能够多少理解我一点罢了。同裳尽管对我很好,可你知道的,她是个幸运的人,我这种落魄的遭遇她这辈子也不会有,我……”
心疼的拉过她不安交叠在一起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掌心中,千秋一自然知道这种寄人篱下又必须感恩的心情,也知道国仇家恨撕扯的挣扎。
徐星煦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不可能对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察觉,从她不再主动打听秦恩消息就能看得出来,她肯定是知晓了什么,只是碍于什么没有捅破而已。
“我知道,你无需解释。我能理解你,或许理解的不够深刻,可多少与你有些惺惺相惜。”感受到她颤巍巍的回握,千秋一轻声道,“徐姑娘,人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其次是好好的活下去,你还如此年轻,不可自毁身体。这眼泪,可是万不能再流了。”
“我……我也不想,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下意识的擦拭眼角,她哽咽道,“父兄生死不知、全无音信,我宁可他们都死了,也免了我的惦念。可如今,生不知生,死不明死,我日日夜夜担忧,却毫无回音。都说亲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可我一点也没有感受到。”
生死不知,起码还有一线希望,可是真的确认了死亡,就真的一点幻想都没有了。千秋一很想告诉她实情,可她又不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她和秦恩的将来。
如果她知道是秦凉言借苏吟之手杀了她的父亲,不论将这笔血债记载谁的头上,她和秦恩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冰释前嫌了。可是这样瞒着她什么也不说,似乎也不是君子所为。
“千秋姑娘,你的手好冷,身子还是不太好吗?”
“不打紧,我的手很久以前就这样凉,只是现在更凉了而已。”
翻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回忆的思绪飘回从前那些幸福的时光,小时候爹爹总是把自己的手塞进脖子里取暖,不论冬夏,君灵都会给自己准备温度适当的汤婆子。君灵的手暖暖的,比徐星煦的手还要暖上几分。
“你可以喝点儿姜茶,暖暖身子。木道长说,越是夏天越是要驱寒。”徐星煦指了指晒架的方向,“我晒了很多姜丝,都在晒架的第一层,等下你可以带走一些,回去慢慢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胃不太好,喝不得姜丝。”
“胃不好确实不能喝姜丝茶,但你可以喝些其他的驱寒汤。”徐星煦紧张的站起身,摸索着拉住她的宽袖,“千秋姑娘,身子是自己的,早些调理早些痊愈。木道长说夏天是驱寒的最佳时节,你可以好好利用。”
“多谢徐姑娘的提醒。”
“千秋姑娘你客气了。”
视线中她的笑容苍白,空洞的双眸凝着千秋一的方向,虽然这样比较有些龌龊,可千秋一还是忍不住叹息:徐星煦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花样人生才刚刚开始,整个世界便只剩这这一方寸草,与她相比,自己又是何其幸运。
告别了徐星煦,千秋一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院,而是支开了南宫淳尚,绕着路从后门离开了将军府,只身来到校场。她想问问秦恩,关于徐星煦他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规划的,毕竟谁也不能关谁一辈子。
徐星煦的眼疾早晚有一天会痊愈,秦燕两国之间也迟早会发生一场大战,徐星煦作为燕太后的嫡亲侄女,身份高贵,届时又该如何自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必须考虑清楚。
“秦恩!”
“千秋将军,找我有事?”
“嗯,你忙吗?不忙边走边聊吧。”
“不忙。”
秦恩没有看到千秋一去浮瑛苑,以为她只是找自己沟通军事上的问题,充其量也就是说几句关于徐星和的事,却没想到她一点也不遮掩,直接就问了几个自己始终回避不敢面对的问题。
喜欢徐星煦吗?
想过娶她吗?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徐国忠被杀的事?
如果她要报仇,拦着吗?
如果她要回燕国,放手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并非第一次听到、想到。从初见的那天、从平江城出事的那天,它们早已日日萦绕在秦恩的脑海中、心头上,可他却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必须回答你自己,也给徐星煦一个交代。”
看着他为难的侧脸,千秋一犹豫了一下,终是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把含在口中的那些更为现实的话抛出来、砸到他头上。
“千秋将军去见过她了?”
“嗯。她不太好。”
“我知道。”低下头,秦恩落寞道,“被我强硬的囚禁在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怎么会好呢。她每晚都会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落泪,我看在眼里,却没有办法去安慰她,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如果她问我徐老爷怎么样了、星和兄去哪里了,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有些事,虽然残忍,但也必须面对。有时候,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残忍之事,面对的越早,反而越好。拉扯彼此,消磨的不只是时间和岁月,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感情、耐心。”
清冷的月光洒在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余光中秦恩始终低着头,没有再言语,自己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有那副低垂的双肩,昭示着他内心的惆怅与纠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事,即便我不说,你也是明白的。今日这番话,不是徐小姐要我问的,只是我自己想问,权当给你个参考吧。”千秋一走到他身边,默默的对着他的方向,轻声说到,“人这一生,要做出很多的选择,有的是喜悦,有的是悲伤,有的是主动做出的,有的是被迫接受的。可不论如何,你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谁也帮不了你。”
这番话,是对秦恩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千秋一扬起头看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耳边传来士兵们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颗柔软的心,再次硬了起来,像一块冰,也像一块没有感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