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山河志》地江

480、再回平江（6） 眼看着螳螂

　　由春入夏，连月不是睡在药房就是在书房的侧塌捧着兵书随意小憩，长年累月的心力交瘁，孟洵的眸子已布满血丝。时间充足的时候，他会用冰水敷一敷眼睛，掩饰自己的疲惫，但今日他接到的这个消息有些紧急，便顾不得许多。
　　秦怀山过来送茶点时见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心疼的搓热了手，拉着他一遍又一遍的敷在上面，又在丫鬟递上热茶后，用茶水暖热了杯子，将温热的杯子贴到他的眼睛上，轻轻的滚了又滚。
　　“我说这位元帅，你今年四十二岁了，不是三十二，更不是二十二，再这么熬，身子怎么吃的消呢！”
　　“山河日月，岂能在美梦中辜负？”
　　孟洵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茶，顺势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浅酌一口，口中不住的赞叹，好茶，好茶。
　　“副帅，千秋将军和南宫副将来了。”
　　“请进来。”拉住要离开的秦怀山，孟洵笑了笑，“怀山，你不用走，留下来听听也无碍，听完咱们一起出去，到校场上溜溜弯。”
　　谈话间，千秋一和南宫淳尚已经走了进来，秦怀山见千秋一脚步不似往日沉重、神色一日比一日好，病态也见弱，打心底里替她开心，看向孟洵的眼神也增添了些许赞叹和敬佩。
　　“参见副帅、秦将军。”
　　“起来，快坐，都坐。”
　　“今晨与晌午的药可喝了？”
　　“回副帅，都喝了。”
　　“咱们话家常，你别拘谨。”
　　“对，都是一家人，别拘束，吃点儿点心。”
　　孟洵倒了两杯茶由孟春晓分别放到二人手边，秦怀山则把茶点的盘子推到二人面前，虽亲切却也充斥着客套和礼数。
　　“淳尚才下值？”
　　“是呢，秦将军这是什么糕点，甜而不腻，我还是第一次吃。”
　　中午没怎么吃饭的淳尚觉得这个糕点口感很好，起码比糙米饭好太多，入口即化，有点儿糖霜的感觉，甜中带着些许花香。但当他满心欢喜的递给千秋一时，她却摇摇头直接拒绝了。
　　她的胃口，还是不好。
　　“这叫芙蓉糕，是同裳那丫头喜欢的，府里备了不少，你若喜欢等下装走一些回去吃。”
　　淳尚年轻，虽已有十七八的年纪，但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即便这几年吃了些许苦、经历了大小五六十场战争，仍旧有些稚气在脸上。而且，碍于许淳扬将军的关系和千秋一的关照，他始终没有真正的扛过一件大事。
　　“行，那我就不与秦将军客气了，等下带走一些。”
　　把糕点带回去，让姐姐慢慢吃。南宫淳尚一有时间就外出搜罗各种美食，可是千秋一基本是每个只吃一口，便不再动筷。即便是这样，他的积极性也没有打消，反而更加卖力的寻找美食，就连农民锅里的大饼子都是他瞄上的猎物。
　　“副帅，您找我来，是什么事？”
　　这次回到平江城之后，千秋一的心事越发的沉重，她挂着笑容的脸上布满愁云，眸子里也满是忧心。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见好并不是真的在痊愈，而是一种假象，可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感激孟洵和木玄空，当然还有那个粗声粗语的完颜荙和每次都要拍打自己、甚至差点用火把自己烧着了的巫医朗图。
　　“春晓，出去守着，顺便把门带上。”
　　“是，副帅。”
　　“这么谨慎？”
　　轻声嘟囔一句，南宫淳尚笑着谢过为自己斟满茶水的秦怀山，余光瞄着紧闭窗户外的七星，继续往嘴里塞糕点。
　　“刚接到探子线报，魏林向陈国秘密派出大批精兵，和几员虎将，士兵的数量大概有六十五万之众。”
　　“这么多兵？他是要攻下陈国？正面交锋？”摇摇头，千秋一继续道，“不可能，最起码现在还不可能。魏林不是个冲动冒进的人，现在四国局势不稳，他不会这么莽撞的，除非……”
　　和孟洵对视一眼，读懂了他眼中的肯定，千秋一不可思议的微蹙眉头，心中疑惑不解。
　　“除非什么？”南宫淳尚问道，“除非里应外合？”
　　不是每个人都有军事才干的，南宫淳尚出身商贾，善于计算和营商，武功三脚猫上不得台面，对于军事方面的知识储备在参军前也几乎为零。短短几年能有如此进步，已算不易。
　　点点头，认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孟洵很高兴看到南宫淳尚的成长，不论是许淳扬的嘱托还是千秋一的有意提携，他都没有愧对，即便在军事谋略方面进步的慢一些，可总归没有停滞不前。
　　“是陈毅？”
　　“十有八九。陈毅当了四十多年的王储，没有实握军权却也是个羽翼遍布全国的主子。陈王能够日夜防着他，就连病入膏肓也如此提防，不难猜出他的勃勃野心和根基之雄厚。”
　　“可是陈毅也不傻，就不怕引狼入室吗？”千秋一道，“魏林野心昭彰，世人皆知，他陈毅会不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或者见不得人的交易？”
　　孟洵酌了几口茶水，视线落在千秋一谨慎有加的脸上，心中顿生遗憾。他想，若千秋一身子无碍，定是个要流传千古的人物，像妇好……不一定会是比妇好还要厉害的女军事家、女政治家！
　　“交易肯定是有的，隐情也必然不会少，只是不知道陈毅和魏林两个人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陈毅，陈王首位嫡妻的独子，陈王后崩逝的时候陈毅尚不足五岁，关于他王储之位的由来，很多人猜测是王后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筹码，因为陈王后出殡当日陈王便将陈毅封为王储，急切之情不言自明。
　　并且陈王后母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连陈王也要敬畏几分，所以陈王后死后没有多久，陈王就立了先王后的胞妹为新王后，也就是现在的王后徐氏。
　　陈毅从小饱读诗书，有名有才，朝中大臣对他无不大加赞赏。或许正是因为他太过出类拔萃，陈王曾一度秘密会见了当朝几位元老，商议废储之事。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废储之事就没有后续了，有人说是陈毅言语谈笑间卸去了陈王对他的防备，也有人说是陈毅母舅家族势力向王上施压。反正不论原因是什么，自那之后再未传出过陈王要废储的想法，即便他的几位儿子都非常精明能干，明争暗斗了多年，也没有人能够真的扳倒陈毅。
　　如此有政治头脑的陈毅能够在政局朝堂之中屹立不倒，除了母舅的家族势力，其本人也必定不是个草包。所以他此番和魏林的联盟，一定不简单。魏林怕是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才突然调集如此庞大的军队，既屯兵两国交接，又暗暗进驻陈国。只是不知道两个精明的人，谁更胜一筹了。
　　“副帅的意思是，两个人都想吞并彼此？”
　　“不排除这个可能。”
　　“两个野心家斗心思斗谋略……”余光中一直在吃的淳尚嘴边满是残渣，千秋一递过一方帕子，继续道，“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依副帅看，咱们是否能在他们的争斗中分一杯羹？”南宫淳尚咽下盘子最后一块芙蓉糕，狂饮几杯水后，打了个饱嗝，笑道，“眼看着螳螂捕蝉，黄雀不干点什么，是不是太可惜了？”
　　三人看着已经上道了的南宫淳尚，纷纷点了点头，这孩子要不是入伍太晚，一定会是个好苗子的。
　　“我说错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孟洵笑着将茶壶递给他，“这也是我叫你们来的用意，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姐，你有什么想法？”
　　将千秋一杯子里的水倒入已经空了的盘子，南宫淳尚又试探的摸了一下水壶的温度。
　　“姐，你杯子里的水都凉了，但壶里的水还温着，我给你换一杯。”
　　“嗯，谢谢。”千秋一点点头，转首对孟洵道，“副帅，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就目前来看，如果陈毅是想借助魏国兵力逼宫谋反的话，我们若能寻出另一位颇具名望的王子扶持，定能分一杯羹。只是……”顿了顿，她又道，“要吃就吃一桌硬菜，扶持新的王子登基，陈国还是陈国，不过少了几座城池罢了。依我之见，大可以就趁机灭了陈国好好研究研究。”
　　孟洵眼含赞赏，满意的点点头，千秋一确实和自己想到了一起，与其占下几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异国城池，饱受着随时都会被其重新夺回的担忧，还不如下盘大棋，将整个陈国收入囊中。陈国这块肥肉，他魏林想要一口吃下不太容易，可自己却是吃的下的。
　　“副帅，是否要召回蔺将军？”
　　“在这种时候召回蔺将军，怕是对进攻秦国战事不利。”一口回绝了南宫淳尚的提议，千秋一严肃道，“反正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何不等等再说？当然，可以把这件事先透露给蔺将军，让他也想想，朝中还有什么人可以启用。毕竟与其给魏国当异国臣子，还不如一统天下之后坦荡的做天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