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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夕录-绵绵 蛮河寨办起 ...

  •   蛮河寨办起了喜事。
      寨子里的人各怀心思,当家的要嫁人,嫁的还是一个朝廷的人。
      云开跟在林珏身后,他看着一身喜服的大人,几次欲言又止。
      林珏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大人,您是为了剿匪吗?”云开小声道,“那也犯不上把自己搭在匪窝里啊。”
      “我的事我自有主意。”林珏对镜整理着喜服,“你最近都在什么地方?”
      “我被关着,哪儿也去不了,但是他们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后面应该会自由点。”林珏转身,摊开手,“这身喜服怎么样?”
      云开嘿嘿笑道,“自然是好,大人是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喜服衬的大人越发不凡。”
      林珏笑笑没有说话。
      拜堂的时候,高堂的位置上摆着的是花长缨爹爹和娘亲的牌位。
      林珏望着牌位上的字,有一瞬间的失神。
      喊了两次,旁边的花长缨拽了拽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特别高兴,谁来灌酒他都喝。
      云开在一边着急,但是新郎官的酒,岂是他能拦的下来的。
      寨子里的弟兄对这桩婚事多有不满,死命的灌他酒。
      双刀几乎是和他在以命拼酒。
      弟兄们见形势不对,不再起哄,看着两人一坛一坛的喝。
      花长缨等的急了,想自己掀了盖头出去看看。
      但是想想,终归是没有这样做。
      虽然是山匪,肆意惯了,但是为了图个好兆头,还是乖乖坐在新房里。
      林珏被送回来的时候,早就醉的不省人事了,连站也站不住。
      花长缨听见开门的声音,闹的不行,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林珏,开口的却是撇子。
      “当家的,新郎官喝醉了,我们给您送回来了。”撇子搓着手,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花长缨气急,一把扯了盖头,怒瞪着撇子,“怎么回事?”
      “这不能怪我,是双刀,他灌的。”撇子说完,见她更气了,立马开口,“双刀也醉了,醉的在那儿说胡话呢,我们没法拦,这不,先把新郎官给您送回来了。”
      花长缨哪能不气,看着喝的烂醉,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林珏,心里直冒火。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
      “散了散了,快走。”撇子带着人都走了,临走还把门带上了。
      花长缨看着坐在桌边烂醉的林珏,心里升起的是委屈多一些还是气愤多一些,她已经分不清了。
      安顿好他睡下,自己褪了婚服躺在一边。
      她看着一边不省人事的林珏,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成亲吗?
      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第二天一早,花长缨先醒了,林珏还是睡得很沉。
      她洗漱好,换上平日的装扮,坐在大堂高处的位子上,手里摩挲着匕首。
      撇子带着双刀来了,“当家的,双刀给您找来了。”
      双刀还似没睡醒一般,昏昏沉沉站不稳。
      花长缨冲着撇子道,“你出去吧。”
      “当家的。”双刀低着头,小声叫了花长缨一声。
      “双刀叔。”花长缨缓缓开口。
      底下站着的双刀微微一愣。
      “……”
      “您跟我爹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敬佩您,管您叫一声叔。”花长缨看向他,“我知道,您对我忽然成亲有意见,但是,我既然决定要跟他在一起,就希望,您不要给我不痛快。”
      “当家的,他是朝廷的人,他……”双刀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你忽然成亲,我没什么意见,你能找到好归宿,我比谁都高兴,可是他是朝廷的人。”
      “我知道您的担心,您也说过很多次了。”花长缨握紧匕首,看着他,“我既然能有胆量成这个亲,我就什么都不怕。”
      “……”
      “您回去吧。”花长缨不再看他,别过脸,靠在座位上。
      双刀退了出去。
      出去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当家的住处门前,站着一身喜服的林珏。
      林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花长缨不多时也出了大堂,林珏还站在门前。
      虽然他们成了亲,她还是没有对他放松戒备,他的身边一直有人看守。
      他还穿着那一身喜服,那样晃眼的红色。
      他命人给他拿了新的衣服,给他准备了醒酒汤。
      寨子里是没有醒酒汤这玩意儿的。
      醒酒汤是小时候娘亲煮的,煮给爹爹。
      娘亲说,女儿家,还是要照顾好夫君。
      夫君?
      花长缨脸上一热。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林珏的态度不像之前那般难以捉摸。
      他对她很好,嘘寒问暖,温柔体贴,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
      她的生命里,除了娘亲,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她如此温柔。
      就连爹爹也比不上。
      她想待在他身边,她恨不得一整天都待在他身边。
      但是,她清楚的知道,林珏,并不像她这样在意他这般在意自己。
      可是,有他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他们没有夫妻之实。
      她很奇怪,但是她问不出口,也做不到主动。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相处的很好。
      他们时常会出去逛逛,在林子里散步,在山顶看落日,看朝阳。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她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
      嵬林又来了一个县令。
      那天,她带着人拦了那个新任县令的马车。
      这个新任县令也是跟林珏差不多年纪,容貌也是极好,但是却没有当初看到林珏那般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没有为难,放了他们离开。
      回到寨子的时候,林珏等在桌前,等她吃晚饭。
      看见她回来,他对她笑,她的心里一软,觉得十分温暖。
      他给她夹了一块鱼,小心挑了刺,放到她碗里。
      她夹起送进嘴里细细嚼着,“你怎么不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那你去哪儿了呢?”他顺手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似乎并不在意她出去是去哪儿了。
      “嵬林又来了一个县令。”她看着他,“你知道吗?”
      林珏抬起头,笑着看向她,“我怎么会知道呢?”
      “对啊,你怎么会知道呢?”
      她看到那个县令的时候,觉得莫名心慌,直看到他才心安下来。
      她在害怕。
      她不害怕朝廷剿匪,但是她怕他会离开。
      原来,她已经到了无法容忍他离开的地步。

      这个新任县令果真是来剿匪的。
      上任不过两月,火猴子被剿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逃的七七八八。
      火猴子带着剩余的一干弟兄,投奔了她来。
      火猴子自愿给她当二当家的,只愿她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并且保证日后不会再为难蛮河寨。
      这么些年,他们一直对立,火猴子一直惦记着蛮河寨。
      蛮河寨地势极好,易守难攻,他使了多少手段,都没能拿下。
      花长缨是不信的,想到当年的事,并不愿收下他们。
      火猴子自断一指,“花当家的若是收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以此断指为誓,他日我东山再起,定当花当家的是我亲人,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若为难花当家的,便不得好死。”
      她留下了火猴子。

      她在跟林珏说起的时候,他表现的很平淡。
      “火猴子猖狂了这么多年,没人能拿他怎么样,这个县令不简单。”花长缨坐在油灯下,若有所思。
      林珏拿起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入冬了,别着凉。”
      花长缨裹紧披风,像是随口一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珏不语,看着她。
      “你认识吗?”花长缨也看着他。
      林珏没有回答是否认识,只道,“他是武科状元,本人嫉恶如仇,一身本领,对你们来说,是个大敌。”
      “你们认识吗?”花长缨还是执着于这个问题。
      “……”
      花长缨笑了,“每次我问你的话,你不说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不想骗我,所以不说。”
      林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不愿意骗她,但他们也确实认识。
      “认识也没关系,反正你在这里,也不可能跟他勾结,来害我们蛮河寨。”
      林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绵绵,如果让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花长缨没有回答。
      “绵绵,离开这里,过寻常人家的生活,好不好?”林珏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好吗,绵绵?”
      “林珏。”她的话听不出情绪,“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还欺骗自己,还想愚蠢的守着这一份虚情假意。

      天气渐冷,花长缨很怕冷,经常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烤火。
      林珏就守在她旁边,给她烤红薯。
      “林珏,天气这么冷,会下雨吧?天阴了好几天了。”
      “会的吧。”
      花长缨皱着眉,“我讨厌下雨,太冷了。”
      “那我抱着你。”林珏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着。
      “做你的妻子,真的很好。”
      林珏轻笑,“怎么说的你不是我妻子一样?”
      “对啊,我是你的妻子。”

      夜间,没有下雨,阴了好久的天,终于一下子兜不住,下起了大雪。
      当天夜里,一片混乱,整个蛮河寨到处是嘶喊声。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官兵怎么上来的,等到靠近的时候,站岗的弟兄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他们带着弓箭,带着上好的武器,在蛮河寨展开了屠戮。
      凭借地势,任何人要攻上来是很难的。
      但是他们修养了这么多年,放松了这么多年,面对攻上来的官兵,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死的,逃的,没有死也逃不掉的,被抓进了官府的大牢。
      花长缨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很晕很疼,她使劲揉着额头,“林珏?”声音低得很,也嘶哑的很。
      有人开门,是林珏,端着一碗粥进来。
      他看见她醒来,惊喜,但更多的是复杂。
      花长缨看着换了一身华服的林珏,心头一颤,闷得生疼。
      一瞬间,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了,“你还是做了那件事?”
      不是控诉,是难过,巨大的难过。
      “……”
      “你说话,林珏,你说。”
      林珏坐到床沿,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你睡了三天了。”
      花长缨一把打翻,“滚。”
      林珏静默不语,起身将打翻的碗收拾干净。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花长缨躺在床上,无声的流着眼泪。
      “你之前,明明没有将地图给云开,为什么……”花长缨很虚弱,有气无力,“我以为你爱我……”
      说着,一滴眼泪再次滑落。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花长缨几乎咆哮起来,但是没有力气,她的咆哮那么没有气势。
      “柳莹莹,绵绵,柳莹莹是我表姐。”林珏低声开口,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我八岁那年,她被山匪掳走,她那么好的一个人,被山匪掳走,最后惨死……”
      花长缨听到“柳莹莹”三个字,睁大了眼,似乎努力平复了很久。
      “我知道她是你娘。”林珏的手抚上她的脸,被她一下子躲开,“绵绵,我想让你过正常的生活,我们一起过正常的生活,好不好?”
      花长缨不说话,只是一直流着眼泪。
      林珏陪了她很久,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珏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与书为伴,一朝金榜题名,成了状元。
      他的老家,就在嵬林。
      嵬林的匪患他知道,他亲身经历过。
      他有一个表姐,叫柳莹莹。
      表姐的爹早亡,跟着娘一起住在他家。
      她对他很好,小时候,她经常护着他,带着他玩。
      在她十岁生日那天,他精挑细选了一把好看的匕首,给她当礼物。
      十六岁那年,莹莹表姐被山匪掳去,生死未卜。
      他发奋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将来做官,平了匪患。
      为官三载,他不止一次向皇帝陈情,他希望派一些得力的武将平匪患。
      一开始,朝廷确实派了得力的武将前去,但是因为嵬林的山形复杂,朝廷几次围剿,都损失惨重。
      前线还需要将士,嵬林这个小地方的山匪对朝廷来说不足为患,便不再派兵。
      他惹怒了帝王,一怒之下,让他自己来平山匪。
      魏子舒跟他是好朋友,就是新上任的那个县令。
      他们计划好,要一举剿灭山匪。
      他是想过放弃的,他不忍绵绵难过。
      但是魏子舒的一番话,让他改变了心意。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在山里过一辈子,生儿育女,你的子女还是山匪,他们能世世代代都为山匪吗?朝廷会永远放任不管吗?你表姐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她的女儿,现在还是山匪。”

      花长缨不再跟他闹,乖乖休养了几天。
      她时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太怕冷了,屋子里阴沉的很,她不喜欢。
      那夜的雪应当下的极大,这都几日过去了,也没见化完。
      关在牢里的山匪,六天后,在市集斩首,以警众人。
      其中包括双刀叔,撇子,甚至火猴子。
      斩首那日,花长缨偷偷溜出去。
      赶到市集的时候,还未开始斩首。
      她走进围观的人群,趁着看守的官兵不注意,夺了一把长矛,进了法场。
      众人吓的倒退。
      魏子舒见过她,也知道她就是花长缨。
      他并不想对她怎么样,但是这样一闹,让他很难收场。
      魏子舒吩咐旁边的人,“去找林大人来。”
      林珏感到法场的时候,她挑断了那一众山匪捆绑的绳子,正欲杀个你死我活。
      林珏只觉得眼前一黑,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无人敢上前,花长缨威名远扬,一把长枪在手,无人能近身。
      她将那些山匪护在身后,犹如一个威猛的将军。
      “绵绵!”林珏冲进去,走到她面前,“你这是做什么?”
      花长缨看向他,眼神坚定,“救人。”
      “你救不了的,他们是山匪,你过来好不好?”
      “山匪?”花长缨自嘲一笑,“我也是啊。我不仅是山匪,还是山匪的大当家的,我最应该死不是吗?”
      她说完,人群里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
      “山匪不是人吗?山匪该死吗?凭什么我不能是山匪?”
      “山匪该死,祸害百姓,就是该死!”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接二连三都是批判的声音。
      花长缨笑了,大笑起来,“我的弟兄们,他们活不下去,上山投靠我,当了山匪,我自问我手下的弟兄们,我没有让他们祸害百姓。”
      “骗子,骗子……”
      “……”
      “当家的,回去吧,跟林大人回去吧,好好生活。”双刀小声对着她道。
      “我们今天是难逃一死了,妹子,你能来救我们,我敬你是条真汉子。”火猴子握紧了拳,“能活着就好好活着,不当山匪多好的事。”
      花长缨充耳不闻,紧紧盯着林珏。
      林珏望着她,语气充满了祈求,“跟我回去。”
      花长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握着长矛,飞下斩首台,直直刺向林珏。
      “保护林大人。”是魏子舒。
      弓箭手在他身后,万箭齐发。
      林珏那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
      他已经张开双手,准备迎接她的审判了。
      花长缨手里的长矛再也握不住,整个人跌落下来。
      林珏冲上前接住她。
      眼泪就如决堤一般,他想呼喊,但是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林珏……”她喊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娘亲,是自愿上山的……她怕连累母家,连累家人,怕被人说勾结山匪,才……才跟我姥姥说,让我姥姥对外说,是山匪掳走她……”
      花长缨每讲一句,血就不断往外涌。
      “我错了,是我错了,绵绵,求你,求你……”林珏好像一瞬间哑了,这几句话,说的他喉咙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林珏,我……我娘亲,很幸福……”
      花长缨很快没了气息。
      遭遇这一变故,魏子舒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知道这个姑娘对林珏的重要性,但是当时那个场景,那柄长矛,是冲着林珏的心口去的。
      他没有办法思考,他脱口而出,“保护林大人。”
      他不想杀了她的,他只是怕他有危险。
      他跟林珏那么多年的朋友,他从没有见过他今天这个样子。
      他是那样善于隐忍的人,可是如今,他抱着她,哭的几乎肝肠寸断。
      林珏瞥见她腰间别的那把匕首,那把她送给表姐防身的匕首。
      他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他抽出她腰间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魏子舒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林珏,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她要杀你。”魏子舒声音颤抖,“林珏,对不起,我真的……”
      “我知道。”林珏语气平静,“她是恨我,我不知道,她把蛮河寨看的那样重。”
      双刀看到这一幕,早就癫狂起来,被好几个官兵按住。
      “林珏,你这个小人。你现在才知道她把蛮河寨看的重吗?当年,火猴子带人攻上蛮河寨,老当家刚去世,她十三岁,她就握着长缨枪,守在寨子前,一身孝衣被血染得通红,她都没有后退半步。就因为她在老当家灵前发过誓,寨在人在,寨亡人亡!”双刀睚眦尽裂,心痛难当。
      她用整个蛮河寨,用自己的命,赌林珏的情谊。
      林珏就像个木头人,抱着她,一动不动,“绵绵,是我对不起你,我来赔罪。”
      他拔出匕首,魏子舒还未反应过来,那把匕首就已经插在他的心口。
      他在笑,还紧紧抱着她。
      “麻烦魏兄,将我们葬在一起。”

      魏子舒在他们灵前叩头。
      等到就剩他一人时,他举着一壶酒,喝的烂醉。
      “你们都傻,都傻……”
      他不明白,人,有时候太过执拗于一件事,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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