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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林夕录—芳华 我十岁时, ...

  •   我十岁时,被酒鬼爹卖进贺府做丫头。
      娘亲去世的那一年,我七岁。
      她奄奄一息,看着跪在她身侧的我,泪眼朦胧,只说了一句,“我的月儿该怎么办?”
      父亲酗酒,一日更甚一日,家底败光之后,将我卖进贺府。
      他拿着我的卖身银子,头也不回,摇摇晃晃的离开。
      我想,等他酒醒了,会不会找他这个唯一的女儿?
      管家叔神情淡漠的看着还站在原地不动的我,“快走吧,还看什么,往后你就是贺府的人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这个庭院深深的贺府。
      他一路上说了很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要多话,手脚要勤快……
      我一一应下。
      从此以后,我成了贺府的洒扫丫头,每日里扫扫院子,收拾屋子。
      这样一过,就是三年。
      家里的主人,我这种下等小丫头,自然是见不到的。
      只知道,家里的老爷是个做大生意的,家大业大。
      其实,看府里的情形和每日的各种花销,就知道贺府有多家大业大了。
      府里的老爷常年在外做生意,甚少回家。
      家里有一房太太,两个姨太太,四个少爷,三个小姐。
      其中,大少爷和小小姐,是大房太太亲生,其余的,都是两个姨太太的孩子。
      扫院子的时候,偶尔会碰见小姐们在院子里荡秋千。
      最小的小姐和我一个年纪,她是嫡女,虽然地位高一些,但是性子温顺,从不为难人。
      有一次,二小姐嫌弃院子里的落叶没有扫干净,污了她的裙子,就要治当天扫院子的下人的罪。
      小小姐从秋千那边过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道,“二姐何必跟下人置气。”
      二小姐“哼”了一声,转身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走了。
      “快些打扫吧,刚下了雨,抓紧扫了落叶,地面也好让风吹一吹。”
      小小姐离开了,我悄悄抬头看她的背影。
      不愧是大太太的孩子,真真是大家闺秀。
      跟小小姐一比,大少爷倒显得十分不上调。
      他不思进取,成日里在外流连花街柳巷,惹了麻烦便找大太太摆平。
      这不,前两日让我们抓紧收拾了一间院落,不知道做什么用。
      几日后,我便知道了这个院落的用处。
      大少爷虽然乱来,但是从来没有将外面的人带回来。
      听府里的人说,大少爷带回来一个戏子,模样俊俏,身段窈窕,戏也唱得好,这个戏子正被安排住在那个院子里。
      大少爷兴师动众,从府里的下人们挑出一干人等,拨去伺候这个“新主子”。
      因为我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而且从进府就本本分分的做事,便被管家叔挑了去。
      这院子跟我们那日来打扫时,又有些不一样,许是后来的人又重新布置了一番。
      屋外,廊下,亭子,到处都悬着长长的轻绿如烟的纱。
      风一吹,好不曼妙。
      人倒是没有见到,我只是跟之前一样,负责打扫,或者偶尔去小厨房帮忙。
      能见到这个“新主子”的,都是在内屋里伺候的。
      他们虽是见到了人,但是没有人敢多话。
      大少爷日日都来,有时高兴,有时发怒。
      后来,有一日,大少爷又生气了,气的仿佛要火烧这个院子。
      他狠狠盯着那个屋子,攥紧了拳头,随即又泄了气,只是看了很久那件屋子,然后灰头土脸的出了院子。
      自那以后,大少爷有三天没来。
      大少爷没来,大太太倒是来了。
      她一来,我们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大太太未踏进任何一间屋子,她站在院子里,差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将那个戏子给架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跪在院子里。
      我亦跟着跪在后面。
      “澈儿不懂事,瞒着我,带你进了府。”大太太语气冷淡,轻飘飘的话,说出来,仿佛有千斤重,“但是毕竟不合礼数,我今日便放你出府,你要知道好歹,别再纠缠不清。”
      我跪着,头低的更深,生怕被迁怒。
      大太太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一声轻笑,是鄙夷?是不屑?
      “那我只好知道好歹了。”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大少爷带回来的戏子,是个男子?
      声音清朗玉润,我一时间呆住。
      不知道该惊诧被大少爷看上的人,竟然是个男子。
      还是该惊诧,这戏子的声音着实好听。
      “甚好。”大太太似乎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给他些银钱,让他走。”
      “不必。”
      大太太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直接带着他的下人离开。
      那些人放开他,跟着大太太走了。
      直到大太太走远,我们才敢起身。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趁着空当儿,悄悄拿眼神打量那个戏子。
      我不禁看呆住了,果真是眉目如画,模样俊俏,身段窈窕。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好看的人,而且还是个男子。
      他穿着一身红色纱衣,头发未束,一根红丝带简单的扎着发尾,拖在身后。
      他未着靴子,一双白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
      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懒散,但是却有万种风情。
      怪不得大少爷会用这样一个风雅别致的院子,藏着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子。
      下人们渐渐散去,各自讨论去处。
      我坐在院子里一块大石头上,呆呆的望着他的屋子。
      我忽然想起那日,大少爷气的拂袖而去,却又沉默的望着这间屋子的情形。
      不多时,他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衣衫,头发簪起,踏着一双黑色的靴子,大步走出屋子。
      我不受控制的站起身,僵硬在那大石头前。
      他似乎发现了我,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轻轻一笑,“我走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没有任何情绪。
      我想,如果他获得了自由,应该是要欢喜才对。
      我们重新回归原处,做着原来的活。
      大少爷似乎跟大太太吵架了,吵得很凶。
      小小姐似乎很少来院子里荡秋千了,听说大太太病了,小小姐一直照顾左右。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但是那个神仙似的人物,又被大少爷给弄了回来。
      我再次被拨回去,回到那个院子。
      每当我洒扫的时候,我会偷偷看向那屋子。
      忽然想起,那日他走的时候,那个并不欢喜的笑容,许是知道,他是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的。
      他并不需要人照顾他的起居,后来连给他打扫屋子的下人也不被允许进他的屋子了。
      他甚至连饭菜也不用了,一个人,孤独的窝在那个屋子里。
      我想,那是他的囚笼无疑了。
      大少爷很是生气,他点了几个人,强硬的进了他的屋子,给他收拾脏乱的屋子,给他打水擦洗。
      没想到,被点的人竟然有我。
      我有点窃喜,又有点害怕。
      我窃喜自己能见他一面,我害怕见到他绝望的脸。
      他屋里甚至连一件能摔碎的瓷器都没有,我没有感觉错,这里空落落的活像一个囚笼。
      好看的轻纱被扯的七零八落,可怜极了。
      我不敢多看,着手开始收拾。
      有人一桶一桶担来热水,放满了整整一个浴桶。
      但是他倚在窗前,没有动过分毫。
      凌乱的轻纱后面,他的模样看不真切,却在轻纱后显得更加如仙如梦。
      大少爷气急,直接冲上去,打横抱起他就要往水里扔。
      我们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都滚出去。”
      我们急速退出,赶紧离开这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不是我能料想的。
      那些后来去收拾的人,担出的是一桶桶浑浊的血水。
      我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可是他脆弱挣扎的样子,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可怜他。
      是的,我可怜他。
      就算我是一个七岁丧母,常被醉酒的爹拳打脚踢,十岁就被卖进府里做丫头的人,我都不觉得自己可怜。
      但是此刻,我觉得他可怜极了。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会怎么样,或者我想要什么。
      得过且过,有一天是一天。
      那个人,他想要自由,他渴望自由。
      但是,他却被困在囚笼里。
      他有那么想要得到的东西,但是他无法得到。
      我为他的命运鸣不平,远远超过了怨恨自己的命运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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