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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林夕录—织织 叶家的独女 ...

  •   叶家的独女今日出嫁。
      红绸挂满了叶家上下,就连院内一向无人在意的一棵酸枣树上,也挂上了一条红绸。
      七岁的管家之子,周启,一个人在后院玩泥巴。
      因为,今日,好像谁也顾不上他。
      娘亲左一头右一头不知在忙什么,爹爹则是自他早起就忙的不见人影。
      一个一个,连跟他说句话都顾不上。
      他捏着手里的泥巴,身上也脏兮兮的。
      偶尔抬头,正好看见角落里,挂着红绸的、孤零零的酸枣树。
      酸枣树歪七扭八的长,一人多高,如今正是秋日,它早已落得光秃秃了。
      说来,这偌大的叶家后院,自有家丁打理的井然有序,为何这一棵酸枣树长在这整齐的后院,如此煞风景?
      其实,这棵酸枣树,原本是没命活着的,它能长到一人多高,属实是沾了小姐的福气。
      说到小姐,那个刁蛮爱玩的人,怎么今日这般热闹,却不见她的人影?
      天色渐暗,手里的泥巴早就失了再玩下去的兴致。
      他捏了小狗,小猫,还有……并不是很像的自己。
      他还想再捏一个什么,左右觉得自己蹲着的姿势不好发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里的泥巴一点一点成了形,就差画上眉眼。
      屁股猛地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惊得立马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发觉。
      让他愣住的,不是身后的众人,是一个头盖红锦布,身穿红锦衣的人。
      那身形,像极了那个刁蛮的小姐。
      果然,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
      这笑声,是她无疑。
      他刚想起身,跟在小姐身后的娘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娘亲满脸笑容,开心都溢出来了一般,“来,让小姐借借你的福。”
      小姐身后的乳娘也上前,搀着她瘦弱的胳膊,一步一步靠近。
      娘亲抓着自己的手,将自己满是泥巴的手递过去,递过去的一刹那,娘亲的脸变了颜色,啐道,“你这臭小子,这时候玩什么泥巴?”
      乳娘赶紧打断,“周家娘子莫恼,仔细误了时辰。”
      说着,将自己的手拉过去,又将小姐的手拉出来,握在一起,“拉拉小手,一生无忧。”
      周启看着自己满是脏污的手,跟小姐纤细莹白的手握在一起时,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炸裂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彼时年少,周启怦然跳动的心,并没有告诉他,那心中炸裂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众人见状,都笑的合不上嘴。
      乳娘又拉着小姐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冰凉的小手,周启却觉得,被她摸过的地方,烫的骇人。
      就像给他烙了什么印记,直直烙在了心底。
      周启想躲开,却被娘亲一把按住,“臭小子,不许动。”
      乳娘嘴里又在念叨,“摸摸额头,一生不愁。”
      周启被迫蹲坐在地上,小姐低下身摸他额头,带着她的盖头微微前倾。
      她着了红妆的脸,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的脸被盖头映的红红的,嘴角挂着笑,嘴巴上也红红的,红的像熟透了的樱桃。
      那么红,周启想,跟她一点都不相配。
      她冲着他笑,笑的明媚可爱。
      他愣愣的,笑不出来。
      自己的心里,是那样怪异的难受。
      正当他出神,门外的鞭炮声响了整条街。
      乳娘赶紧扶着小姐转身,“好了好了,走吧。”
      众人跟在小小的红色身影身后,簇拥着出去了。
      娘亲也要走,他急忙唤住,“娘,刚才在干吗呢?”
      “臭小子怎么还浑呢?小姐要出嫁啊。”娘亲笑着责备,“按照习俗,新嫁娘要借童男子的福气,到了夫家才不会受气。”
      娘亲走远了,嘴里还在说着,“便宜你这臭小子了……”
      “娘!出嫁是什么意思?她还回来吗?”周启冲着他娘的背影,大声喊着。
      娘亲大概觉得好笑,笑的越发爽朗,“傻小子,出嫁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怎么还回来?”
      周启懵懵的,脑子里都是那句,“出嫁了就是人家的人了……”
      门外鞭炮声停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却依然吵得他头疼。
      接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好像远了。
      小姐跟着这声音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一屁股爬起来,直冲门外。
      跑到门口的时候,一大群人都在观望那顶红轿子远去。
      他知道,小姐一定在轿子里。
      他不管不顾,追着轿子就跑。
      身后的人估计没预料到这种情况,都在喊,“拉回来,把他拉回来……”
      是娘亲,没跑多远,一把抱住他,两个人跌坐在地上。
      “傻小子,不能追。”
      他还是挣扎,像是听不到娘亲的话,使劲挣脱。
      跑啊跑,黄昏时的风有些凉,凉的眼睛都涩涩的疼。
      没跑几步,再次被娘亲抱住。
      “傻小子,出嫁的轿子追不得,你希望小姐以后过得不好吗?”
      娘亲的话,断断续续传到耳里,他挣扎不动了。
      黄昏时分,深秋时节,西边的天被火红的云彩布满了。
      就像着了红妆的小姐,红的耀眼。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将他从老家接来,住进叶家。
      当时他四岁,她十一岁,初遇小姐的时候,就是在后院的酸枣树旁边。
      那棵酸枣树,当时不过跟小姐一样高,如今早已高过小姐许多。
      她说,“这是我的酸枣树。”
      他皱了眉,“这不是你的,这是我发现的。”
      她好像有些生气,“叶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是叶家的仆人,连你也是我的,你得听我的话。”
      周启并不懂得,自己为什么是叶家的仆人,自己就是自己,自己也不是她的。
      但是娘亲告诉他,不要跟人闹出矛盾,少说话。
      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的憨,“周启。”
      她轻笑,“好怪的名字。”
      周启没有在意她的笑是不是好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止了笑,做出主人的架势,道,“我叫叶惜,叶家唯一的小姐。”她想了想,又道,“不过,别人都叫我织织,你也叫我织织。”
      “吱吱?”他困惑的望着她,“是老鼠叫的“吱吱”吗?你喜欢老鼠吗?”
      她气了,气鼓鼓的脸,衬的她的脸越发的圆,“不是老鼠的“吱吱”,是织布的织,织织!”
      “为什么呢?”他依旧不解的望着她,“为什么叫织布的织织,不是老鼠的吱吱?”
      她顺了顺气,耐心道,“因为我小时候总是生病,爹爹为我算了命,算命先生说我福薄,须得起一个能积福的名字。
      我爹想了好久都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因为我家是织布卖布的,有一天,我爹看着那织架上一梭一梭的织着布,慢慢织成好看的布匹,觉得,要积福,应当是像织布一样,慢慢把福气织起来,所以我就叫织织了。”
      周启似懂非懂的点头,“嗯,我以后叫你织布的织织,不叫你老鼠的吱吱。”
      她更生气了,扭着他的耳朵,在他耳朵边大喊,“不许再说老鼠了。”
      他疼的大哭,招来了娘亲,招来了她的乳娘,招来了一大堆人,却是围着她问她怎么了,没人关心自己被她扭红的耳朵。
      今日,她出嫁了,那个总是刁难自己,爱玩爱闹的小姐,出嫁了,不回来了。
      他记得几天前,小姐曾跟他说过,她要嫁人了。
      当时他并不懂得什么是嫁人,看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只以为她是有什么好事来通知他。
      他也替她高兴,问道,“你开心吗?”
      小姐收了笑容,面露难色,“其实,我不知道嫁人好不好,所以也说不上开心不开心。但是,看着爹的神情,他希望我嫁人,我想,爹应该不会让我有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应下了。”
      “既然是老爷说的,那定是好事,他一向视你如珍宝。”他看着她,希望打消她的顾虑。
      小姐笑了,只是不似往日开怀。
      周启觉得,如果当时自己知道嫁人是这样,那他也许会私心劝小姐不要嫁人。
      天边火红的云彩渐渐失了颜色,整个西边的天空都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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