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录》玉何

14、林夕录—织织 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娘亲说不会回来的小姐，今天回来了。
　　周启又惊又喜，冲他娘表达不满，“你不说小姐不回来了，骗小孩的大人最讨厌。”
　　他娘还是笑，浑不在意他的气愤，就像根本不在意小姐是不是不回来。
　　所有人都不在意小姐回不回来，好像只有自己，每天守在酸枣树旁边，或者捏泥巴，或者削木头，手里的东西，渐渐成了形，却都是同一个人。
　　他心心念念着会不会回来的人。
　　“哼！”他使劲哼了一声，转身跑出门。
　　他要去找小姐。
　　他在前厅看见小姐跟老爷和夫人，小姐哭哭啼啼的，好像在说不想再回李家。
　　夫人也跟着哭，一下一下抚着怀里的小姐。
　　老爷坐在一边，面色铁青，手也攥的发白。
　　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姐哭，在他的记忆里，都是小姐明媚的的样子，就连冬日大雪纷飞时，裹着毛茸茸的披风、握着手炉却依然在雪地里冷的发抖的小姐，也是那样明媚的样子。
　　为什么哭？
　　难过为什么还要回去？
　　小姐在家住了几天。
　　这几天，他只见过小姐一面。
　　那日，他依旧蹲在酸枣树旁边，刻着手里的木头。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得他没拿稳刻刀，一下子直戳到拿着木头的左手食指。
　　血呼啦啦的开始流，钻心的疼瞬间直入心头。
　　没顾上流血的手指，身后的那个人，一定是小姐。
　　他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还算开朗的笑。
　　叶惜紧皱着眉头，抽出手帕，三两下替他裹住流血的手指，替他按压着，直到不再出血。
　　“谢谢小姐。”周启看着蹲在旁边的小姐，一身粉白的衣服，因为蹲下身，衣角沾了些灰败的枯叶。
　　叶惜低低开口，“你怎么玩起了刻刀？”
　　她的声音，失了往日的轻快和活泼。
　　周启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不知道是因为手指传来的疼痛，还是因为眼前失意的小姐。
　　“没什么。”他不敢说，自己刻的是谁。
　　不应该，不合理，不合适……
　　这是娘亲说的。
　　娘亲说，小姐是小姐，下人是下人，人家贵为千金，就算你们一起玩闹了这几年，就算你把她当做姐姐，但人家始终是千金小姐，咱们要有自知之明。
　　娘亲说完这些，他好像突然能把当日的不舍和怪异做个了结，因为自己把她当做姐姐，所以不愿意她离开，不愿意他嫁人，因为把她当做姐姐，所以心心念念，刻了手里的木头小人。
　　他突然有些释然了。
　　小姐是小姐，自己是自己。
　　他看着重重包裹着手帕的手指，渗出点点血迹，低声开口道，“小姐过得好吗？”
　　小姐笑了笑，却笑得那么牵强，“好啊，多亏借了你的福气。”
　　“是我没有福气，不然小姐也不会哭了。”
　　“傻周启。”
　　她只说了一句，傻周启。
　　小姐回了李家。
　　这一回，便再也没有回来。
　　叶家的织布行出了问题，整个叶家垮了。
　　老爷散尽家仆和工人，守着空荡荡的叶家，凄凉过活。
　　爹爹想留在叶家替老爷照看叶家。
　　老爷却拒绝了，他说，周古自年少时就跟着自己打拼，如今叶家倒了，不想再连累他，给他一笔银钱，硬是推着爹回到了老家的乡下。
　　爹和娘亲置了薄田和一间小店铺，安生的住了几年。
　　五年后，叶家来信，说叶家老爷不行了。
　　周古带着周启，雇了马车，日夜兼程，在第三日黄昏时候到了叶家。
　　叶家上下挂满了白布，屋内大厅冷清清的，只老夫人一人烧着纸，旁边只跟着一个多年服侍夫人的嬷嬷。
　　周启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当年小姐出嫁的场景，只觉得心口一滞，钝痛不已，难以呼吸。
　　这么些年，他克制自己再去想叶家的事，克制自己再去想小姐。
　　但，许是克制的太狠了。
　　如今，再次步入早已没落颓败的叶家，就像纵身投入漆黑寒冷的大海，无法呼吸，无法忽视的痛苦。
　　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明媚鲜妍，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穿的粉白的衣裳……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不停的在脑海里晃。
　　又像是一把锄头不断的在心里挖着，挖着，好像要挖出心底最深处，那深深的、滚烫的烙印。
　　周古上前去，跪在厅前，沟壑已生的脸，挂上了泪痕。
　　跟在爹的身后，周启也跪在一边。
　　“多谢你前来送老爷最后一程。”夫人抽噎着，“他也该瞑目了。”
　　周启道，“老爷一生操劳，属实不易，我段不该半道弃他而去。”
　　“这一切，都不怨你，是李家，李家……”夫人说着，哭的厉害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周启听到李家，猛地抬头。
　　李家？小姐不是嫁在了李家？
　　怎么老爷故去，与李家有关？
　　“什么意思？”周古在周启开口之前便急忙问道，“老爷身体康健，断不会五年就故去，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夫人所说的李家，是小姐的夫家吗？”
　　夫人半晌才回过来，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抽噎，“你有所不知，原来，叶家布行当年出事，是李家搞的鬼，他家暗中操作，将布行的生意不声不响的抢了去。那一次的布料是老爷倾注了全部家财，结果……”夫人说着又哭起来，“老爷后来查明此事，一气之下，跑到李家，结果吃了闭门羹。”
　　周启实在着急，“那小姐呢？”
　　“织织……我心爱的织织，就这样狼入虎口……”夫人哭的越发受不住，到最后竟然昏死过去。
　　周古让周启赶紧去找大夫。
　　夫人被安置在房中，大夫来时，夫人依旧昏睡，整个人面如死灰。
　　大夫替她把了脉，开了安神的药，临走前，叹了好几口气。
　　周启跟着大夫去开药的时候，听着大夫说着叶家这几年的遭遇。
　　“这叶家结了不该结的亲。当年，这叶小姐出嫁的时候，何其风光啊。”大夫背着药箱，勾着背，叹着气。
　　何其风光他周启自然晓得，他真希望，叶家从来没有这样风光的一天。
　　大夫继续说道，“这叶老爷当年家道中落，不能说全然是因为李家，但是，李家确实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一把，几大布行联合弄垮了叶家，唉……”
　　周启没有搭话，默默地听着。
　　“可怜了叶家小姐啊，前段日子，李家差人来寻我，给他家少夫人看病。”说到这，大夫啐了一口，“亏得他家还有良心找人去看，我再迟一步，只怕小姐的命都没了。”
　　周启猛地抓住大夫背着药箱的手臂，“怎么回事？”
　　“你也气吧？我也气的直骂，这李家的公子属实是个畜生，都是有了身孕的人了，硬是折腾的小产，拖了几天才找人去看，真叫老夫我气的……”大夫气的就要吹胡子瞪眼。
　　奈何手臂上抓着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哎呦，小兄弟可快放手，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被你捏散了。”
　　“对不起。”周启恍然惊觉，忙的松了手，“这李家，在哪个方向？”
　　“这条街走到尽头，好认，就他家最是惹眼。”大夫朝那个方向翻了个白眼，“家大业大有什么用？一家子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