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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夕录-相思不负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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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外祖父常年在外奔波,日渐衰老。
我及笄那年,外祖父为我大办生辰宴,先生自然也得到席。
席上的人我大多不认得,但有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时不时打量我,又在我看过去的时候立马坐直。
我心生疑虑。
外祖父倒没有把这个悬念留多久,宴上,他便宣布,与他好友杨家的次子杨风定下婚约,将我许配杨家。
那次子杨风,正是席上那个一直偷偷打量我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有一派潇洒之意。
我转过头看向先生,他只是饮酒,未曾目光移向我半分。
宴会在一阵阵祝贺声中结束,我却步履姗姗,如踩云端,怎么也站不稳。
杨风应外祖父的邀,在家中小住。
他时常来与我说话,送我些小玩意儿,我一一收下,应付着与他说话。
我曾说过不会让外祖父难堪,我不能像母亲一样,再伤了外祖父的心。
我夜里也没法睡好觉,白日里总是昏昏沉沉。
先生还是每日来教我读书,只是我身边多了一个旁听的杨风。致使我更加心不在焉。
杨风只道我是身体不好,前前后后送了许多补品,嘱咐我小心照看自己的身体。
他回家后,还是三天两头的过来,我常以身体不适打发他。
后来,他便来的少了,只是东西还是有的没的时常送些。
我的心一日一日像在火上灼着,看着面前的先生,只觉得痛的无法呼吸。
我握着袖子里的荷包,手指不自觉抠着上面的鸳鸯。
“今日的课业就是这些。你外祖父与我说起过,你就要嫁人了,往后我可不必再来。”他顿了顿,“你可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默不作声。
“那……”他上前收拾书籍,“既然没有疑惑,我便走了。”
“先生。”我叫住他,捏着荷包的手微微发抖,“弟子还有疑惑。”
“你说。”他看着我,耐心等我的问题。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念完,顺了口气,继续道,“这首诗歌,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握着书籍的手指也微微发白。
“先生,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何解?”我继续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意思是,‘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他木木的开口。
我站起身,腿脚都在发抖,走到他面前。
“先生,这个送你。”我小心翼翼递上荷包。
他没有接,亦没有动。
“先生……”我颤着声音,继续向前。
“你……”
我不知道他要开口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到他的亲口拒绝。
“先生,我知道我应该尊师重道,可是情不知所起……”我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了,“先生,对不起……”
“你年纪还小,我是你的教书先生,这么些年,自然对你多些教导,多些关照,而且只我一个男子在你身边,我可以理解,莫要把尊师之心误解为爱慕之意。”他说的有理有据,拒绝的滴水不漏,“你外祖父已为你寻了好亲事,往后,你会越来越好的。”
我大概是魔怔了,就如同母亲当年的疯魔,“我不会好的,你不在我身边,我不会好的。”
我的眼泪和着我的压抑,心里痛的酣畅淋漓,一个劲摇头。
“莫要自困牢笼,你还小,你不懂……”
他话未说完,我强行打断。
“我不小了,我都懂,我没有把爱慕之心错会。”我哭着,满腔情愫不知如何倾诉,“我读了那么多书,如今却只字难辩。”
我的荷包终究他还是没收。
他与外祖父商议好的,以后不会再来,他躲了清静,独我一人思绪愁苦,无处发泄。
时日一长,我竟然病倒了。
昏过去之时,我看到一个人奔赴过来,我以为是他。
醒来时,我问了下人,都说不曾见到先生,只有杨家的公子来过。
又是一个秋季,这个秋季,只怕是越加寒冷。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外祖母。
此刻,我如她们一样,身子千斤重,脑子却又如棉絮飘,整日昏沉,不思饮食,原来这就是缠绵病榻的感觉。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士之耽兮……”
我吟不下去了,他何曾士之耽兮,只有我一人独陷情思。
“今日好些没?”一个活泼的声音传来,是杨风,“能吟诗了,已然是大好了。”
相处过一段时日,原来他总是这般乐观豁达,与生辰宴上的规规矩矩有些不自在的他,全然不是一人。
我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的毛毯,他立在我身前,叉着腰,一副少年肆意的样子。
“大好了,多谢挂怀。”
“我听父亲说,你外祖父这两日便回,两家好商量婚期。”他拉过一个木凳子,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认真的问,“你什么想法?”
“我……”
“你不用说了,我其实知道。”他摆摆手,转过身,“你自然是不愿。”
这句话,他不是故作玩笑。
“定下婚约的那天,我是欢喜的,可我看你的样子,并不如我一般欢喜,我以为你是女儿家的矜持。后来,我与你一同听先生讲课,我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无法反驳,好像自己不堪的心思被戳破了,难堪至极,又无力狡辩。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可以胜过他的,我同你外祖父讲,让那位先生不要再来。他是不再来了,可你也病倒了。”
原来,他不来了,还有这一层原因。
“你昏倒那天,喊了一句,‘先生’。”他说完这一句,有些不干,“明明是我向你跑过去,你却喊了他。”
“其实,我对你的情谊,你是看得到的,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你给我答复,如果你还是不愿,我自向父亲说明,不再纠缠。”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说话,便自顾自离开了。
我有些恍惚,这叫什么事呢?
这世间情爱究竟是什么呢?
一觉昏昏欲睡,醒来,面前立着一人,竟是先生。
多半是梦,近日梦到他的时候太多了。
我闭上眼,无奈的笑了。
“怎的又睡了?”他开口,如同往日一般。
这竟不是梦?
我猛地睁眼,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疼得惊呼一声,真不是梦。
“你身体一向不好,怎的如今又睡在这风口里?”他无奈叹息,我竟听出了一些关心之意。
“先生好。”我欲起身行礼,他示意我免了,我复又躺下,道,“无碍,这里甚好,并不冷。”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似以往所见的温润如玉,神情有些憔悴。
“我听说,过几日你外祖父回来,与杨家商议你的婚期。”他转过身,似是望着远处。
“正是。”我回道,许是病中,任性妄为一些,大胆问道,“此问,是作为先生来问,还是作为一个我爱慕的男子来问?”
他大概也不曾料到,我会这般发问,身影顿了一下,良久,“你可知何为爱慕?”
“我不知先生口中的爱慕为何,我只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看着他的背影,泪水竟不自觉啪嗒啪嗒的落。
病中多伤感,不愿在他面前流泪,却无法自抑。
他转过身,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万千,“陶瑜之家中清贫,唯有教书一职可供糊口,上无父母长辈,下无弱弟孤妹,倘若你不嫌弃,可愿与我同看万里山河,同感人间百态,同行岁月静好?”
那一刻,我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第二天,杨风来了,还带了糖葫芦。
秋日里的糖葫芦最是一绝,这是我少有的一个不愿意隐藏的嗜好。
他笑着递给我,我却没有接。
他收回手,淡淡道,“罢了。”自顾自坐在一边,转着手里的糖葫芦,沉声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我看着他侧过去的脸,那样阴沉沉的,竟让我心里些慌乱,“洗耳恭听。”
“有一个女孩儿,生下来就不被重视,那女孩儿母亲因为与女孩儿父亲不合,对她多有不满和怨怼,动辄打骂。后来母亲去世,父亲从前不喜她,往后便更不待见她。因是个庶女,所以主母对她的欺凌也不再掩饰。后来,外祖母思女成疾,便将这个外孙女接回家,可惜外孙女终究不是女儿……”
“别说了。”我如坠冰窖,浑身冰冷,颤抖不已,“求你,别说了……”
我欺骗了所有人。
我一直跟外祖母外祖父说母亲如何疼爱我,母亲如何思念外祖父外祖母。
可是,除了母亲的后悔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疼我,爱我,惜我,我只有努力做个乖孩子,才不会被抛弃,只有努力做个乖孩子,才能得到庇护,才能忘记过去的痛苦。
“还有件事,我是定要跟你说的,关于你那位先生,他与你母亲青梅竹马,他是真心待你,还是真心爱你母亲,我怕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兀自继续说,就像一把把刀子,不断凌迟我的心,“你选择他,我自然不怪你,我希望你快乐,我想要给你幸福,我愿意共度一生的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只是你这个人,仅此而已。”
我依然觉得冷,我裹紧了毯子,还是冷的不可自抑。
饶是如此,我还是选择走了一条难走的路,我不信他不是真心待我。
他与外祖父求娶我,外祖父大发雷霆,骂他不知廉耻。
就在外祖父对先生破口大骂的同时,杨家退婚的消息传来。
外祖父顾及我的名声,询问了我的想法,答应了我和陶瑜之的婚事。
婚礼办的甚是风光,洞房夜,他醉醺醺的说,我是倾了大半家财,终于娶回了你。
我听着别扭,不应该是终于娶了我吗?为什么是娶回?
不过我也并不在意。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情动的样子,是我不曾见过的热烈癫狂。
我忍着痛迎合他。
他在最后一刻,不住的喊着,“欢儿……欢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欢儿,是我母亲的闺名。
他喝多了酒,昏沉沉的睡过去。
我躺在一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觉得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我只能仰望的风光霁月的先生,从此成为我的夫君,可他嘴声声唤着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我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他曾说过,我与我母亲脾性大不相同。
既然这么不同的人,怎么能叫错名字呢?
我盯着他的脸,思索了一夜,也流了一夜眼泪,天将亮时,我才晕乎乎睡过去。
等再次醒来,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他的家中不似外祖父家中殷实,没有婢子小厮,唯有常嬷嬷跟在我身边。
她小心替我梳洗,嘴里也在念叨着,“他定会好好待你,从小我见他与你母亲那般好,我就知道,他对你定然也不会差的。”
我不发一言,听她说到我的母亲,我有些疲惫,“嬷嬷,我跟母亲很像吗?”
记忆中,母亲时常都在发脾气,流着泪,她不哭不闹的样子,我早已记不清了,如同父亲说的,她早已疯魔了。
如今这镜子里我的脸,与当年二八年华时的母亲,相像吗?
“像,像极了。”她叹道,“你与你母亲真是太像了,我有时候望着你,都恍惚以为你是你母亲呢。”
我感觉脱了力一般,闭上眼,不再言语。
后来的日子,我们相敬如宾。
我没法像过去一样看他,亦没法全心将他当做我的丈夫,我和自己别扭着,也和他别扭着。
我害怕自己成为母亲后来的样子,可我却在日复一日的琢磨里,越来越像我那好似疯魔的母亲。
好在,我有了身孕。
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让我觉得,生活又有了一丝期盼。
我不会像我母亲一样的,我会做个慈爱的母亲,做个温良柔顺的母亲。
他对我的饮食起居,一应全部亲手悉心照料。
看着他为我前前后后的忙碌,左一句,“萍儿今日身子如何?”右一句,“萍儿今日想吃些什么?”我好像对新婚夜有些释怀了。
我也不再跟他别扭,亦选择放过自己。
孩子出生以后,他说,他为孩子取名,“念念”。
我的心口好像一下子冲出了一个恶魔,似要喷出烈火,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我虚弱着冷声问道,“何意?”
“念念,思卿念卿……”
他话未说完,我直接打断,“我就在你面前,何来思念?”
我是疯魔了,我同我母亲一样疯魔了。
我大骂着让他滚出去,就如同母亲对父亲那般撒泼哭嚎,像个疯子。
他被我震住了,一时间没有任何言语。
孩子在他怀里哭泣着,弱小可怜的哭泣着。
我只觉得烦躁,不住的喊着让他滚。
此刻,他不是我的先生,不是我的夫君,我只觉得他像极了我那可恶的父亲,而我应该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像我的母亲。
但是,他却没有像我父亲一样,摔门而出,他看着我,缓缓靠近,然后用力的搂住了我。
我使劲挣扎,又怕伤到了孩子,终是放弃抵抗。
“萍儿,思卿,念卿,唯你一人。”
我哭了,我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不可理喻,哭自己的不争气,我的所有不满,就像决堤的洪水。
“可是,你心里没有我。”我终于说出来了,我还是说出来了,我告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始终做不到,今日,我还是说出来了,这个让我难堪的事实,“那夜,你对着我,喊着我母亲的名字,常嬷嬷说你们青梅竹马,从小就十分要好,我不过是个多余的,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多余。”
“我没办法对你隐瞒,我和你母亲确实青梅竹马,那样的情谊,我以为我会记一辈子,可自从我们成婚以后,我才弄明白,我要度过余生的,是你。”他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抚在我的背上,“从此以后,你和孩子,是我的一切,没有过去,只有以后。”
他放开我,为我拭泪,“好不好,萍儿?”
我突然间笑了,又哭又笑,难看之极。
我躲进他的怀里,温暖的,一如当年躲过街道飞驰的马时,他将我抱在怀里的感觉。
我的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不恨我的母亲,即使她不爱我,动辄打骂,我也时常祈祷她的人生能过的顺遂,她是个可怜的人。
亦不恨我的父亲,只是我好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我很感激我的外祖母,她是那样真真切切的爱过我。
还有外祖父,念念出生后百日宴,他来看过我和孩子,他逗弄着念念,念念哭的很大声,他也笑得很大声,“不错,不愧流着我们叶家的血。”
杨风百日宴那天也来了,他问起,如今,你还确信吗?
我抱着孩子冲他笑,“笃信。”
他也笑了,“这样很好,我很放心。”
“萍儿,累了吧,孩子给我,你去歇歇。”他走过来,伸手接过孩子,与杨风点头打了个招呼,“杨公子前厅坐坐吧。”
杨风无奈摇头一笑,大步离开。
我信他知我爱我惜我,也信我自己,不以计较度日,只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