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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夕录——相思不负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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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尚未读书习字,后来学的多了,我才找到适合形容他的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后来我听家里的下人说,这位先生,曾与我母亲有过婚约,但母亲到柳府以后,这桩婚约不了了之,而他至今尚未婚配。
算来,与我母亲一般年纪,母亲十六岁那年有了我,我今年七岁,他应该二十多岁了吧。
先生虽然年轻,但是博学多识,教我读论语,背唐诗,吟宋词。
我的生活好像渐渐明亮起来,从前只觉得过一日便是一日。
现在虽依然如此,但多了读书识字,闲时能陪伴外祖母,更加轻松,充实。
就这样跟着先生学了几个月,转眼入秋。
我看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枯败的叶,想起了母亲常念的那句诗,我很想知道,那句诗究竟什么意思。
先生今天一早来了,我端坐在座位上,见他来了,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先生好。”。
他看见我,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我起身,“你不必每次坐的如此端正,不累吗?”
他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润明媚,让人想跟着一起笑。
我起身,不自觉的也弯起嘴角,道,“外祖母教导我,对先生要恭敬。”
“回去坐着吧。”他放下手里的书,示意我回到座位。
我复又坐下。
许是我坐的太过端正,有些滑稽,他又无奈的笑了笑。
“昨日给你留了课业,可有什么问题?”他拿起唐诗,翻到昨日要求我背的《竹里馆》。
“并无,昨日先生已经为我讲过,不曾有疑难。”
我回答道,心里的问题却百转千回,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他见我如此,合上书,道,“若有疑难,自问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那,倘若不是课业,也可以问吗?”我抬头,小心翼翼的问。
“自然,自古,‘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你有什么,都可以来问。”他将手背到身后,一副良师模样。
“先生,我自幼听过一句诗,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不解其意。”我忐忑的开口。
“你且说来。”
“……”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因为紧张不自觉搅在一起的手指,低声念,“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未抬头看他,只是我念完,他却一声未出,正当我欲抬头,他开口了。
语气低沉,淡淡道,“这是出自诗经,卫风中的氓的一句,意思是,那些斑鸠啊,不要贪吃桑椹,那些年轻的姑娘,不要沉溺于与男子的情爱里。男子沉溺在情爱里尚可脱身,女子沉溺于情爱里,便再也无法脱身。”
我的心随着他的解释,一阵一阵抽痛,我想起母亲那时的终日以泪洗面,只觉得痛的不止是她,还有我。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可我控制不住,“对不起先生,我失态了。”
我伸手胡乱的擦,也不敢看他。
“无妨,你且去洗漱一番吧。”他柔声道,许是有些担心我吧。
“不必,我缓缓就好。”我擦了泪,止了抽噎,平静下来后,我又问,“先生,为什么只有女子沉溺于情爱,而男子都是薄情之人吗?”
想到先生亦是男子,自觉失言,脸涨的通红。
“对不起,先生,我……”
他像是轻笑一声,“无妨,你直问便可,不用一直道歉。”他转身走向窗子,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女子痴情,也有男子沉溺于情爱的,终身不得解脱。”
我偷偷打量他的背影,只觉得十分落寞。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跟他谈论我的母亲。
“这句诗,是我母亲常念的。”
“你母亲……”他缓缓开口,笑道,“你与你母亲很像,只是脾性大不相同。”
“先生可还记得我母亲?”我今日怕是过于唐突,竟然问出这些胡言乱语。
“自然记得,你母亲活泼鲜明,就像火红的玫瑰,谁能忘记呢?”他仿佛是陷入回忆里。
我不再开口,记忆里,母亲就像风雨中凋零的树叶,没有任何光彩。
今日只草草学了两首唐诗,先生便称身体不适,离去了。
我不好多问,跟他道别,他走在院子里,身影在飘零的树叶间,感觉十分孤独。
入秋了,外祖母身体又开始不好。
因为要陪侍外祖母,所以暂时停了读书。
外祖母近来说起母亲的次数更多了,她最常问我的,就是母亲在柳府过的怎么样。
她一遍遍的问,我一遍遍的答。
母亲也许从不跟外祖母说起自己的境况,所以外祖母对母亲那艰难的生活知之甚少。
我体念母亲的苦心,不愿与外祖母说起母亲曾经流不完的眼泪和数不清的委屈,只说我们过的都好,但母亲很是想念外祖母和外祖父。
说到此,外祖母便受不住一般,流出混浊的泪。
她说,你母亲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虽然是个女儿家,却十分调皮,我和你外祖父从来不曾真正管教过她,都是满心的爱她、护她。
母亲原来是在那样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所以父亲对她的漠视冷淡,是她容忍不了的背叛。
我日夜陪伴,看着外祖母一日一日虚弱,就像母亲临去前一样。后来几乎不吃不喝,药也喂不进。
我害怕起来,我怕她和母亲一样,慢慢的在我面前没有呼吸,就算喊她也不会应。那样孤独无助和恐惧,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是甚少在外祖母面前哭的,她说我笑着和母亲一样讨喜,所以我在她面前一直都是笑着。
可是,在她第三天滴水未进的夜晚,她昏昏沉沉的躺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着。我看着她的样子,母亲去世前的模样在我脑海里越发清晰,也是这样寂静的夜里,也是我一个人醒着,一个人陪在母亲身边。
那时的恐惧仿佛被放出来的幽灵,在我身边环绕,席卷了我整个人。我抱着胳膊低低的哭,怕哭出声音,我咬着胳膊疼痛并不能使我清醒,我哭的越发厉害,止不住的颤抖。
外祖母像是听到了,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我靠近,压抑着刚刚哭过的声音,努力保持镇静,低声问,“外祖母要什么?”
“萍儿……”她原来只是唤我的名字,“萍儿……”
一声一声,微弱的声音仿佛一把钳子,狠狠地搅着我的心脏。
“外祖母……”我低低的应着。
“萍儿乖,不哭,我想你母亲了,我刚才看见她了,她也在哭。”外祖母艰难的开口,言词不清,我却听的真真切切。
她似乎叹了口气,“我实在见不了她哭,她一哭,我的心呐,又酸又涩。萍儿不必为我伤心,我是去陪你母亲,我高兴。”
外祖母还是在入秋后没多久去了,外祖父从外地赶回来,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头发比我初次见他时白了许多。
我守在外祖母灵前,跪了一整日。
办完外祖母的丧事,外祖父将我叫到书房。
我向他行了一礼,“外祖父。”
“坐吧。”声音极度疲惫,“读了些书,长进了不少。”
我面朝外祖父坐下,只是不敢抬头看他。
“我如今已是个孤家寡人了,本想随你外祖母去了,可又不能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没有照应。你外祖母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母亲,想来,免不了还要多操持这个家一些年月。”
他停顿了一下,道,“萍儿,你不比你母亲那般任性,可我又怕你太过乖顺,将来吃亏。外祖父经你母亲一事,原本是不想再管你的亲事,但我又怕你步你母亲的后尘。”
我已然知晓外祖父的意思,“萍儿但凭外祖父做主,还望外祖父多多保重身体,外祖母和母亲定然希望外祖父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他沉默良久,只是道,“去吧。”
我向他行了一礼,准备出门,听见他在似乎自言自语一般,“你母亲若有你一半乖巧懂事,你外祖母和我要少操多少的心思。”
我转身,看向他,“母亲时常与我说起您与外祖母,她说您和外祖母都是对她最好的人。”
外祖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你母亲啊,着实不让人省心,这般还要惹我伤心。罢了罢了,就当我们欠她的,少不得下辈子还要做父女,我可得好好管教她。”
外祖父摆摆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随手将门带上,却听见外祖父更加难以压抑的哭泣。
入秋多雨,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落了满地的梧桐叶上,凉意似乎入了心肺。
母亲啊,您见到外祖母了吗?
她实在太过想念你,所以就早早去找你了,你们一定要见面啊。
外祖母去后,跟随她的常嬷嬷便跟着服侍我。
我受不起她的服侍,让她回老家与家人团聚。
她几次三番推说,老夫人嘱咐我照看你,不可不听,我亦放心不下你。
之后只好作罢。
我为外祖母守了三年的孝。
这三年里,我白衣素裹,不着首饰环佩,不食荤腥,就伴在外祖母灵前,时常在心里问她,是否见到了母亲。
不见外人,自然也读不了书。
不在外祖母灵前时,我便在自己的书房读书习字。
偶然翻到了一本诗经,恰巧读到了《氓》。
想到了那日为我解读这首诗的先生,他离去的背影,至今难以忘怀。
外祖父总在团圆的节日里归家,给我安排一些事物后又离去。
三年已过,他说,你为你外祖母尽了孝,也算是全了你母亲与她的一场生养之情。日后还是读书,我权衡着,为你寻摸一个好人家。
“外祖父,我并不想嫁人,我就想守在家里。”这是真心话,我不愿出去,不愿嫁人,我愿意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那我也去了呢?你该如何自处?”他声音里掩饰不了的疲惫。
“我可以出家,当个姑子。”
他哈哈一笑,“傻孩子,小小年纪,才十一岁吧,尚不知世俗,想什么当姑子呢?”
我被外祖父呛了一下,脸色通红。
他直接忽略我的请求,“教书先生开春过来,到时可要好好读书。女儿家,多读书,识大体,总是好的。”
我想问还是不是之前那个先生,张了张嘴,看着外祖父离去的背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