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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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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经营权易主，同乐班一夜之间从过街老鼠变成了凉州城的香饽饽。然而陈怡心里清楚，赵荣那条毒蛇还在暗处盯着，随时准备反扑。
“陈姑娘，有人找。”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陈怡的思绪。她放下手中正在修补的一把旧二胡，抬头看向门口。
逆着光，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面沾着些许墨渍。她怀里抱着一卷画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倔强与清冷。
“锦绣班，叶初雪。”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林大海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顾不上擦。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叶……叶老板？你……你不是被赵荣那个王八蛋封杀了吗？”
叶初雪面色不变，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陈怡身上：“听闻陈姑娘一曲《斩单童》震碎了赵荣的傲气，也夺了醉仙楼。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讨一口饭吃。”
“讨饭？”陈怡放下二胡，站起身打量着她，“叶老板的水袖舞名动凉州，哪怕是嗓子坏了，凭你的身段，随便去哪个大户人家教教戏，也不至于饿死。何必来我这小小的同乐班？”
叶初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大户人家？他们怕的是赵荣，怕的是知府大人。如今凉州城，除了你这刚赢了官司、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乐班，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林大海急得直跺脚：“陈怡，这可使不得啊！叶初雪就是个扫把星，赵荣正盯着她呢，咱们要是收留她，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陈怡没理会林大海的劝阻，她走到叶初雪面前，目光落在那双修长的手上。那是一双常年练功的手，指节分明，只是此刻虎口处多了几道刻刀留下的细痕。
“你在刻字？”陈怡问。
“刻碑，刻匾，刻棺材板。”沈青舟淡淡道，“只要给钱，什么都刻。”
“手稳吗？”
“稳如泰山。”
“那就好。”陈怡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初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丫头力气大得惊人。
“林班主说得对，收留你是引火烧身。”陈怡松开手，转身走回柜台，拿起那块玄羽卫的令牌在手里抛了抛，“但我这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修补破烂。无论是坏了的牌匾，还是碎了的人心。”
她回头，看着叶初雪，眼神锐利如刀：“同乐班缺个教身段的师傅，月薪三两，管吃管住。但这活儿不好干，我要你把赵荣踩在脚下的那份傲气，重新练回来。你敢接吗？”
叶初雪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场景，甚至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句话。
“修补……人心？”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敢就算了。”陈怡作势要赶人，“出门左转，不送。”
“我接。”
叶初雪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画轴重重拍在桌上。
“但这画轴不是卖给你的，是我入伙的投名状。”她展开画轴，上面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一张极其繁复的戏服图样——《霸王别姬》中的虞姬戏服，只是那图样上用朱砂批注了无数修改意见，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赵荣毁了锦绣班的行头，我凭记忆画了这套。若你能修出来，我便把这条命卖给你。”
陈怡看着那图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不仅是戏服，更是战袍。
“好。”她收起令牌，嘴角微扬，“成交。”
……
叶初雪的加入，在同乐班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佩服她的骨气，有人担心她的晦气。但最让众人头疼的，是沈青舟的“严苛”。
“不对！腰塌了！你是唱戏还是唱丧？”
“手！手指要兰花，不是鸡爪子！”
“眼神！眼神要有戏！你那是看情郎，不是看杀父仇人！”
排练房里，叶初雪手持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几个偷懒的小学徒身上。她虽然嗓子哑了，但这股子严厉劲儿，比当年的“活阎王”柳老板还要吓人。
陈怡站在窗外看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刻刀。
“这叶初雪，是个狠人。”柳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药碗，叹了口气，“可惜了，心气太高，容易折。”
“心气高才好。”陈怡淡淡道，“只有心气高的人，才敢跟天斗。”
“你打算让她教什么？”
“教我怎么‘杀人’。”陈怡收起刻刀，转身看向柳老板，“柳姐，你的嗓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柳老板苦笑：“还是老样子，唱不了高音。”
“不需要高音。”陈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青舟的身段加上你的中低音，再配上我的‘吼’，咱们排一出新的。”
“新的？”
“《穆桂英挂帅》。”陈怡一字一顿道，“赵荣不是喜欢演《贵妃醉酒》那种软绵绵的戏吗？咱们就给他来点硬的。我要让凉州城的人知道，戏，不只是唱给达官贵人听的，更是唱给咱们老百姓听的。”
……
三日后，醉仙楼重新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只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书四个大字：
“旧戏新唱”。
赵荣带着人来看笑话，却在看到台上那一幕时，彻底笑不出来了。
只见叶初雪一身青衣，水袖翻飞，如行云流水般在台上穿梭。她虽未开口，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诉说着千言万语。而在他身后，柳老板虽嗓音沙哑，却唱出了一股沧桑悲凉的韵味。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独特的氛围中时，一声高亢的秦腔骤然炸响。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陈怡身披银甲，手持长枪，从后台大步而出。
她的声音依旧苍凉有力，但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只是单纯的吼唱，而是融合了叶初雪教她的身段。
枪尖一抖，寒光点点。
水袖一甩，如白练横空。
刚与柔，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台下的百姓看得如痴如醉，连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富商们，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赵荣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已经被捏得粉碎。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陈怡，叶初雪……你们这是在找死！”
他转身离去，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
夜深人静。
醉仙楼打烊后，陈怡独自坐在后院，借着月光擦拭着那把长枪。
“今日多谢。”
叶初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衫，手里提着一壶酒。
“谢什么？”陈怡头也不回，“你是师傅，我是徒弟，各司其职罢了。”
叶初雪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谢你没把我当废人。也谢你……让我重新拿起了水袖。”
陈怡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你的手是用来舞水袖的，不是用来刻棺材板的。我只是物尽其用。”
叶初雪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生动。
“陈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盯着陈怡的眼睛，“你懂修复，懂秦腔，懂兵法，甚至……懂人心。”
陈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我不过是个修补匠罢了。”
“修补匠？”沈青舟挑眉。
“这世道坏了，人心坏了，戏也坏了。”陈怡放下酒杯，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我既然来了，就想试着修一修。修不好，大不了……同归于尽。”
叶初雪看着她，许久，突然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好。”她轻声道，“那小女子这条命，便陪陈姑娘疯这一回。”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道白衣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楚尧摇了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一个修复师，一个落魄名角。这凉州城的戏台子，看来是要越来越热闹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赵荣，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