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愿师》季晏之

81、第八十一章

　　过了半日，他们终于到了驿站，马车慢慢停下。

　　他们这一行，尽是大人物，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还有世家大族的千金，阵仗不可谓不大。

　　驿站离上京城其实已经不远了，他们为了照顾林晏，不让她颠簸，所以刻意缓了脚程。沐英最先下马车，一下去就看见门口两排带刀的侍卫整整齐齐立在门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煞气，活像是杀神索命一样，看着让人不舒服。

　　沐英对他们视而不见，反而与一旁的驿丞攀谈起来。

　　“我们这里有病...有人受伤了。”沐英换了个说法：“需要静养，就劳烦你给我们排个安静的院子，务必无人打扰。”

　　‘务必’两个字咬得极重，驿丞是听明白了，这话就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他抬眼瞅了瞅被点名的侍卫：“大人放心，院子早备下了，绝对的安静。”

　　沐英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一直未等到人，有些不耐，对着那两排侍卫道：“你们杵在这儿干什么？没看见吗？堵着门了。”

　　侍卫根本没理会他，沐英气得牙痒，正想发火。

　　马车动了，陆闻用手撩起帘子，看了眼一脸不爽的沐英，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沐英，过来搭把手。”

　　立在那儿像一根根木桩子的侍卫们在陆闻掀开帘子的时候，眼睛一瞬间就亮了，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脸长得憨憨的。他一听见陆闻的话，就急了，两步上前，看着相当兴奋，但说话却是小心翼翼的：“公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陆闻的声音冷冰冰的。

　　一亲一疏，态度对比太明显。

　　沐英将那个高个子挤开，递上手里的大氅，然后又将车帘打上。

　　陆闻接过大氅，将它披在林晏兮身上，然后将她抱着出了马车。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驿站走去。

　　高个子眼见陆闻抱了个女子出来，但是陆闻又将她藏得严实，看不清相貌，不由得踮脚，想看个清楚。

　　冷不防，一柄白玉折扇展开，遮住了他的视线：“有些人可不是你能看的。”

　　声音温温和和，但是表情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顾云收回折扇，意有所指：“怎么？难道你主子没有教过你这些？”

　　顾云的身份特殊，高个子不敢跟他动手，只辩解道：“可是，他是...”

　　顾云摇摇头，一字一句，表达了他的立场：“他可跟你们没半点关系，这你们应该清楚，不用我在这里多费口舌。”

　　“奉劝一句，别在这儿待着，你们这样，适得其反。”

　　顾云说完最后一句，也抬脚往驿站走去。

　　高个子原地默然，过了一会儿，招呼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一众侍卫守在门口是黑压压的一片，走得时候也是齐齐整整，气势非凡。

　　孙若若一脸若有所思，刚才那些人看着像是普通的侍卫，但是身上都着统一服饰，上面用暗线绣着卷云腾纹。

　　这上京能用上卷云腾纹的可是屈指可数，这陆闻...

　　“公公，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啊？”孙若若一脸好奇：“怎么对陆大人那么殷勤？”

　　冯公公更好奇，感慨道：“谁知道呢，不过，陆大人这几年风光恣意，前途无量，想来献殷勤巴结的人不在少数，习惯就好了。”

　　“是吗...或许吧。”孙若若收回视线。

　　——

　　房间内，陆闻将林晏兮安置在床榻上，将被子角压的四平八稳，确保不会被她一脚踢开，才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吧，换个地方说，别吵着她。”陆闻说。

　　“是。”沐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两人找了个石桌，这石桌处在角落，地方僻静，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时间静静地流淌，陆闻率先开口：“说说吧，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沐英在来的路上就知道自家大人一定会问的，所以简单理了思绪，便缓缓开口道：“大人，月余前，胡笳那边攻打沙心城...”

　　陆闻打断他：“这个我知道，讲重点。”

　　沐英：“......”下一句不就是重点了吗？唉，大人坠入情网，连耐心也不肯有了。

　　“属下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清醒的时候，我们已经胜了。”

　　“胡笳那些发狂的将士全都恢复了正常，而且看着像是透支了体力，全都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战场上。”

　　那场面，这辈子估计也就见这么一回了，两军对战，结果一方团灭，毫无还手之力，当时就算是将城里的老弱妇孺集结在一起，也能轻而易举地胜了，诡异之极。

　　“赵将军受了轻伤，顾公子也没有什么大碍。”

　　说来也奇怪，赵将军胸前的衣服都已经被浸成血衣了，但是军医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除了一个不深的伤口，确实什么都没有。

　　照理说，那么大的出血量，不该是这样的。

　　军医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干巴巴地解释说，那可能是别人的血。

　　“但是林姑娘...林姑娘的状况就不太好。”沐英说这话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属下看见的时候，大人您...咳，您抱着林姑娘，额...”

　　沐英斟酌着说：“有点神志不清。”说完还观察了一下陆闻的神情，将他没什么表示之后，才继续说道：“当时，林姑娘整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就像...就像...没了生机似的。”

　　陆闻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捏紧，当时的情况他比沐英要清楚得多。

　　陆闻垂眸，涩声道：“你还看到什么了？”

　　沐英：“？？？”陆闻这一句话把他给问懵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还应该看到什么吗？

　　“还...还有什么...吗？”沐英不确定地问。

　　确定他没看到什么，陆闻也松了一口气，也是，如果看到了，恐怕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当时她全身几近透明，这样的状况要是被人看到，估计早就被当做什么妖魔鬼怪了。

　　陆闻对自己一瞬间的想法感到震惊，他以前可是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更不用说把它挂在嘴边了。

　　但是，他看着那般脆弱的像马上就要消失的林晏兮，一刹那能想到的竟然是祈求漫天神佛。

　　陆闻嘴角扯起一丝苦笑：“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后来，大人您那个样子，谁也不敢近前。但是，皇上忽然来了消息，跟着信一起来的，还有一枚药。”

　　“信里言明，要想救林姑娘，须得吃了这枚药，药效只能维持两月，在两月之期前将她送回上京，方能保住她性命。所以，大漠的事处理完了之后，我们就启程回上京了。”

　　陆闻皱眉：“药？什么药？”

　　沐英赶紧说道：“大人放心，军医检查过，那药没问题，虽然不知这药是什么，但的确没对身体有什么坏处。”

　　虽然有沐英保证，但是陆闻总觉得不太放心，先不论这药到底有没有问题，皇上是如何能在千里之外得知林晏兮的状况，又那么恰好在出事后将药送来。

　　上京、大漠，两地之间可有千里之远，就算一路不眠不休，也得至少半月以上的时间，这就说明，早在事情发生半月之前，皇上就料到了会出事，所以才会提前将药送出。

　　可能吗？

　　但如果不是皇上，又是谁呢？这个人既然能用皇上的名义，必然深得其信任，皇上的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自己不在这段时间，上京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陆闻浑身上下酸疼不已，就算醒了大半日，也未见明显好转，这会儿头也开始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大人，你是不是还觉得不舒服？”沐英见状，连忙问道。

　　陆闻微微点了点头。

　　“要不再让大夫看看吧。”沐英忧心忡忡：“您这一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前几日还突然发起了高烧，现下好不容易退了热，这要是再。”

　　前几日，陆闻突发高烧，额头烫得骇人，都快烧糊涂了，嘴里还一直说着胡话，把沐英吓了一跳。

　　又是熬药，又是打水降温，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要是这会儿再发热，可就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

　　“”陆闻揉了揉太阳穴，他确实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反正该问的都问了，其他事情也只能等到了上京，才有答案了。

　　夜色沉如水，上京城里一座隐秘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最亮的一间屋子里跪着一个人。

　　她的四周摆满了炭炉，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衬得她满脸通红。

　　她的跪姿极为规整，找不出一丝差错，但若是仔细看，就能看见她衣袖之下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嵌入皮肉，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的事。

　　她已经跪了一个月了，白日黑夜，冰窖火炉轮换着，换个正常人来，早就熬不住了。

　　但她偏偏不是个正常人，她不是人，却有人对外界的感知，日日夜夜地熬，她的膝盖，眼睛都像被针刺一般的痛，但她的身体却如常，未有一丝变化。

　　“起来吧。”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正打算站起身，却被一根针刺入头顶。

　　眼底情绪退却，换上毫无波澜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