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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倒霉歌王(10) 但他两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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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肆脸色随着黎央的话愈发严肃,最后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一双漆黑的眸子更加深邃宁静,好似看透了万物那般注视着黎央。
但这不过片刻,他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原状。
风肆“嘶”了一声,笑道:“黎先生真是个小金人,都快把我闪瞎了。”
黎央眨了眨眼,风肆看出他的疑惑,说道:“黎先生的灵魂积攒了不少功德,往后几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过得太差。”
黎央不懂这些玄学界有关灵魂功德之类的说法,也没反驳,只是认真点了点头。
风肆掩去眸中的复杂之色,他方才不小心窥到了对方的命理线,被裹满了金光的红线吸引,看向了黎央的前世。但他才堪堪越过前世今生的分界线,灵魂深处就传来了一阵颤栗,仿佛被重物敲打,让他立马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多看。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别人的命理线,也谨记着祖师爷的教诲不可深入,偶有几次不小心看深了些,也只是思维混沌,休息几天就好。
但就在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要被撕裂了,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这是对他的警告。
风肆暗暗深吸口气,抬眼正好对上倒车镜中楚之遥平静淡漠的灰色眸子,心下一跳。
然而下一秒,对方移开了视线,好像刚才那个眼神是他多心了一般。
“以楚先生的能力,他都查不到是谁,那应该也没人能查得到了。”风肆收敛心神,回答了黎央之前的问题,又道:“但那天青阳湖也勉强算得上是个线索,我回头和爷爷说一声,他会安排人去查,看是谁将黎先生的情况泄露出去。”
黎央有些意外:“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不会,如果黎先生真是因为我们这边的人多嘴才引来有心人觊觎,我们也有一定责任。”风肆摇头,“比起麻烦,我更担心的是,如果真是从我们这边泄露的消息,那对方应该也知道楚先生的身份,还如此肆无忌惮的对黎先生出手,只怕是有备而来。”
楚之遥的想法和风肆一致,黎央却还不知道楚之遥的鬼差身份,不解道:“阿遥的身份?什么身份?”
“我身份比较特殊,圈子里一般不会有人愿意得罪我。”楚之遥简单解释了一下,对黎央安抚地笑了笑,“除此之外我没什么特别,黎老师不用太在意。”
黎央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相信等他和楚之遥关系再亲近一些,总有一天,楚之遥会主动告诉他。
风肆倒是有些想笑,但他这会灵魂被震得有些难受,干脆放松了身体往后靠,说道:“楚先生能看出我有什么不妥吗?”
他话里有话,楚之遥扫了一眼后视镜,前后都没有车,索性直接回头仔细看了几眼。
他初见风肆的时候,对方身体已经没了温度,俨然是个死人,要不是灵魂及时回到躯体,身上还有几分寥寥无几的生气,他都要捕捉不到那一抹气息。
而这次再见对方,风肆除了灵魂还有些不稳之外,并没有哪里不对劲,就算是灵魂虚弱,也符合魂魄离体太久之后回归的大病初愈状态。
但这一次他直接看向了对方的命理线,顿时就能瞧出不对的地方来。
风肆是纯阳体质,身上的灵力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灵魂也比普通人强大许多。他命理线上裹挟着金色的纹路,那是铭刻在他灵魂里的功德,按理说应该也是小金人一个,然而此时他身上却没有属于功德的金光,甚至还染上了几分黑色的业障。
楚之遥回过头继续开车,皱眉道:“你的功德被窃取了?”
风肆“嗯”了一声,懒懒道:“今年年初我就感觉身体越来越弱,一开始察觉,后来才发现我的功德不知道被谁在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最初风肆只以为自己生病了,风家人也这么认为,直到风肆自己发现功德减少了很多,众人才意识到不妙。然而风家人和玄学界里德高望重的前辈轮番上阵,谁也没瞧出来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对风肆下手,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保护着他。
但躲在幕后的敌人实力强大,无论风肆用了什么方法都甩不开那股恶意,就连灵魂也被不知不觉拽出体外,被禁锢在困魂阵里动弹不得。不仅如此,那困魂阵也不知道被怎么改过,竟然没被人发现过,还每天都在吞噬着他的灵魂,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朋友为自己着急而无法提示。
生魂离体太久,与身体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斩断,最后身体死亡,灵魂无处可去,要么成为孤魂野鬼,要么消散于天地之间。
要不是后来风致耗费心血算出了他一线生机,默许了苏家冲喜的说法将苏杭送到他身边,他这会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可惜风致泄露了天机元气大损,否则也不会窝在深山里休养。
风肆的经历让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黎央震惊于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令人防不胜防的害人手段,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对风肆只剩下同情。
楚之遥皱眉思索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这种窃取他人利益为自身所用的行为像极了非法系统惯用的手段,可问题是现在没有任何线索。
“你们没有怀疑的对象?”楚之遥问,“我不认为那个人有隔空取物的能力,就像今天,他要偷取黎老师的功德,也有纸人作为媒介,那要偷取的前提就是必须要接触到本人。假设对黎老师出手的人和害你的是同一个,那也必须要有媒介接触到你才行。”
“没有,我们排查过了。”风肆摇头,“生病以后我一直在祖宅里,里面都是全都是风家的人,更何况祖宅内外都设有无数阵法,不可能有人能避开阵法在祖宅作祟。”
“就这么确定?”楚之遥反问,“你们家的阵法就没有一点错漏?”
风肆听出青年言下之意,肯定道:“不可能,祖宅的阵法全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有经过他人。”
楚之遥继续说道:“那这个人呢?”
“是我大哥,”风肆说,“但他两年前就死了。”
“假死的可能性呢?”
“没有。”风肆不介意楚之遥的咄咄逼人,平静道,“我大哥两年前和秦爷爷一起去了西南一处古墓,不慎染上尸毒,死在了秦爷爷怀里。同一时间,祠堂里属于大哥的那盏长明灯灭了。大哥遗体在祖宅停放七天,头七他还回来过,亲眼看着自己遗体被火化。”
终于摸到一点蛛丝马迹的楚之遥微微勾起唇角,温声说道:“魂灯熄灭,只能代表他的身体死亡,但他的灵魂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怎么可……”
风肆下意识想反驳,然而下一秒他立刻想起青年的真实身份,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人有魂灯,鬼却没有。
灵魂需要躯体,鬼不需要。
长明灯灭,身死魂消。已故之人的遗体在祖宅停放七天用于吊唁,已故之人的亡魂会在头七那天最后一次与亲人见面告别,也与自己这一生告别,几百年来风家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初那人死的时候,不少人亲眼看着他走上了黄泉路,头七那天回来身旁也跟着一盏引魂灯,那是即将入轮回的魂魄才能点亮的引魂灯,更何况遗体也被火化成了一堆灰烬。
根本没有人想过,会有风家后人不去投胎转世,而是违反族规,堕落成孤魂野鬼。
风肆这么一想,顿觉浑身如坠冰窖。
楚之遥见他反应过来,问道:“你和你大哥关系怎么样?”
“我和大哥关系还算亲近,”风肆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无措,“他年长我几岁,对我很照顾。”
楚之遥没再说话,留时间给风肆自己去思考。
风肆现在确实很乱,但他顺着青年点拨的思路走,却发现一直蒙在眼前的迷雾竟然随手就能拨开。
排除了所有可能,最不可能的那个就是答案。
一瞬间,不仅所有的疑点全都串联起来,甚至连黎央这边不甚明了的线索也全都衔接上了。
风肆长吸一口气,下意识去抹手腕上的链子,摸空了才恍然想起,那窜大哥在小时候送给自己的手链,早在他灵魂被拘入困魂阵那天化为了灰烬。
亏他还一直以为是大哥守护着他,手链是替他挡了幕后之人的恶意。
却不知道,原来恶意早早就埋在了自己身边。
也是,除了被誉为当世第一阵法奇才的大哥,还有谁能将区区一个困魂阵改成那样令人心生畏惧的效果。
“楚大人,”风肆嘲讽一笑,咬牙对楚之遥说道,“麻烦你查一下,轮回台上有没有风啸这个人的记录。”
他不恨风啸对自己做的这些,窃取自己的功德也好,掠夺自己的灵魂也罢,就算将自己命理线浸染上业障,在知道幕后之人可能是那个待他极好的大哥之后,他也不觉得多恨。
他只是想问一问那个人,究竟为什么。
楚之遥知道他这会心情不好,也不介意他在黎央面前如此突兀地称呼自己为“大人”。
黎央倒是想问,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便按捺住,心里猜测这大概又是玄学圈子里排资论辈之类的规矩。
恰好下了高速,楚之遥暂时将车停靠在路边。
黎央只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漆黑古朴的毛笔和一张白纸,那毛笔明明也没沾墨,笔尖落在纸上却格外顺滑,寥寥数笔就成了一封短信。
黎央亲眼看着他在落款处写下“楚之遥”三个大字,字迹如人,笔锋俊逸雅致,带着几分凌厉,极为漂亮。
随后这封信“噗”的一声燃起了幽蓝的冥火,片刻后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黎央看看楚之遥,再回头瞅瞅风肆,这两人都一脸平静,似乎见惯了的模样,只能在心里发出了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的感叹。
古有飞鸽传书,现有5G信号,但是他家小助理可以拿火送信,多厉害呀。
风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黎央的小情绪,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对楚之遥笑了笑,说道:“先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风啸,也不管对我下手的和对黎先生下手的是不是同一个,现在黎先生没有自保能力,处境有些危险,楚先生有什么打算吗?”
楚之遥没说话,而是看向黎央,后者回以十分信任的目光,认真道:“我听你安排。”
“幕后之人没找出来,黎老师待哪里我都不放心。”楚之遥重新踩下油门,“先和我在一起吧,至少我能及时保障黎老师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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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一路开车跟在三人后面,不知道他们在车上谈了些什么,下车以后气氛不如上车之前那样轻松。
他没敢多问,毕竟这三人里,除了黎央是个普普通通的大明星外,风肆是敢和他们老大干架的顾问,楚之遥是另一边世界的大人,他夹在中间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这么一想,好像能够让楚之遥当助理的黎央也不简单啊。
周起豁然开朗,带着黎央走向办公室的路上频频朝着对方投去膜拜的目光。
黎央不明所以,礼貌地朝他笑笑,然后在对方的示意下坐到了某个空着的办公位上,礼貌地和自己旁边甩着长舌头大喊自己冤枉的吊死鬼、对面叼着烟一脸暴躁的警察姐姐、隔壁一脸冷漠掐着头推开想要扑到自己身上的女鬼的警察小哥、蹲在桌底下抱着膝盖哭唧唧的小鬼,一一打了招呼。
警局真热闹啊。
“啊!!!——”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划破了整个办公室,众人与众鬼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全都一脸凝重和防备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黎央在第一次见到林湘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路上也听风肆提起过,他们这次主要是请楚之遥过来帮忙让林湘恢复理智不转化为怨鬼,他反而是其次。
周起看他脸上有些担忧,安慰道:“别担心,以楚先生的实力能处理好的,而且我们队长和风先生都在里面,不会让楚先生有事的。”
周起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那位大人还要反过来保护他们队长和风先生呢。
黎央知道以楚之遥的实力,能把林湘拉回来一次,自然也能拉第二次。他只是不想看到林湘变成怨鬼,走到魂飞魄散那个地步。
他也没和周起多解释,只是安静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林湘身上的怨气比在民宿里更加浓郁,身上残存的黑色阴气寥寥无几,已然快要完全转化为怨鬼了。
她面目更加狰狞扭曲,身体几乎看不出原样,已经变成利爪的双手被反剪着束缚在背后,黑色的锁链一圈又一圈将她牢牢捆在原地,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起他家队长名叫李霄,是个高大帅气的阳刚男人,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椅子上。
他脸色有些发白,对着刚刚走进来的风肆说道:“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被这姑娘榨干灵力枯竭而死了。”
风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皱眉看向林湘:“怎么这么严重,我走的时候不是才只有一点点吗?”
“还不是外头那个吊死鬼,瞎几把多嘴!”李霄说着就来气,“小周一走他就乱跑,趁我没注意的时候跟林湘叭叭了几句,林湘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能投胎转世以后就疯了。不说那么多了,赶紧的吧,再不快点林湘真就没救了!”
风肆点头,不等他开口,楚之遥便问队长:“聚魂符在哪?”
“我身上揣着呢。”李霄有气无力地拍了拍胸口,“楚大人,麻烦您接手了。”
“你辛苦了。”楚之遥伸手甩出腕上勾魂索,代替李霄将林湘捆住。
有人接替自己,李霄顿时松了口气,收回自己的勾魂索,在风肆的帮助下恢复着消耗过度的灵力。
林湘此刻已经理智全无,就算站在面前的是帮助过自己的楚之遥,竭力替她找出凶手联络父母的李霄与风肆,她此时此刻也只想将他们全都吞噬成为自己怨气的养分。
与怨鬼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所以李霄才在发现林湘失控的时候直接将她绑了起来。
楚之遥也不打算和这个状态下的林湘多废话,走到她面前直接出手。
他手里握着一颗血红的珠子,就那么连珠子带手,整个伸进了林湘的胸口。
换做活人的话,这是极其恐怖的画面,但此刻楚之遥与林湘都是魂体状态,只见楚之遥将手拿开后,林湘的胸口开了个大洞,那颗血珠就被他放在正中间。
林湘嘴里仍然在凄厉地哀嚎着,她胸口大洞紊绕着血色雾气,如有实质一般朝着血珠涌去,想要将大洞合拢,却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纯净阴气阻挡。
血珠里蕴含的怨气原本就出自于林湘身上,此刻有楚之遥的阴气引导,又和林湘身上的怨气产生了共鸣,不仅没有被林湘吸收,还反过来将林湘的怨气吞噬。
随着怨气流失,林湘的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小。
当她身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尽数吞噬,她也恢复到那幅厉鬼的模样。
楚之遥抬手,停留在林湘胸口的血珠乖乖回到他手中,被他反手丢给身后的李霄。
李霄和风肆在他身后看得分明,那珠子原本只是带着血色,在吸收完林湘第二次产生的怨气后,整个像在血液里浸泡过似的,仿佛下一秒都能滴下鲜血。
知道这是楚之遥好意给自己的辛苦费,李霄受宠若惊地接下,试探着用灵力感受一番,又被里面纯正的灵气震撼。
也就只有拥有纯净阴气的鬼差,才能在凝聚怨气的同时炼化怨气,将其转化为不掺一丝杂质的灵气。
李霄心里感慨一番,也没和楚之遥客气,道了声谢就吸收起里面的灵气,因消耗过度导致的虚弱感顿时消散。
林湘跪坐在地上,束缚着她的锁链在她恢复理智后就悄然回到了楚之遥手腕上。
她抬起头,没有眼球的两个窟窿直勾勾地盯着楚之遥,里面流出鲜红的血泪。
“为什么?”
她问。
为什么不让她去杀了那几个畜生;为什么她都到这个地步了,那些畜生却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他们全都在阻拦她;为什么她只是想报仇却不被允许;为什么她要遭遇这些……
许多许多的为什么挤在林湘的脑袋里,她想不通,只能将其化成更多的血泪涌出。
“到底……为什么啊……”
她厉鬼时的模样狰狞又恐怖,声音也有些刺耳,可她淌着血泪迷茫又绝望地问着“为什么”的时候,那股强烈的绝望却令人感同身受。
李霄见多了林湘这样的冤魂,可也和好友风肆一样叹息一声,对她的遭遇充满了怜悯同情。
但没有人能回答她,她的遭遇究竟是为什么。
她只是有些天真的,单纯的小姑娘,怀揣着对爱情的憧憬踏入了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在最美好的年华失去了生命。
原本她应该遗忘一切转世轮回,却又因为杀害自己的凶手的一个举动,生生被困在了自己被肢解的尸体旁边,求助无门。日复一日的恨意与绝望催生了她的怨气,让她成了厉鬼,又险些吞噬了她唯一仅剩的灵魂。
可归根结底,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曾害过人,也不曾欠过谁。
她唯一算得上错的,也就是太过天真单纯。
罪不至此。
在场三个大男人,谁也没法回答她的话。
楚之遥伸出手,轻轻抚在林湘的头顶。
“你的父母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他温声说,“他们要是看到你这样,会难过。”
林湘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在印证什么似的,青年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敲响。
“队长,风先生,楚先生,”周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湘家里人已经到了。”
林湘倏然一惊,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心知自己是副什么模样。生怕吓到了多年不见的父母,她连忙拉住楚之遥的衣角,请求道:“楚先生,我该怎么做?请您帮帮我,别让我爸妈看到我这副样子,求求您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就将自己厉鬼的模样收敛起来,恢复到了在民宿里楚之遥见过的少女样子。
“你这样就很好。”楚之遥安抚道,“别怕,他们是你的家人,也知道你的情况,无论你什么模样,他们都能接受。”
“可、可是……”林湘揪着身上那件红色连衣裙的下摆,白净的手霎时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她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安局促,“我不想要他们担心,我想给他们看我最好的样子。我、我之前听一个姐姐说,我还有……我还有弟弟妹妹,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们,我……”
她咬住下唇,眼眶里又落下泪来。
这次不是血,而是晶莹剔透的水珠,砸在地上就化为一缕细细的黑雾。
楚之遥看向李霄,后者对他点了点头,楚之遥便对林湘说道:“你现在是鬼而非灵魂,裙子上的血是你的执念,如果你放下,这些执念自然就会消失。”
林湘的执念就是再见到自己的父母家人,以及让伤害过自己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恨那些人,也怨自己当初没听父母的话,这些无法轻易放下,至少她要亲眼看着那些人被抓住才肯甘心。
周起听不见会议室里的人在说什么,等了半晌没人回应,又敲了敲门:“队长?”
林湘眸色闪烁不定,显然还没想好。
楚之遥也不想逼她,放缓了声音说道:“你好好想想,这里没有人会强迫你做决定,但你不能做出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事。”
李霄顺势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对门外的周起扬了扬下巴,说:“走吧。”
周起越过他悄悄往里看了一眼,见林湘恢复了刚来局里的样子松了口气,随即转身带着众人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群鬼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林湘家人都是普通人,看不见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群鬼围观。
他们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他们也不抱希望,可真正听到女儿死亡,且是在失踪不久后就遇害时,他们还是崩溃了。
按照电话里给的地址找了过来,他们这会只想收回女儿的尸骨好生安葬,再亲眼看着那几个害死女儿的畜生被缉拿归案。
来的时候是周起接待的他们,这会他们正围着据说是报案人的黎央感谢。
一行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黎央正被林湘家人团团围住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楚之遥,浅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求助的意味。
“我没做什么。”又听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哽咽着的道谢,黎央抿了抿唇,耐心地重复着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您不用道谢。”
李霄和周起替他解了围,引着两位老人和两个年轻人坐下,又将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的案情详细说了一遍。
期间楚之遥、黎央和风肆三人并未打扰,黎央看了楚之遥一眼,后者示意他看向办公室门口,黎央便转过头去。
只见林湘扒在办公室门口偷偷往里看,一双灵动的眸子通红,眼框里挂着泪,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抹泪的两位老人。
林父林母今年还不到七十岁,林湘死前他们身体很好,比同龄人看着还要年轻。可此时两位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已经行将木就,说是九十岁都有人信。
两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这是一对被林父林母收养的双胞胎,哥哥叫林湘阳,妹妹叫林梦湘,名字里都带着林湘的字,承载了林父林母对她的思念,以及早日找到她的美好愿望。
林湘一直很想再见到自己父母,可等到父母近在眼前了,她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畏惧。她不敢靠近,甚至都忘了父母看不见自己,悄悄躲在一旁看着。
那边周起已经叙述完了案情经过,按照林湘的要求隐去了聚魂符的存在,也没提林湘两次差点被聚魂符转化成怨鬼。
林父林母已经泣不成声,被一双儿女搀扶着才没倒下。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们找到了我女儿。”林父朝着周起和李霄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李霄二人连忙将老人扶起来。
“您二老节哀,”李霄低声道,“林湘一定也不想两位这么难过。”
两位老人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说道:“她在哪儿,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李霄自然没有不同意,本来受害者的尸骨就该由家人领回去好生安葬。
他领着众人走到警局的停尸房,由于林湘的尸身早已白骨化,又是被肢解过后封进水泥中,现在只是由法医一块一块清理干净又拼好,暂时放在解剖台上。
林父林母一见到那具白骨就崩溃了,林父扑倒在白骨边上,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纵使理智知道寻找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已经死亡,可真正看到这具白骨,他还是不敢相信。
林母更是几近昏厥,浑身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嘴里一个劲地喊着“湘湘,湘湘”,粗哑的声音满是无法言喻的悲怆。
林湘阳和林梦湘是在林湘失踪五年后被林父林母从孤儿院里领养的,他们从来没见过林湘,只从父母和爷爷奶奶嘴里听到过那个善良单纯又天真可爱的姐姐,对林湘的感情也全部来自于长辈的耳濡目染。但他们现在看到那具白骨,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一股痛失亲人的悲戚。
家里老旧相册里的林湘活泼生动,躺在这里的白骨却只有阴阳两隔的悲凉,就连他们一时间也无法接受,更何况是林父林母。
众人手忙脚乱不知该扶哪一个,林湘也顾不了那么多,直直穿过大门冲了进去,越过弟弟妹妹想要抱住林母。
可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只鬼,林母根本看不见她,她也碰不到林母。
她的手径直从林母的身体穿了过去,她有些茫然,又去拉林父。林父也看不到她,趴在白骨边上掩面而泣。
“爸,妈,你们别难过啊,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林湘急得眼泪直掉,只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的恨意根本比不上此刻看见父母伤心欲绝的心痛。
她后悔了,她不该被彻骨的恨意束缚,甚至还觉得只要能报仇,魂飞魄散也无所谓。
什么怨气,什么执念,通通不重要了,她此时此刻只想亲口告诉父母,她很好,以后也会很好,别再为她伤心难过了。
她脚下踉跄几步,几乎是跪在了楚之遥面前,哭着说道:“楚先生,求求您,您让我见见他们吧,见一面就好,真的,见一面就好了……”
楚之遥在她跪下之前就将她搀了起来,林湘以为他在拒绝自己,下意识去拉站在楚之遥身侧的黎央,求道:“黎先生,您帮帮我,求您了……”
她沉浸在浓烈的心痛之中,没有发现自己裙子上的血色早在她后悔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紊绕在她周身属于厉鬼的黑色阴气也在那一瞬间消散,她现在身体被一层淡淡的白光覆盖着,代表着她此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灵魂。
是身体死亡后,即将踏上轮回之路的灵魂。
“叮”的一声脆响,情绪有些失控的林湘镇定下来,只是双眼还噙着泪珠,哀求地看着他们。
林家四人也回过神来,不禁被这直击脑海深处的空灵铃音吸引,转头看过去。
楚之遥抬起左手,小臂上黑色阵法浮现,纯净的阴气遵循主人的指引,在指尖凝聚在一起。
黑雾散去,一盏灯笼成型,里面燃起一团幽蓝冥火,漂浮在林湘身边。
在场众人只有林家四人不通阴阳,他们看不见林湘,自然也看不见那盏燃着幽幽冥火的引魂灯。在他们眼里,长发的青年只是抬了下手,可其他人却好像能看到什么似的,目光统一跟着移动了一段距离。
“阴阳相隔,黄泉为界,你最多只能停留七天。”楚之遥对林湘说道,“七天之后,引魂灯亮起,你跟着它走,它会指引你往生。”
说完,楚之遥看向李霄,后者会意,掏出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的聚魂符烧毁,又朝周起使了个眼色。
周起连忙将第一次亲眼看见引魂灯的震撼压在心底。
他走到林湘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以自身灵力为火令符纸燃烧。
符纸燃烧后只剩下一点灰烬,林湘手里却多了一张符纸,正是周起烧给她的。
随后周起又走到林家人面前,但这次他没有再烧符纸,而是把符纸递给了林母。
林家兄妹面面相觑,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发展,先是长发的青年对着空气说着听不懂的话,然后两名警察又分别掏出完全不符合身份的符纸出来,那符纸还自燃了。
林母却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接过那张符纸,抬头四处巡视着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母眼珠浑浊,视力早就下降得厉害,可她还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与记忆深处重叠的影子。
她穿着林母买的那条连衣裙,裙摆纯白无暇,胸口鹅黄色的蝴蝶结上别着一枚叶子形状的胸针,那枚胸针正是林父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妈……”
林母听见她怯生生地唤自己,就连这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湘湘,湘湘啊……”林母好不容易被劝回去的眼泪霎时又涌了出来,她挣开养子和养女搀扶自己的手,跄踉着扑向林湘。
“妈!”林湘也顾不上自己布满泪痕的狼狈模样,上前两步扶住白发苍苍的母亲,母女二人隔着生死相拥而泣。
林家另外三人虽然还没看见林湘,但见到林母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接过周起递过来的符纸,也相继看见了林湘,和林母一样抱了过去。
楚之遥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家人。
周起抹了抹眼角,嘟囔道:“哪里来的沙子,都进眼睛了。”
李霄拍了拍他后脑勺,也没拆穿他,笑骂道:“别找借口偷懒,干活去。”
周起“诶”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去干活了。
楚之遥身侧倏地燃起一团冥火,他伸手接过,冥火在他触碰到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封信。
楚之遥拆开看完,直接递给了风肆。
风肆也没避着李霄,任由对方凑着脑袋过来,一起看完了这封信,然后齐齐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