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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董嵩与女孙论弈 董嵩与董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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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之时,窦女郎兴致也尽了,央着董其嘉送了她五盆菊花,摇着便面便辞别董其嘉。
李濯和杨六娘也没多留,与董其嘉相谈了一会,相继也带着董其嘉送的菊花离去。
走之前,李濯还特意叮嘱董其嘉勿忘改日骑马的约定,董其嘉自然应允她。
待送走诸女后,她脸上的笑意也散尽了,身后的使女郑音走了上来。“女郎。”
“七郎呢?”
郑音笑着回话道:“七郎君知道女郎您定要和他计较今日之事,早早离府而去了。”
董其嘉没应话,她转身往主院走去,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多好,郑音方才知晓女郎今早没有开玩笑,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董源平日里多爱游山观水,只近日刚带着儿孙辈归家,前日又被圣人传召入宫,因此,今日更好赋闲在家休憩,董其嘉本意不想打扰大父,但董七郎多次惹是生非令她烦扰,唯有大父能治他。
“大父。”董其嘉也没多言,只站在主院门口,恭敬唤了一声。
里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应和。“进来罢。”
董其嘉应是,便推门而入。
董嵩正端走榻上,垂膝而作,榻上摆着一方红漆方桌,桌上的棋枰整齐摆放黑白两色棋子,棋局走势更是残局,也难怪董嵩没时间抬头看董其嘉一眼,只随意摆摆手让她落座。
“大父,何不走此步?”董其嘉捻起黑子,点了点棋眼,疑惑问道。
董嵩将手搭在棋桌上,抬起头笑着看了女孙一眼,只道:“此子太过凶险,不到绝境,何必如此?”他看着沉静文雅的董其嘉,慢悠悠道:“三娘外若静婉,而行事实决,弈棋尤尚凌厉,其性过急矣。”他捻起白子,落入棋盘中,硬生生断了黑子的退路。
董其嘉将手里的黑子敲了敲桌面,思忖片刻,再落子之时,已然是翻天覆地之局。
“凡事能胜则可,何必在意如何落子呢?”
董嵩这回没说话,只侧首看了董其嘉一眼,拈着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三娘。”他开口,“你今日来,不是单为了下棋吧?”
董其嘉的手指顿了一顿。
“大父慧眼。”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三娘今日前来原本是想请教大父一事。”
“何事?”
她摩挲着手里的黑子。“大父,您常说兄弟姊妹应友爱彼此,方为大族兴盛之道,然则七郎性劣,多与斗鸡走狗之徒为伍,荒废学业,又如何为兄弟姊妹效法呢?”
董嵩叹了一口气,将白子扔到棋盒中,往榻上的凭几靠去。“七郎自幼天资聪颖,然则他父亲早亡,你七叔母宠子败儿,连你大母也不能对此儿多加管束,养出他这个闾里少年。”他看着女孙低垂的眼眸,心知三娘向来不喜斗鸡走狗之流,何况与她同室之辈,自然对此女孙多加宽慰。“大父知晓此儿与何人厮混,三娘不必在意,大父会对此儿多加管束,也自然会给三娘交代。”
“只是.....”他停顿了下来,目光落在董其嘉的脸上,沉吟片刻,方才道:“三娘,大父有话问你。”
董其嘉微微怔愣:“大父,何事请讲?”
董嵩看着她,只沉沉说出一句话。“圣人有意让你入宫伴读。”
董其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国朝已多年未选女伴驾,何故重启旧制?”
董嵩声音沉沉。“圣人怜惜几位公主宫中寂寞,便意欲选召世家女眷伴驾帝女,三娘才学名满长安,自然名列待诏名单。”
董其嘉没有说话。
董嵩心里头还是想了解女孙的意愿,他本意是不想女孙招惹皇家,自然希望女孙能张口拒绝此事。“三娘,此事你如何计较?”
董其嘉低下头,看着棋枰上那盘未下完的棋,黑子白子交错纵横,像一张网,又像一条路。
“大父。”她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事已至此,儿何必白费气力。”
董嵩微微皱眉。
“不过是入宫伴驾帝女,更何况.....”董其嘉缓缓道。“读书学史之所,府中可,宫中亦可,何必计较何地呢?”她笑着宽慰了董源。“大父莫忧,三娘知晓分寸,不过于宫禁之中多多谨慎行事罢了。”
董嵩看着她,目光复杂。
“三娘,话虽如此,但此事之弊汝何知也。”祖父的声音沉重,让董其嘉怔愣住。
日暮已至,黄昏余晖从东牖斜斜照入,光影斑驳落在几案上,仿若碎金铺地,光落在长者的脸上半明半晦,明灭不定,只让董其嘉的心也悬了起来。
董嵩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应和着他的声音,窗外有隐隐的归鸟叫声传来。
“宫中到底难比府中,府中自有大父大母护着你,你不必在意规矩。”他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然则若你入宫伴驾……”
他转过身来,看着孙女。
“你在宫中无有依靠,况且还要背负家族脸面,哪怕大父不想如此,诸人见汝乃董家女郎,又有何思?”
董其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大父。”她说,“此事儿怎会不知?”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董嵩身边,朝老翁作揖。“大父苦心孤诣护着儿孙辈,我与诸兄弟姊妹自然心有所感。”她直起身子,笑着看向董嵩。“然则雏鸟终有翱翔之日,岂能常托母翼之下,以避风雨呢?”
董其嘉看着董嵩忧心忡忡的脸,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儿读书万卷,虽说无以为家族立碑扬名,犹能保家族不贻覆宗之祸。”
董嵩愣住了,声音沙哑。“三娘,你不害怕吗?”
他叹着气看向董其嘉,说起了董家那位嫁入皇室的女郎。“当日十七娘涕泪求某,愿绝于天家,她惶恐不可终日,然某虽心恻,君命与父命实在难违,坐视十七娘入东宫而郁郁终。”
董其嘉闻言,知晓方才大父所提及十七娘乃是同母姊妹,宣武皇帝时,因选为东宫嫔御,及先帝践祚,立为妃,然中宫性妒,不能相容,竟构陷摧折,卒致夭逝。
董其嘉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大父,万事光惧怕又有何用?”她说,“此理不正是大父所言?”
她转过头来,看着祖父,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纵然世有艰难险阻,宫中也有人心叵测,但我又何必惧此?不若将之视为磨砺我之百难,何必事事避之呢?况日后若我幸得出宫,必游历西北塞地,行途所遇之艰辛定然多也,无今日之勇,他日游历之途也多有艰难。”
董嵩捻着胡须笑着看了女孙许久,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大父时常会想,哪怕三娘是女儿身,世间男儿也少有心智及你。”
董其嘉笑了笑,没有接话。
暮色越来越浓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有使女进来点上了灯。
灯光昏黄,映在祖孙二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父。”董其嘉忽然开口,“七郎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董嵩哼了一声:“自罚他跪祠堂去,抄写百遍孝经,日后也由我亲自督促他读书。”
董其嘉点了点头,见此,也不复多言。她心中知晓,大父虽然说的严厉,但此儿阿父早亡,且七叔父亡于国事,大父心且怜之,故于七郎多有偏宠,纵令其诵经跪祠,其性必不移也。
可她没有再说,毕竟有些事,多说没用,再曲折之路,也须得自己行过且知。
“大父。”她看了看窗外,见暮色已沉,便朝董源行了个礼。“天色已渐晚,大父早用夕食,三娘退下了。”
董嵩颔首,便让她尽早回去休息。
“三娘。”
“大父?”
董嵩侧头看着孙女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照得通透。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背出《急就篇》那般,人人夸她聪颖,她眼神依旧不为所动,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的境界。
“大父于你有此一言。”他说。
董其嘉沉默地看着老者。
“日后侍帷幄,若遇危殆,当多倚中宫。”董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大父已然乞骸骨,本无大用于汝,然若事有不测,虽老迈,尚能为儿曹驰驱。”
董其嘉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红,可她终究没有让那点红晕蔓延开来,只是点了点头。“儿记住了。”
董其嘉朝祖父行了个礼,慢慢退了出门。
在即将离开祖父主院之前,她回望了那座她自幼玩耍之所。少时,大母拉着她蹒跚学步慢慢走近大父的主院,而大父则在庭院手把手教她与诸位大兄读书识礼,哪怕日久经年,这座庭院也时常会出现在她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