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彼岸》兹伊芽

3、抽刀断水 风露涓涓，

　　风露涓涓，玉鉴光寒。
　　刀家寨灯火璀灿，人声鼎沸。
　　刀府，大院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多亏刀寨主英明决断，力排众议，刀家寨才能化险为夷，战胜顽疾。”殿富叔高声赞赏。
　　“今天是刀寨主大喜的日子，什么病啊痛啊，统统不许再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我们一起敬刀寨主一杯，祝刀寨主夫妻和睦，早生贵子！”二叔刀卓慕举起酒杯。
　　“诸位叔伯叔父，贤弟贤侄，大驾光临，寒深感荣幸。承蒙厚爱，当此重任。今日刀家寨兴旺昌盛，功劳全在诸公，望日后诸位一如既往，对寒多加提点，共保祖上基业，子孙万代。”莫寒一饮而尽。
　　“干杯！”
　　“共饮！”
　　酒席间，觥筹交错，热闹喧天。
　　莫寒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喧嚣中，越发感觉到自己的孤独与寂寞。招呼了一圈宾客，他便走入了后苑。
　　作为新郎，刀莫寒并没有新婚的喜悦，他望了一眼新房，红烛，将洞房映得红亮。里头，坐着他的，孤独的新娘。莫寒转过身，朝后花园走去。
　　月光如练，昙花朵朵，香飘沁人。
　　一位娉婷少女，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徘徊花丛之中。
　　莫寒定睛一看，心中猛然一震，一股绞痛喷薄而出……
　　两只古银手镯，在他眼前，晃荡。
　　少女正欲回避，莫寒快步上前：“姑娘且留步，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女子沐尔嫣拜见刀寨主。”尔嫣行了万福。
　　“尔嫣姑娘不必客气。”莫寒一时语塞。
　　“尔嫣应少夫人邀请，特来道贺。酒间离席，原想找个清静去处，吹吹凉风，不想迷了路，误闯至此，见花儿甚美，以至流连忘返。”
　　“尔嫣姑娘若是喜欢……”莫寒微醉，摘下一株昙花，献给尔嫣，“若是喜欢，可带回家去。”
　　“昙花只容一现，生命本已短暂，刀寨主何必早早结束花儿的生命呢？离开了枝头，花儿只能提早零落，即使占为己有，赏花人也得不到真正的快乐。尔嫣今日能一饱眼福，已心满意足。娘亲还在外头等候，恐已着急，尔嫣告辞了。”
　　莫寒闻了闻手中的昙花，遥望夜空，一轮冰魄。
　　七年前……
　　大漠之中，飞沙走砾。
　　一群马贼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驰骋。
　　烈日，炎炎，将黄沙晒得滚烫炙手。
　　领跑在前的是一位彪悍的莽夫，长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此人手中紧握一根粗大麻绳，所过之处，黄沙漫天。
　　长长的麻绳，粗糙，无情，另一端，缚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头发凌乱，衣裳褴褛，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马贼，肆意鞭笞少年，极尽疯狂残忍之能事，左拖右拽，狂笑不止。——内心歹毒之人，就连笑，都笑得那么阴险丑陋！痛苦，哀嚎，折磨……让他们满足！
　　少年，却一声不出，一语不发。
　　扫兴——
　　终于，莽夫大刀一挥，斩断麻绳，少年翻滚下山……
　　凝重的金色，透露着苍凉；古朴的庄重，弥漫着悲壮。
　　几棵被人遗忘的胡杨，伫立荒漠，突兀，而神秘。
　　朦胧中……
　　两只古银手镯，碰撞，闪烁微弱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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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过了数日。
　　早上，慧儿照例去给刀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正坐在小院子里给刀老爷喂药。
　　老爷刀卓天已中风多年，他似乎早已料定此生无后，似乎早已预知会有不测，在病倒之前就将大侄子莫寒过继到长房，在族长大会上公开宣布，万一有失，便由养子莫寒继承大业。一切仿佛都在刀老爷的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
　　“新婚燕尔，新媳妇为何愁眉不展？”刀老夫人关心地问。
　　“没什么，婆婆。”慧儿漫不经心地回答。
　　“都写在脸上了，瞒得了谁？”刀老夫人用食指轻轻顶了下慧儿的脑门。
　　慧儿不语，勉强笑了笑。
　　“哪个家伙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欺负我的慧儿？”刀老夫人故意板起面孔，“告诉婆婆，婆婆给你做主。”
　　“婆婆，是不是慧儿哪做得不好？”
　　“你可是婆婆百里挑一的好媳妇，谁敢说不好？”刀老夫人厉声说道。
　　“可是莫寒他好像并不喜欢慧儿……”
　　老夫人喂完了药，替刀老爷擦了擦嘴角。
　　“老爷的病，莫寒跟你说过吗？”刀老夫人问。
　　慧儿看了看刀老爷，他双目呆滞，面无表情，手脚也动弹不得，除了鼻息尚存，与死无异。慧儿点点头，“知道一些，说是病了。”
　　“那天晚上，老爷喝多了酒，我就和他大吵一架，他很生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第二天，管家进去找老爷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十年了，访遍天下名医，什么术士郎中，道士仙人，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老夫人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多想有一天，老爷能醒过来，和我说句话；多想有一天，他能醒过来，哪怕和我吵一架，我的心也不会这么空落落的难受！我相信老爷他一定能醒过来的，我可以等！”
　　“婆婆，慧儿明白了。”
　　刀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命好的，嫁个如意郎君，安心侍奉，相夫教子；命薄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得忍着，受着。”
　　“慧儿谨记婆婆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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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家香堂。
　　“神灵在上，我们盘家子孙缘薄，望神明施恩，乞求一子半儿，保佑我们盘家开枝散叶，香灯得继，福荫得延。”盘家大少奶奶方飞霞上了三柱香，忽然头昏目眩，晕倒在地。
　　“娘子，娘子——”
　　飞霞醒来时已在自己房中。
　　“相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飞霞挣扎着坐起来，“天都黑了？天啊，我睡了这么久！”
　　“没关系，累了就多睡会。”季平注视着飞霞，就像眼前立着一块价值连城的传世宝玉。
　　“怎么这么看着我？”飞霞有点莫名其妙。
　　“娘子不知道？”季平问。
　　“知道什么？”飞霞不解。
　　“好粗心的娘亲！”季平装作不高兴。
　　“什么？”飞霞怕自己听错了。
　　“娘子，你有喜了，我们有孩子了！”季平郑重其事地宣布。
　　“孩子！”飞霞心里乐开了花，“瞧我这记性！这几年身体总不好，我还以为……”
　　“什么都不要想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要让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季平搂着飞霞，温柔地。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
　　飞霞一把推开季平，慌乱披衣下床，“婆婆！”
　　季平转身朝宁秀作揖：“二娘。”
　　“飞霞，快躺下，身子不舒服就在床上好好躺着，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你最爱喝的桂圆莲子汤，你想吃什么尽管叫下人做去，千万别委屈了孩子。我们长房已经好多年没添过孙子了！”宁秀喜形于色。
　　“多谢婆婆，让婆婆为飞霞操心，飞霞实在过意不去。”
　　“快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安心养胎，到时候为我们盘家添个白白胖胖的乖孙子！”宁秀眉开眼笑。
　　季平和飞霞相视而笑，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双份的幸福。
　　宁秀回房后，和姐轻轻关上房门。
　　“夫人，想不到这方飞霞那么有福气，给她喝了那么多药，居然还能怀上孩子！”和姐咽不下这口气。
　　“开了花，不代表一定能结果。”宁秀品了口热茶。
　　“夫人，您的意思是……”和姐的眼中露出十分的狡黠。
　　“这个家，只能有一个继承人，那就是我的儿子——盘季鸿。”宁秀慢悠悠地说。
　　“明白。”和姐心领神会，刚要迈步出门。
　　“慢着，先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宁秀喝了一口茶，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淡然若定，“飞霞现在怀有身孕，不能再伺候大少爷，是时候为大少爷娶个妾室了。”
　　“夫人，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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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家大堂。
　　“二娘的心意，季平心领了。飞霞身子虚弱，方今有幸怀上一子，季平只想在飞霞身旁陪伴，别无所求。”
　　“季平，你这句话可就不对了。飞霞既嫁入盘家，就应该用心服侍夫君。如今她身怀六甲，不能尽妻子之职，我这个做娘亲的理所应当为你考虑打算。”宁秀叹了口气说，“这个二娘可真不好当，稍不用心，别人就会说三道四。手心手背都是肉，季鸿还小，我自然得多分心照顾他，可是你的事情，二娘我也决不省心，万事都会为你计划周全。”
　　“二娘认为计划周全？那为什么要找个煞星人嫁入我盘家？二娘这么爱面子，如此一来，岂不是更招人话柄？”
　　“什么煞星人？”宁秀问。
　　“季平已经去沐家寨打听过，二娘要我娶的那个叫沐尔嫣的女孩子，在沐家寨名声很不好。家家户户都知道她天生命硬，克死亲人，乃扫帚星转世。十岁那年，害死两个哥哥，十八岁那年又克死父亲，所以至今仍未有人敢去她家提亲。如果二娘不相信，可以派人再去查个清楚。”
　　宁秀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聘礼早就送到女方家里了，盘家双喜临门，再大的灾也冲得过去。如果为娘替你娶回的媳妇你不满意，为娘还可以替你安排娶三房四房，直到你满意为止。”
　　“季平明白二娘的美意，但是季平还不想折寿，只想和飞霞白头到老。这门婚事就算送了聘礼，也还是就此作罢吧。”
　　“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身为一个男人，到现在还跟我纠缠这件事，你是不是太婆婆妈妈了？可能是我们母子关系不够亲近，彼此不甚了解。我儿子什么时候相信命理天相，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
　　“人言可畏，望二娘三思。”
　　“也对，同一个道理，飞霞自从嫁给你，三天大病五天小痛，何尝不是因为你命硬？如今我替你安排一个命硬的回来，正好受得起，不用再像飞霞那样，顺便帮她挡挡灾，你也不想她肚中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二娘，你这么说就是不讲道理了！”季平很生气。
　　“道理，是我要盘家长房兴旺强盛；道理，是我要族人安分守己；道理，她是个黄花大闺女，我不能说退就退！道理从来就站在我这边，你应该很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事在必行！”宁秀拍案而起，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