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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千二百米 影子在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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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操场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浸泡过的气味,湿润,微腥。塑胶跑道上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穆小余站在起跑线上,低头系紧鞋带。手指有些僵硬,系了几次才系好。
“女生八百米测试,按学号排队!”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穆小余排在队伍的末尾,学号靠后,这是她少数庆幸的事情之一——可以晚一点面对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八百米。
她讨厌跑步。讨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的感觉,讨厌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讨厌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最讨厌的,是跑步时那种无处遁形的暴露感——所有人都看着你,看着你苍白的脸,看着你狼狈的呼吸,看着你挣扎着、却还是远远落在后面的样子。
“穆小余,你又发什么呆?”体育老师走到她面前,手里的记录板轻轻敲了下她的肩膀,“等会儿跑快点,别又不及格。”
穆小余低着头“嗯”了一声。
哨声响了。第一组女生冲了出去,脚步声杂乱地砸在跑道上,扬起细小的水珠。穆小余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她们逐渐拉开距离,看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是许薇薇。
她跑得很快,步幅大,节奏稳,很快就把其他人甩在身后。跑到弯道时,她侧脸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得刺眼。
穆小余移开目光,看向操场另一侧。那里有几个班正在上自由活动课,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找到了,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林渝植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微微仰着头,在看许薇薇跑步。
距离很远,穆小余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安静地坐在阳光下,校服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手腕上那点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第二组,准备!”
穆小余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前。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沁出冷汗。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哨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她冲了出去。
前一百米还好,腿还能听使唤,呼吸也还算均匀。但两百米后,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就来了。喉咙发紧,胸口发闷,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粗糙的沙砾。耳边是其他女生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体育老师在远处喊“加快速度!注意摆臂!”的催促。
但穆小余听不真切。她的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一截红色的塑胶跑道,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她跑在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一是个很胖的女生,已经快走起来了。穆小余想超过她,但腿抬不起来。灌了铅,对,就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把她拽进地底。
经过弯道时,她下意识地朝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渝植还坐在那里,但没再看许薇薇了。她在看书,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看得那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奔跑的人、呐喊声、刺耳的哨声——都不存在。
穆小余的心脏狠狠一缩。
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更深的、钝重的疼痛,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淹没了肺部的灼烧感。她忽然想起初三那次八百米测试,她也是跑在最后,喘得像条濒死的鱼。跑过终点线时,她直接跪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林渝植蹲在她面前,拧开的矿泉水瓶口还冒着丝丝凉气。“慢慢喝,”林渝植说,声音很平静,“别急。”
穆小余接过水,手指碰到林渝植的手。凉的。和瓶身一样凉。但她却觉得烫,烫得她差点把水扔出去。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嘶哑。
林渝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跑步姿势不对,呼吸也乱。下次我教你。”
后来林渝植真的教她了。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一点一点纠正她的摆臂,教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对,就是这样,保持节奏。”
“手臂放松,别绷太紧。”
“眼睛看前面,别看脚下。”
穆小余记下了每一句话。但下次跑步测试,她还是不及格。不是忘了姿势,也不是呼吸乱,是她看见林渝植坐在看台上和别的女生说话,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她就什么都忘了。忘了节奏,忘了呼吸,忘了手臂该怎么摆。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笑,和心里翻涌的、酸涩的东西。
“最后一百米!冲刺!”
体育老师的吼声把她拽回现实。穆小余咬紧牙关,拼命摆动双臂。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往前迈。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开始发黑。
她冲过终点线,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体育老师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摇头:“四分二十五秒。不及格。下次补考。”
穆小余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鼻尖往下滴,砸在跑道上,很快被深红色的塑胶吸收。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没事吧?”有人拍了拍她的背。
是苏晓。她已经跑完了,脸不红气不喘,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给,喝点水。”
穆小余接过来,手指发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但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你每次都这么拼命,”苏晓在她旁边蹲下,递过来一张纸巾,“其实不及格就不及格嘛,反正体育分数占比又不高。”
穆小余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纸巾很快湿透了。“……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折磨自己?”苏晓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不解,“穆小余,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特别……特别用力。好像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筋疲力尽才行。”
穆小余没说话。她看着跑道,看着那些还在奔跑的人,看着体育老师手里那块鲜红色的秒表。秒针一跳一跳,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不是活得用力。
她是活得……很害怕。
害怕被落下,害怕被忘记,害怕自己一停下来,一放松,就会彻底滑进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所以她跑步,跑得肺要炸开;所以她学习,学到眼前发黑;所以她喜欢林渝植,喜欢到心口发疼。
好像只有这样,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才能证明,她这个苍白、沉默、毫无存在感的人,也有能感觉到痛的东西。
“诶,你看,”苏晓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林渝植在看这边。”
穆小余浑身一僵。她慢慢直起身,顺着苏晓的目光看过去。
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林渝植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书。她正看着这边,目光平静,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落在穆小余身上。阳光有点刺眼,穆小余眯了眯眼睛,看不清林渝植的表情。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清晰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皮肤上。
一秒。两秒。三秒。
林渝植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书页。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只是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时,恰巧掠过了她。
但穆小余知道不是。
她的心跳还没从跑步的狂乱中平复下来,现在又因为别的原因,跳得更乱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是不是在看你啊?”苏晓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好奇,“你们认识?”
“……初中同学。”穆小余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哦——怪不得。”苏晓拖长了声音,但没继续问下去。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树荫下坐着,热死了。”
穆小余跟着她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荫浓密,隔开了灼热的阳光。她在长椅上坐下,后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头。
树叶层层叠叠,缝隙里漏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叶子哗哗响,光斑就在她脸上、身上晃动,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是女生们跳皮筋时的笑声,是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尖锐声响。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退远了,变成背景里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只有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还有刚才林渝植看过来的那一眼。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云一样,看过来的那一眼。
穆小余想起很久以前,她问林渝植:“你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她们刚结束训练,并肩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林渝植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才说:“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想?”
“嗯。就数步子。一,二,一,二。数到一千二,就跑完了。”
一千二百步,八百米。
原来跑步可以这么简单。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需要害怕,不需要用力。就只是数步子,一步一步,数到终点。
可穆小余做不到。
她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东西。全是过去的片段,全是林渝植的声音、表情、动作,全是她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黏稠的、疯狂滋长的念头。它们缠着她的腿,堵着她的喉咙,让她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困难。
“穆小余。”
她睁开眼睛。
体育老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板。“下周三下午放学后补考。这次好好准备,别再不及格了。”
穆小余点点头。
体育老师走了。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长椅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慢慢转向柔和的金黄。
然后她看见林渝植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朝操场外走去。许薇薇从远处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头对她说着什么。林渝植侧耳听着,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她们并肩走远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穆小余看着,一直看到她们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因为刚才攥得太紧,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红色的,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她松开手,指甲印慢慢褪去,只剩下几道苍白的痕迹。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秋天真的深了。
穆小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腿还有点软,但她站稳了。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水,拧紧瓶盖,然后朝着和林渝植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教学楼。
影子在她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
长得像永远也走不完的,一千二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