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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雨的气味 那根红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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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疏疏落落地砸在教室窗户上,留下一个个浅灰色的圆点。穆小余正在收拾书包,手指碰到窗户玻璃,凉的。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棉絮。
然后雨就大了。哗啦啦的,瞬间模糊了整面窗。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叹。
“我没带伞!”“完了完了,怎么回去啊?”“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穆小余默默地拉上书包拉链。她带了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有点生锈,撑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是妈妈很久以前塞给她的,说“放书包里,以防万一”。妈妈总是这样,准备周全,但那种周全里没有温度,像在履行某种程序。
她背上书包,走到教室后门。走廊上已经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她从人群中挤过,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经过高二(7)班时,她放慢了脚步。
教室门开着,里面还亮着灯。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灯光下纷扬。林渝植的座位是空的——她平时走得早,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但穆小余还是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好像这样就能在空气里捕捉到一点她留下的痕迹似的。
什么都没有。只有整齐的桌椅,空荡荡的讲台,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抛物线图像。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后面冲过来,穆小余侧身躲开,肩膀撞在了门框上。疼。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人更多,空气里有雨水和湿漉漉的鞋底带来的泥土味。穆小余小心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讨厌人群,讨厌拥挤,讨厌身体不受控制的触碰。这种时候她总是格外想念林渝植——不是现在的林渝植,是初三那个会在人群里回头找她,然后伸手说“抓住我,别走散了”的林渝植。
那时候林渝植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汗。穆小余握住那只手,像握住一根浮木。人群的嘈杂、推搡、汗味,都变得遥远了。她眼里只剩下林渝植微微汗湿的后颈,和那只紧紧牵着她的手。
然后呢?
然后初三毕业,林渝植以年级前十的成绩直升高中部,穆小余踩着分数线勉强挤进来。她们分在不同的班级,在不同的楼层,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线。
线越拉越长,距离越来越远。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天的凉意。
穆小余撑开伞。伞面是纯黑的,很大,足够把她整个人罩住。她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连绵的声响。这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一层隔绝外界的罩子。
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五颜六色的伞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蘑菇林。穆小余绕过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上积水了,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洼,但帆布鞋还是很快湿了,脚趾冰凉。
路过公交站时,她看见了林渝植。
林渝植站在站台的雨棚下,没打伞。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身站着,在看站牌。雨水被风吹得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一侧的肩膀,浅蓝色的校服布料颜色变深,贴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
穆小余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几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林渝植的侧脸——睫毛被沾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鼻尖有点红。她似乎在看雨,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雨棚下只有她一个人。许薇薇不在。
这个认知让穆小余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她捏紧了伞柄,塑料的伞柄硌着掌心。她应该走开,应该像往常一样,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但她的脚像生了根,扎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林渝植动了动。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表带有些磨损,表盘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看完时间,她又把手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红色手绳。
雨水顺着雨棚边缘滴下来,连成一条条透明的水线。林渝植就站在那排水线后面,像被框在一个流动的、模糊的玻璃格子里。
穆小余忽然想起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童话书,里面有一幅插图:一个女孩被关在水晶棺材里,躺在森林深处,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也许是雨太大了,也许是天色太暗了,也许是林渝植站在雨里的样子,太像那个被封印在水晶里的女孩。
孤独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
一辆公交车驶来,溅起大片水花。林渝植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溅到了一点。水渍在她裤脚上洇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车停了,又开走了。不是她要等的车。
雨棚下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穆小余的伞微微抖了一下。她看着林渝植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那绺贴在她脸颊上的湿发,看着她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走上去,把伞分她一半。说“一起走吧”,或者说“我送你”,或者说……说什么都好。
只要走过去。
只要迈出那几步。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尖锐的疼。这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起许薇薇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想起林渝植揉许薇薇头发时脸上的笑,想起她们并肩走出校门时和谐的背影。
那根红绳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她和她。
不,也许没有那根红绳,墙也在。一直都在。从她不敢在人群里抬头,不敢主动说话,不敢让林渝植看见她开始,墙就在了。是她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了这堵墙。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这次林渝植看了看车牌,然后从雨棚下走了出来。她没有跑,只是加快脚步,走到车门边,刷卡,上车。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模糊,消失。
穆小余还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她低头看着那滩水,水面倒映出破碎的天空、摇晃的树影,和她自己模糊的、黑色的轮廓。
她忽然很想知道,林渝植身上现在是什么味道。
是雨水的气味,还是校服布料被淋湿后微微发潮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她记得初三那年,有一次体育课下雨,她们挤在器材室的屋檐下躲雨。林渝植站在她旁边,校服袖子蹭到她的手臂,布料是湿的,带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
那是穆小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她那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
后来穆小余试过很多种洗衣液,想找出那个味道。但都不是。那些香味要么太甜,要么太冲,要么就是廉价的香精味。没有一种,是林渝植身上那种干净的、微微发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的味道。
也许那味道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只是她记忆美化的结果。也许林渝植用的就是最普通的洗衣粉,和她用的一样。
但穆小余宁愿相信那是独一无二的味道。
属于林渝植的味道。
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穆小余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空气湿漉漉的,吸进肺里有点凉。她继续往前走,湿透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路过那个精品店时,她又看了一眼橱窗。
那根红色手绳还在,挂在原来的位置,在橱窗灯光的照射下,红得刺眼。店主正在整理货架,背对着门。
穆小余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滑过脖颈,没入衣领。很凉。她打了个寒颤,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她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妈妈还没回来。
穆小余打开灯,换上拖鞋,把湿透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她走进浴室,脱掉湿衣服。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像水草。锁骨很明显,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太瘦了。妈妈总说她“瘦得像鬼”。
她打开热水,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面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也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影子。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窗外是湿漉漉的夜色,远处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楼下有晚归的人踩着积水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穆小余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
叶子还在,只是边缘更卷曲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发出细微的、干燥的脆响。像某种昆虫的翅膀,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把它放回书架顶层。
而是放在了枕头边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哗啦——然后又归于寂静。这寂静如此深重,深重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孤单地回响。
她躺下来,关掉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枕边的笔记本,散发出淡淡的、陈旧纸张的气味。
还有窗外,雨后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