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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错位 那是她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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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试卷发下来时,穆小余盯着右上角的分数看了很久。
37。
红色的数字,笔触锋利,像两把小小的、交叉的匕首,扎在惨白的卷面上。她甚至能想象出数学老师批改时的不耐烦——打叉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划破纸张,最后那个7的尾巴拖得很长,带着某种宣泄般的怒气。
周围很吵。有人在庆幸自己及格了,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互相询问分数。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穆小余把卷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厚厚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
“穆小余,你多少分?”苏晓凑过来,眼睛瞄向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书包。
“……三十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苏晓倒吸一口气。“怎么这么低?上次不是还及格了吗?”
穆小余没回答。她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咔嚓”一声,把那个不吉利的数字锁在了黑暗里。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考试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她就盯着那些枝桠看,看它们以什么样的角度分叉,看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颤抖,看一只麻雀飞过来,停了一秒,又飞走。
然后她想起林渝植。
想起初三那年期中考试,她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她急得手心冒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墨点。交卷前五分钟,坐在斜前方的林渝植忽然侧过身,用口型无声地说:“辅助线,连AC。”
她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在图上画了一条线。接下来的步骤顺畅得不可思议。铃响交卷时,她写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后来试卷发下来,那道题她得了满分。鲜红的对勾旁边,数学老师用红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
那是她数学试卷上唯一一个“好”字。
“穆小余?穆小余!”
苏晓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发呆。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穆小余回过神,看见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她,眉头微皱。她站起来,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集过来,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低着头,从那些目光的缝隙里挤过去,像一条试图隐形的鱼。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穆小余在门口停下,深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数学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改作业。见她进来,放下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穆小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老师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穆小余点头。
“三十七分。”老师拿起她的试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书包里抽出来的——展开,摊在桌上。红色的叉和红色的分数刺眼地铺满纸张。“穆小余,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光。在想叶子。在想一双揉乱别人头发的手。
但这些她不能说。她只能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小的划痕,低声说:“对不起,老师。”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疲惫和无奈,“我要的是你拿出态度来。穆小余,你高一的时候数学还能考七八十分,现在呢?三十七分。下次是不是要十七分?七分?”
穆小余不说话。指甲陷进掌心,熟悉的钝痛传来。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老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如果有困难,可以和老师说,学校可以帮忙——”
“没有。”穆小余打断她,声音很急,急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上老师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睑,“没有困难。是我……我没认真复习。”
沉默。办公室里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好吧。”老师最终说,把试卷推到她面前,“这些错题,每题抄十遍,把解题过程写清楚。周五交给我。”
“是。”
“还有,”老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穆小余,人要往前看。老是回头看,会摔跤的。”
穆小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不确定老师是不是意有所指,还是只是一句普通的劝诫。但她不敢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试卷,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没有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菱形的光块。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安静,漫无目的。
穆小余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展开手里的试卷,那些红色的叉密密麻麻,像一群吸血的虫子,趴在她的心脏上。
她盯着最后那道大题。一道函数图像题,她空着,一个字没写。题目旁边有一小片空白,她在考试时用铅笔轻轻画过什么东西,又用橡皮擦掉了。但现在对着光仔细看,还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是一条辅助线。
从一个顶点,连到另一个顶点。干净,笔直,毫不犹豫。
就像初三那年,林渝植在草稿纸上给她画的那条一样。
穆小余盯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从笔袋里掏出橡皮,用力地、反复地擦那片空白。橡皮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腿上,落在试卷上,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擦到纸张几乎要破掉,擦到那片空白只剩下粗糙的毛边,擦到那条线彻底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片被擦得发白的区域。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线,没有痕迹,没有林渝植无声的口型,没有那个鲜红的“好”字。
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她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一样,干净,荒芜,一无所有。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课间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脚步声、笑闹声、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走廊。
穆小余站起来,拍掉腿上的橡皮屑,把试卷折好,塞进口袋。她走进那片潮水里,逆着人流,朝教室走去。
经过高二(7)班时,她看见林渝植站在走廊的窗前,背对着她,正在和许薇薇说话。许薇薇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道题,林渝植微微低头看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柔和。
然后林渝植接过许薇薇手里的笔,在练习册上写了什么。许薇薇凑过去看,头发几乎要碰到林渝植的肩膀。她们挨得很近,近到没有任何缝隙。
穆小余停下脚步。
她就站在几米外,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林渝植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许薇薇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拍了拍林渝植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渝植也笑了,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了。嘴角上扬,眼睛里有了光。
穆小余从没见过林渝植这样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浮在表面的笑。是真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温暖的,生动的笑。
原来林渝植也会这样笑。
原来她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淡,不是对所有人都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原来她也会允许别人靠得这么近,也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笑起来。
原来那些穆小余以为的、独属于她的特别——那些偶尔的关心,那句“等你啊”,那道无声提示的辅助线——其实什么都不算。只是林渝植顺手为之的、普通的善意,像给路边的野猫喂一点食物,像帮同学捡起掉落的笔,像下雨天把伞分给没带伞的人一半。
普通,平常,不值一提。
而穆小余却把这些收集起来,像收集碎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藏在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以为那是钻石,是星星,是光。
其实只是碎玻璃。扎手,廉价,见不得光。
口袋里的试卷硌着她的腿。三十七分。红色的,锋利的,像那些碎玻璃一样,扎进肉里。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扇窗,没有再看那两个人,没有再去看林渝植脸上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她走回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
动作机械,流畅,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苏晓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袋饼干,分给她一块:“喏,吃点甜的,心情好。”
穆小余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喉咙发紧。她咀嚼,吞咽,动作麻木。
“哎,你刚看见没?”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渝植和许薇薇,在走廊上讲题,靠得可近了。她们关系是真好。”
穆小余没说话。她又拿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腻,腻得想吐。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教室里渐渐安静。穆小余坐直身体,看着黑板,看着老师拿起粉笔,写下今天的课题。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很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努力去听,去理解。但那些字句从左耳进,右耳出,不留任何痕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渝植的笑,许薇薇弯成月牙的眼睛,那两根一模一样的红绳,阳光下交叠的影子。
还有口袋里,那张三十七分的试卷。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边缘。粗糙的,坚硬的,像一块墓碑。
下课铃响了。穆小余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去厕所。站在洗手池前,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很冷,刺骨的冷,冻得她脸颊发麻。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像个鬼。一个苍白,沉默,躲在阴影里的鬼。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校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转身离开时,她看见垃圾桶里扔着一本被撕碎的笔记本。纸页散乱,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还有用力划掉的、凌乱的字迹。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大大地写着一个数字:39。
比她还低两分。
穆小余停下脚步,看着那堆废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从垃圾桶里捡起了最上面那张。纸页被撕碎了,但她还是认出来,那是上次月考的数学试卷。姓名栏被用力涂黑了,但还能隐约看出“陈”字。
陈什么?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39,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重新扔回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她下意识地回头。
是林渝植。一个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正从楼梯走上来。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没看见穆小余。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光里红得惊心动魄。
穆小余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和她同一层,然后转身,朝着高二(7)班教室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看见站在阴影里的她。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就像那三年,那些偷来的目光,那些深夜的幻想,那些夹在笔记本里的梧桐叶,那些因为一个笑容就兵荒马乱的心跳——都不存在一样。
穆小余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校服,贴上她的背脊。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走廊里,一下,又一下,沉重,缓慢,像一个即将停止运转的钟摆。
口袋里的试卷,硌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