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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红色手绳 而她穆小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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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红色手绳,穆小余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又看见了。
林渝植站在班级队列的前排,晨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地微曲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蓝色校服袖口下露出一小截,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穆小余站在自己班级的末尾,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黑压压的人群,视线精准地锁定那一点红。绳结编得很密实,是复杂的金刚结,尾部还串了一颗小小的、暗金色的珠子。阳光落在珠子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高马尾女生站在林渝植斜后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笑。她说话时,手腕微微晃动,穆小余看见,她手腕上也有一根。
一模一样的红色手绳。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点困难。穆小余移开目光,盯着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学生代表。那个男生声音洪亮,在念一篇关于“青春与理想”的演讲稿,词句华丽,充满昂扬的朝气。
“……青春是奋斗,是追逐光,成为光!”
穆小余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鞋带松了,她蹲下身,慢慢系紧。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成为光?
她连抓住一束光都做不到。
解散的哨声响起,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散开。穆小余被人流裹挟着往教学楼走。她努力低着头,让自己缩在人群的缝隙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留下任何痕迹。
“穆小余!”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穆小余浑身一僵,几乎是惊恐地转过头。
是同班的苏晓。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生,是班里少有的、会主动和她说话的人之一。
“发什么呆呢?”苏晓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很自然地把一半体重压过来,“刚刚老陈说下节课调成数学测验,你复习了吗?”
穆小余摇摇头,身体因为这不习惯的触碰而有些僵硬。“没……没怎么复习。”
“我也没有!”苏晓哀嚎一声,但表情并不怎么愁苦,“完了完了,又要不及格了。不过没关系,”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林渝植他们班昨天就考过了,题目差不多。等会儿我去找(7)班的人问问,看能不能搞到点情报。”
林渝植的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穆小余一下。
“你认识(7)班的人?”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认识啊,许薇薇嘛,就那个总扎高马尾的,挺活泼的那个。”苏晓朝前面努努嘴。
穆小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高马尾女生——许薇薇,正挽着林渝植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笑。林渝植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晨光勾勒出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的轮廓,和谐得刺眼。
“薇薇人挺好的,”苏晓继续说,“上次我体育课摔了一跤,还是她扶我去医务室的。哦对了,她和林渝植关系特别好,你看她们手上那手绳,就是一起编的,情侣款呢。”
情侣款。
三个字,像三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穆小余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是吗。”
“对啊,可羡慕死我了。我也想要个这样的朋友,天天形影不离的。”苏晓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林渝植那种学霸,大概也只跟学霸玩吧。唉,我等学渣不配。”
说话间已经到了教学楼。苏晓挥挥手跑向自己座位,穆小余慢慢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很沉,里面塞满了没写完的练习册和试卷。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机械。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卷子一张张传,传到穆小余手里时,她盯着密密麻麻的题目,那些符号和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
她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穆小余”三个字。字迹很轻,像怕划破纸张。
第一道题是函数定义域。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几个班在上体育课,隐约能听见哨声和笑闹声。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也是数学测验。她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怎么也解不出来。坐在她斜前方的林渝植提前交卷,经过她身边时,很轻地放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在她桌角。
她等老师转身板书时偷偷展开,上面是那道题的详细步骤。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在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辅助线在这里。”
那张草稿纸,她到现在还留着。夹在一本从来不看的课外书里,书放在书架最顶层,蒙了一层薄灰。她不敢经常拿出来看,怕看多了,字迹会模糊,会消失,会像那个晚上的光一样,再也抓不住。
“还有二十分钟!”数学老师敲敲黑板。
穆小余回过神,低头看卷子。她还是一个字都没写。手心沁出冷汗,笔杆有些滑。她用力握紧,在演算纸上胡乱划了几笔,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大脑。
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她把选择题胡乱填上,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一小片天空,被教学楼切割成规整的方形。云很淡,慢悠悠地飘过去。一只鸟掠过,很快消失不见。
她想起林渝植手腕上那根红绳。红色,那么鲜艳的颜色,衬得她手腕的皮肤格外白。金刚结,据说寓意是保佑平安。是谁编的呢?是林渝植自己,还是许薇薇?还是她们一起,在某个午后的教室里,一个教,一个学,手指缠绕着红线,打出一个又一个紧密的结?
画面清晰得刺眼。
下课铃终于响了。穆小余几乎是逃一样交了卷子。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林渝植痕迹的空气。她去厕所,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丑。她心想。真丑。
难怪林渝植看不见她。谁会去看一个缩在角落、苍白、沉默、毫无存在感的人呢?像许薇薇那样的人才值得被看见——活泼,开朗,眼睛亮晶晶的,手腕上系着和朋友一模一样的红绳,昭示着某种紧密的、被认可的联结。
而她穆小余,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本夹着枯叶的笔记本,一张三年前的草稿纸,和一场持续了三年、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时,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扬起的灰尘在斜阳里飞舞。
穆小余走出教室,下意识地看向(7)班的方向。门已经锁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那扇窗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林渝植的座位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只有桌角那张便签还在,但今天换了新的内容,距离太远,看不清。
穆小余看了很久,直到值日生拖地的声音靠近,才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高峰的街道很吵,车流人流,喧嚣一片。穆小余背着沉重的书包,慢慢地走。路过一家精品店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排手绳,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其中有一款是红色的,编得很精致,尾部也有一颗小金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同学想买什么?”店主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
穆小余指了指橱窗:“那个,红绳。”
女人把手绳取下来递给她。穆小余捏在手里,绳子很柔软,金珠凉凉的。她翻过标签看了一眼价格:十五块。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是她这周剩下的午饭钱。
“要吗?”女人问。
穆小余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金珠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她想象着这根红绳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样子。同样的红色,同样的结,同样的小金珠。
然后呢?
然后林渝植会看见吗?看见了,会认出这是和她一样的手绳吗?还是会只是瞥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就像看任何一个路人?
“同学?”
穆小余松开手,把红绳放回柜台上。“……不要了。”
她推开门,风铃又是一阵乱响。走出店门,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寒颤。路灯已经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贴在地面上。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妈妈发来的短信,依然没有标点:“晚上不回来吃冰箱里有剩菜”
穆小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夹着梧桐叶的笔记本。她翻开,枯叶安静地躺在纸页间,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没有把叶子拿出来。
只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什么。尽管她清楚,什么都留不住。光会走,叶子会腐烂,草稿纸上的字迹会褪色,就像她这场无声的暗恋,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干枯的、无人知晓的标本。
街角的奶茶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穆小余经过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对女生,分享着一杯奶茶,头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她加快脚步,走过那扇窗。
灯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最终被更深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