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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4) 唱断浮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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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那条巷子躺到了这天下午,从寂静无声,到第一部手推车经过时发出的“吱呀”声,到早起的人们互道一声问候,到行人的脚步声逐渐纷杂,到热闹的叫卖声散去,然后醒来。
其实不要说是一天,对于曾修至“辟谷”的我来说,就算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真的没命。只是现在的我灵力大打折扣,饿着肚子,又去妓院奔波了一个晚上,确实有些勉强。
踏出巷子的我边走边想现在该怎么办,那些中了幻术的人不能不管,饿着的肚子也要想办法解决,天香楼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妖气,但有些地方却显出诡异……嗯,偶尔也会想到知宇,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边走边想的,也就没发现今天街道上乞丐出奇的少,直到在一家酒楼前听到一群乞丐吵着要进一家规模颇大的酒楼才恍然发现。
乞丐怎么比我这个道士还潇洒,吃饭居然要去酒楼??!!难道乞讨是最新的发财致富捷径?
停下脚步,一堆七嘴八舌后才明白过来。这些人都在今天受到一个白衣公子的慷慨相赠,这一伙人也算乞丐中的头头,得了些钱财,就想来过过酒瘾,不想酒保势力,坚决不让他们进,这才吵了起来。
看来是这歆安镇又来了个什么世家子弟吧,不过这人也颇为奇特,一般人不是对乞讨者都不屑一顾吗?
“喂,你到底让不让老子进去,老子有钱!有钱!!”忽然,其中的一个人放声大叫起来,手里还举着一锭小银子向那酒保频频示意。
那锭银子……我沉思着,怎么这么眼熟?银子?白衣?白?!是知宇!
我急忙冲进人堆,一把夺过那锭银子。
果然,和今天早晨知宇在我眼前幻化出来的银子一模一样,这种银子只要知宇离开这个城镇,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这些银子最后落入了那些有钱人手中也就算了,如果是些贫穷的人手中,这一锭银子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必然会视若生命。不!就算落入的是有钱人手中,该他们得的就是他们得的。总之,这是不该介入凡人生活的东西。
“你干什么?!”那个乞丐见我用古怪的眼神盯着那锭元宝,生怕我会拿走,赶紧抢了回去,还狠狠推了我一把。
其他人见状也边骂边将我赶离了酒楼。
看来用说服的是不可能让他们交出那些银子的。我暗忖,不过,对一群极度缺钱人来说,“说服”……好像的确不够分量。唉……
我从衣袖中取出第一次见到知宇变成人型时凭空出现的那块玉,很久没有注意到它了,大概连知宇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吧。因为一直没有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所以也就一直不想去动它,不过,看来这次不行了,总要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借着夕阳的余光,古朴的线条泛出神秘、幽幻的流光……
“这个白痴。”
我不禁小声嘀咕。
我明白凡是开当铺的人总会将别人拿来当的东西尽可能得贬得一文不值,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漫天开价——开了个几乎让我吐血的低价。
好在我对玉器也有些基本的认识,也是拜经常逛一些仿古斋、玉器店之赐的缘故。
在谈妥了一个我认为能和知宇发放出去的银子持平的数字之后,我就大大方方地把这块来历不明的玉鸟以古代珍玉的名义当掉了——死当。
随后,我用尽了我能使出的所有方法,到处打听知宇这一天的行踪,并且把我所有看到的假银子偷换成了当玉器得来的真银子,好在知宇用的是小分量的元宝,如果是那种五十两一锭的,我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于是,这一晚的歆安镇到处发生离奇莫名的事,诸如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蜡烛忽然熄灭之类的。
待到西山日落,又奔波了几个时辰后的我终于完成了大部分替换工作,只差最后把不知在哪逍遥快活的知宇捉回来了。
于是,在仅隔了一个昼夜后,我又一次地站在了天香楼门口。
很意外,我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很讨厌这个地方吗?当初来的时候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与上次在门口周旋不同的是,这次的我凭借着还算轻灵的步法(当然这是和普通人相比的)轻松绕过保镖、龟公一干人等的阻拦,直冲知宇所在的中厅——也就是浮华所在的院落。
一路上咒骂与尖叫不断,我心里暗暗苦笑。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我这样子还颇有几分来当场捉丈夫奸的悍妇的味道。
沿着昨天来过的道路直闯浮华招待客人时布置的暖阁,还没打开门,一股浓重的妖气倾泻而出。
说他是白痴还真不冤枉他。这么重的妖气,当真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人能制住他了吗。就凭他两百年的那些修为,随便一个稍有道行的人都能对付他。
“白•知•宇!”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个名字叫出口,“你给我出来!”
推开门,房内的情景出乎我的意料,除了知宇,竟然还有昨天在天香楼门口遇到的那个青年,名字……好像叫孟……什么的。与他们隔桌而坐的是一名素衣女子,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只用一根芙蓉玉簪斜挑了几缕碎发,伴着空气中隐隐传来茶香,袅袅轻烟中,双眼微合,皓腕轻转,正摆弄着桌前那些茶器。
当真是清灵出尘、风华绝代。
看情形是浮华正与他们两人烹茶品茗。
而我的突然闯入无疑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和情调,浮华执壶的手一个摇晃,澄明如镜的桌面上顿时出现了零零星星的几滴茶水。
知宇一脸错愕,没想到我这种懒散的人会在仅隔一天不到的时候,用这么激烈的形式出现。而且是针对他而来。
而我也不打算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他没有执杯的手,“你这白痴!!你要走跟我没关系。但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万一以后惹了什么麻烦,被人打得形神俱灭,别把账算到我头上来。”
“你……”知宇使劲想把手抽出来,可惜被我紧紧攥着,“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和你……我就算死也不会要你来救我。”
“够了!”我回头狠狠得瞪了他一眼,“任性要有个限度。”
死与生是一条在此岸的人永远无法望见彼岸的鸿沟,没有真正体会过生,连提死的资格都没有!
知宇似乎是有些被吓到,我放软了语气,“跟我去看些东西,之后你再选择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人世。”
而当时,只顾着如何说服他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握着的手骨节分明、温润如玉,我们彼此手心对着手心,十指交缠。
“白兄,请等等……”
当然也没注意到身后叫唤声……
我和知宇远远地站在一个简陋的棚子前。说是棚子,不过也就是用些木条木板草草堆就的容人之所罢了,不要说是下雨,恐怕连风都挡不住多少。
里面容纳着一个早年丧夫的寡妇和她的两个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我知道,知宇曾经给过那个为了孩子而沿街乞讨的母亲一锭银子,当然现在已经被我换走了。
我让知宇看着,看着那个母亲郑重地将那银子交给她的两个孩子,看着那两个孩子抢着那据说可以换来填饱肚子的米饭、温暖柔软的棉衣的银子,看着他们一家由这锭银子勾画着美好的未来。
一灯如豆,那个微笑的母亲眼角带泪。
“那是你承担不起的感激!”
知宇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意外于他无意识的一个举动造成了别人如此之大的改变,抑或是想象他离开这座城镇后那一家面对消失的银子会有怎样的失落,不得而知。
“财富、名利、地位,有些人穷尽毕生精力去追求,有些人天生坐拥富贵却不知珍惜。你也许觉得可笑,但是……”我转过头,盯着他墨绿的眼睛,“这就是这个尘世的规则,虽然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造成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限制。用妖法就可以幻化出银子的你不了解凡人赚钱谋生对于他们而言的意义,所以你认定了他们愚蠢。”
“我……”
“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愿意踏入这个尘世。”
知宇点了点头。
“那么……”我回头看向那狭小、破烂的“屋子”,“不要随意破坏‘人’的规则,既然你来到这里,就请开始学着怎样做一个人——即使只是表面上。”
“不要看不起他们,不要自以为已经了解他们,请好好看你身边的每个人,用心……而不是用你可以读懂他们想法的能力。”
知宇有点怔愣,为我口气中难得的郑重……还有疏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今后的路……你自己保重吧。”然后转身、迈步、离开。将彼此的距离逐渐拉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