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凡尘》薄荷宝宝

4、第一章（3） 唱断浮华

　　这一等便等到了丑时与寅时交刻的时候，大部分嫖客都陆续散去，即便是眠花宿柳之辈也睡下了，更不用说那些卖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姑娘们了。
　　我跟着知宇从专供客人乘车离开的偏门潜入了天香院，整个院落里里外外安静得好似数个时辰前的纸醉金迷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穿过大厅时，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杯碗酒菜随意得堆放在桌子上，椅子上，地上，一片狼藉，散发出一种酒、胭脂和微馊的饭菜相互交杂的腐臭味。
　　难以想象之前美酒、美人、美食汇集的情形，和门口那暗红色绢灯下形形色色的脸……
　　“喂，这里，快点！”前方传来知宇的声音，使得脚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跨出，却不慎踢到一个镶银的酒杯，骨碌碌的滚到墙角，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无人的大厅中，来回滚动着，杯中的残液划出细细的湿痕……

　　穿过主厅，向右拐了个弯，走过一条长廊就是浮华所在的中厅，也许是怕人打扰，除了浮华的阁楼，整个中厅并没有其他供人居住的地方，连她的侍女都是与浮华共居一室，只不过用屏风隔出里外之分，大概是出于照顾的需要。
　　整个院落静得有些死寂。
　　硬说要有什么与她相伴的话，大概只有阁楼前那株在月光下傲然孑立的“天华”了。
　　置身于浮华房间的门口，我难得感到一丝犹豫，恍然间觉得对于此事我太过热衷，似乎已超出平时的态度。然而还没等到我对这种热衷深究下去，骤然间从紧闭的房门内，我感受到一丝极淡的、隐隐约约的——妖气。
　　妖气？！我毫不犹豫得推开那扇极尽华丽的雕花木门，动作用粗鲁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砰”的一声巨响，在这个冷清的院落里显得特别明显。
　　“怎么了？”知宇急急忙忙追着径直走入室内的我。
　　“有妖气！”
　　走到外间的床铺前，一把将丝被掀起，没人？
　　赶上来的知宇牢牢扒住我的肩：“我怎么没感觉到？”
　　是啊，没有了，为什么？刚刚一闪而过的妖气，从我进了这门就再也察觉不到了，是逃走了？还是我的错觉？
　　“什么人在外面？”隔着一道屏风传来一声慵懒迷糊不清的询问声，正是浮华侍女的声音，大概被吵醒后正搞不清状况，只不过……她不是应该睡在外面的吗？
　　“混蛋，你刚才推门的声音太大了！”
　　“我知道，我也是怕里面的人发生意外嘛。”我一边解释，一边向门口急退，外面已经隐约有灯光出现，看来不久就会有人过来。
　　幸好这里比较僻静，其他人要从后院走到中厅，尚需一段时间，而从大厅逃出去的话，也不怕被人撞见。
　　好不容易踏出房门，全力逃跑的我回身最后瞄了一眼房内，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女子在屏风后娉婷而立，只露出半个身子，看不清脸。一阵熟悉的香味传来，是那个侍女吗？一瞬间，天香楼门口那个牙尖嘴利的丫鬟的样子窜进我的脑海，不对，是……浮华吧。
　　那个天香楼第一美人。
　　呵呵，多少人不惜千金都不得一见，今天竟被我阴差阳错之下看到了，如果被今天碰到的那个年轻人知道了一定很羡慕吧……

　　逃出天香楼的时候，天欲明而未明，正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我带着知宇沿着河走回下游的市集，虽说后面没有什么人穷追猛打，但是从前一天下午开始就滴水未进的我也显得有些疲累了。
　　随意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坐下来，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
　　“喂！”一声叫唤伴随一阵白光，眼前出现的是知宇□□的样子。
　　我从包袱中拿出那套衣服抛给他，当初进镇的时候我以穿这种奇形怪状的衣服要接受盘查的理由让知宇变回了原身。
　　“原以为你还算厉害，没想到今天会这么狼狈。”穿完衣服的知宇转过身来，语气显得有些浮躁。
　　厉害？我心里暗暗苦笑，碰上你的那次，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花看过了，人也看过了，都没什么问题。这次你好像做了很多无用功。”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确实一事无成的样子。
　　“嗯……大概吧。”我靠在冰冷的墙角，只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
　　半天没有动静，我睁开眼，却看到一对墨绿的眸子在离我不到一拳处，使得我上半身不自觉得向后一靠。是知宇，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人型的样子呢，印象中的他还是那只因为寂寞和无聊找我这个路人麻烦的淘气的鸟的样子。
　　“哼，”可惜我印象中淘气的他居然发出了一声冷哼，“我怎么会输给你！”
　　“耶……你今天话特别多，怎么了？”我赶紧转移注意力。
　　知宇慢慢直起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也放松了对我的压迫感，“不知道，可能是有些饿。”皱了皱眉，补充道，“还有就是有些累。”
　　累？！变回原身对妖来说，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吗？为什么会累？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不如我所理解的那般，好像有些东西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只是现在一时还找不到头绪。
　　“起来！我们找吃的东西去。”
　　我坐在墙角，没有丝毫动弹的欲望，“可能不行，我没有钱了。昨天那个馒头是最后的了。”这也是我要知宇变成鸟的真正原因，毕竟一只鸟要比一个人吃得少很多，节约口粮嘛。
　　“你……”知宇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挥手一弹，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锭小银元宝，“是不是这个？”
　　我懒懒的看了一眼，道：“是啊。”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你不能用哦。”
　　“为什么？”他挑了挑眉。
　　“这是你用幻术变出来的吧，幻术之所以称之为幻术，就是因为它永远不可能成为真实……”
　　“切，饿都饿死了，你还管什么真实不真实的。”知宇打断我，上下抛着手里的元宝，“发明这种东西之后，反而受它限制，你们人真奇怪。”
　　“反正你不能用哦。”我懒得跟他解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今天怎么老是问这个问题啊。
　　“凭什么我必须听你的命令，”知宇的脸色一沉，语气中略带不快，“我与你没有主从契约，不是你的宠物，在一起也不过是兴之所至，我的行为不需要你来指教……”
　　唔……确实如此，当初走在一起，好像也只是因为……顺路，而已。
　　“所以，我要证明你的存在绝对不是必要的。”
　　我闻言抬头，看到的是他背后初升的红日温暖的色调以及背光、俯视的他倨傲的眼神。
　　这只骄傲的妖。
　　随后出现的便是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的背影。

　　多年后再次与知宇谈起这段情形时，他总是问我，难道对他的离去，我就没有丝毫的留恋。于是我告诉了他小时候听到过的一段话，那个时候有人指着一根竹子问我，能否让它弯着长，我说不能，就算我有强大的意志、无上的法力，但有些东西的无法改变是这个世界最初定下的规则，人有可以做的，但也必有不可做的，这就是人的界限——比如命运。那个人笑了一下，撮指为刀，在那根竹子中部的竹节处狠狠一劈，竹子没有断，却倾斜了。然后他说，宿命就像这根竹子，你以为它早已决定了前行的方向，但它却有一个极其薄弱的转折处，虽然无法将这根竹子弯成拱形，但只要在最薄弱的地方稍加用力，它的方向就会和原来大相径庭，这就是所谓的变数。变数不一定是灾祸，不一定是非常事，有时也只是闻花折柳、一颦一笑而已。也许，对我和知宇而言，那个时刻就是我们的变数，如果那时强行将他留下来，加以封印或限制，也许将会变成全然不同的未来也说不定……又也许，他的离去就是宿命中无法改变的……必然的那一段。

　　当然，当时我所想到的也不过就是——知宇本性不坏，又可以读懂别人的想法，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种程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