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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唱断浮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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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歆安镇其实不是个地理位置优越的地方,没有能生长好作物的土壤,没有可供文人雅客吟诗作对的名山胜水,更不是什么军事重地,但它却是个“热闹”的城镇,几十年来总有不少商人乐于聚集于此处来交易,倒也使它和其他小镇比起来显出了几分“繁华”的味道。
为什么?那是因为这个小镇“曾经”出现三件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天华”、“天韵”和“天香”,而这三者皆出自天香楼——城西沿河最高、最艳丽也最难进入的勾栏院。
天香楼是妓院,这是每个不管是刚来还是住了十几年的人都知道的,因为它太大太显眼太招摇,它是整个歆安镇乃至附近城镇美人最多的妓院。而使它一夕成名的除了那株百年前留下的被称为花中之冠的烟紫色的牡丹“天华”之外,还有那艳绝天下的名妓——“天香”和她清冷出尘的歌喉“天韵”。据说这三者曾让附近无数达官贵人不远千里而来,只是为了看一眼美人隔着轻纱流泻出的一丝魅影、听一声温婉的轻叹或者闻一闻那月下浅浅浮动的暗香,如痴如狂。
只可惜,这些“繁华”无一都被定格在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天香楼因为“天香”的存在而日进斗金、门庭若市,可是天香却是个青楼中极为少见的冷淡性子,说她故作清高也好,欲擒故纵也罢,客人在她那里吃闭门羹的确实也不少。不少人曾说,原本以为是去天香楼看姑娘,没想到最后自己却成了被人看的人。
就如坊中的许多才子佳人的话本中所说的那样,名动一时、眼高于顶的绝代佳人对一个偶然路过的书生一见钟情,立下了非君不嫁的重誓。那书生不是个迂腐不谙世事的人,替天香赎了身,老鸨也没有刁难。眼见一段天赐姻缘即将促成,不料一个三品大官横插了一杠子进来。据说这名官员也是听说了天香的艳名后特地从京城来的,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摆了好大的排场,惹得附近大小官员忙着奉承讨好,他既然看上了天香,也就帮着向弱女子施加压力,据说甚至用那书生的性命要挟……
“然后呢?”我乖乖蹲在一个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菜市场……的角落,认真听着半躺在我眼前的一个混杂着满身污垢和一身腥臭味的乞丐,一边睁着半开的眼往嘴里灌酒,一边用可以说是陶醉的神情回忆着这段往事,听众是——我,一个还算穿戴整齐的道士和鸟,妖怪一只。
“后来啊……”那乞丐似乎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不愉快的段落,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你说……为什么现实总不像戏里头……演的那样呢,没有金榜题名的书生,没有见义勇为的侠士,没有什么……神仙鬼差……所以,她死了,服毒自尽的。”顿了一顿,“嘿嘿,可惜了那天赐的歌喉啊,再也没有人听到了。”
“那也就是说三绝中只剩下了一个?”
“不是不是……”乞丐摇了摇手里的酒瓶,把头凑了上来,神秘兮兮道:“……三个……都没了,听说从二十年前的那天起,天香楼的‘天华’就再也没盛开过……,都说草木无情,我看也不见得……”
我情不自禁得向后倒退了半步,躲开那扑面而来的酒臭,忍住不让我肩头的鸟扇几下翅膀以帮助空气流通,屏住呼吸:“可是我看这镇上的人不是都说着天香楼如何如何的,既然没什么特别的,怎么那么多人谈论它?”
“哈哈哈哈,说来也巧,就在三个月前,那株牡丹竟然开了,更加离奇的是……,那天,天香楼来了个和‘天香’长得一模一样的花魁,名字叫……‘浮华’,嗯……是个哑巴。很多人都猜她是天香的转世,这下,可是把附近有钱的有权的全惊动的,有才情的来赏花,没的自然是来看人。瞧瞧,光今天打巷口过的骄子就好几顶,都是朝着天香楼去的……”
我松开被我捏住翅膀两端,举在手中成大鹏展翅状用来挡唾沫星子的鸟,站起身来,拍拍略微有些麻木的腿,朝巷口走去。
十天前,我和知宇——啊,就是我肩上的看上去是只白色的鸟,其实是只修行了两百年的菜鸟妖怪。“喂”来“喂”去了几天后,我嫌麻烦,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白知宇——经过歆安镇外的某座荒山时,碰到一个脑满肥肠的老头在山里闲晃。原本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因为同路人过度招摇的服饰(没错,就是那套鲜丽无比的胡商行头)而选择这样的道路,于是好奇心作祟之下,就走近了些,顺便问一下路,谁让我是个路痴。没想到,走近了却发现,对方似乎是中了一种类似于幻术的妖法,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粉白色,整个人虽然在走动着,但两眼无神、脚高脚低,身上衣服也被树枝、荆棘之类的划破了不少。虽然念了醒神决后清醒了不少,但问及姓名和身份的时候还是一问三不知。无奈之下只好从我本就不多的盘缠中取出一部分,打发他到最近的城镇去。
原本以为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不料,随后的几天,居然在一些荒僻的地方接二连三地碰到此类人物,到了让我怀疑这是否为本地特产的地步。这为我本来就缓慢的行程雪上加霜,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当我终于看到歆安镇的城门时,发现自己的盘缠已然告罄,再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资本了。
没有别的办法的情况下,我和知宇只能暂时落脚在这里,打算调查一下,彻底解决那些人身上的问题……当然,能赚点路费那就更理想了。
“喂!”知宇追了上来(当然是以鸟的形态),趴在我肩头,好整以暇地讽刺到:“已经过了两天了,你问了守城门的阿四豆腐摊的老张菜市场的六婆,连弄堂里踢毽子的红红你都牺牲了一串糖葫芦套了半天的话,你到底有进展了没有。”
“阿四说,我们碰到的那些人十有八九是最近进出歆安镇的外地官员,他们也应该都是风闻了天香楼最新出炉的美人来一亲芳泽的,而且无一例外,官位都不低。当年的天香就是被这种人逼死的……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出现了个‘浮华’,……”
是巧合还是始作俑者?是人为?怨灵?还是妖?是为复仇还是其他什么?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肚子饿了,买个馒头吃吧。”
说着,当然就是拖着变身为鸟,毫无抵抗力的知宇直冲五步之外,一个笑得慈祥又可爱的老婆婆,买了两个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馒头。
“你做事总是这么漫不经心的吗?”
“漫不经心……”我回味着这个词在一只不谙世事的妖怪心里的定义,撕了一块馒头碎屑塞进他嘴里,“你从哪听来的?”
“我说过了,我能读懂人心,啊,我知道你一定又忘了……”努力咀嚼,毕竟一只鸟是没有天生吃馒头的技巧。
我低头看了眼擦肩而过的不知是谁的袖角擦过了我的道袍,听着各种人间声色,鳞次栉比的货铺,在这个繁华的尘世中……
人心啊……
“你叹气做什么?”
“叹气?”是指我,怎么可能,看错了吧,“说回原来的话题,你认为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天香楼,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应该和它脱不了干系,不过……光凭猜的话,相信人类的想象力应该更能满足你的要求吧。”
“呵呵……”我走过集市,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笑什么?”
“那你之前还问我做什么。”
知宇一愣,显然是忽略了他一直不以为然的人类居然可以狡猾到这样的程度。
我转了半个身,不远处,位于上游的天香楼在夕阳的余晖中围绕着朦朦胧胧的红晕。不调查就无法找出问题结症是吗。
一排归巢的倦鸟飞过,隐约传来破空声,将还在手里的一个馒头交给墙角乞讨的孩童,“走吧,那我们就去见识一下远近闻名的‘天香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