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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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道士，云游四海，天下为家。
作为一个道士，没有那种彰显“我是宗师”的仙风道骨的气质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比起常人，其实也就多了几分神清气明，少了几分汲汲营营，外加打着修行的名号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地出来游山玩水。
浮生难得几日闲，偷的一日是一日，想到这里，要不笑似乎有些困难。所以这一天，走在山路上，一脸幸福地看着山峦叠嶂、嗅着草木馨香的我没有丝毫不妥的预感。即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一片阴影掩去时，也只是以为雷要打、雨要下、自己要从人模人样变一回落汤鸡罢了。正奇怪为什么预期中的雨一直没掉下来，一回头，不得了？！哪是什么乌云，竟然是一大群鸟挤得密密麻麻，往这头冲了过来，近了还能看到翅膀上泛着血红的光，妖异得可怕。
这……也太衰了吧？！
心里为自己的不幸哀叹的同时，脚也在第一时间下达了指令，飞也似地——逃了。唉，可惜平时修行时似乎偷懒得太过分了，身后翅膀的拍击声越逼越紧，不禁苦笑起来，书到用时方恨少，妖怪追来逃不掉，果然，果然……
好吧。急速顿住身形，稳住下盘，双手结印——既然逃不掉，就只有一战，没的选择——“天，玄印，巽。地，结界，坎……”越来越近了，还不够！！手紧张得发抖，眼紧紧地盯着红光的中心。不能有一丝差错。
近了！
“——风生！水起！！”
气流夹着水朝着鸟群疾射而出。果然，即使是妖怪，翅膀遇水后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加上气流紊乱，鸟群的行动受到了明显的限制。
应该能撑一会儿。果断放弃了法阵，冲进乱鸟群中，一定有一个“核”来控制这些鸟，要尽快找出来。不理会幻影对身体猛烈攻击造成的痛感，我尽目力可能地搜寻着，心里十分明白，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找到了。
稳住心神，一手碰触“核”，一手结印，开始念束魂咒，鸟群愈发挣扎得厉害，阵破，咒成。
长长嘘出一口气，终于还是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一命啊。我站起来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运气不错，没血流成河缺胳膊少腿什么的，打开左手，安然躺着只两寸长，尚不及成年麻雀大的白色小鸟睡得正欢。
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夹着一只翅膀拎起来，放在大太阳底下细细打量。嗯，颜色白得很纯，周身一圈眩目的光晕，大概是天赋异秉，加之山间灵气吸收得多了，又没有引导，便成了胡乱攻击人的精怪了吧。
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竟被这么个小家伙整得如此狼狈。这下怎么办？又卖不出去，放着不管吗？似乎也不太好，伤脑筋呐。
算了。将它小小的、暖暖的身子放在肩膀上，相逢自是有缘，顺其自然吧。
三天后，还是这座山、这个人和这只鸟？
“怎么又是这啊？”看着眼前不止出现过五次的三岔路口，我努力回想着，“上一次好像是走了左边那条，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是右边，再上上上次……不记得了。”
“喂，是不是你施法把我困住了？”半晌，我终于迸出了这么句话。咦？没反应。“我知道你醒了，快回答我。”
还好，这路上没什么别的人经过，要不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荒郊野外自言自语，不吓昏才怪。
“你用束魂咒把我封住，我哪来的法力。”一直躺在我肩上要死不活的小鸟（妖怪）第一次开口说话，语调虽然有些冷嘲热讽，但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澈、低沉，“再说，以你的尊脑，我怀疑是否有用法力的必要。”
我忍。可是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圣人都说过“忍无可忍，毋需再忍”是不。于是我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恶狠狠、阴惨惨地说道：“不管，横竖你今天一定要让我出山，不然，我烤了你当今天的晚饭。”顺便双眼放绿光，加大威慑力和恐吓力。
大概是被我的恶形恶状吓到了，它沉默许久，最后说：“我试试吧。”
两个时辰后，能在太阳下山前看到袅袅炊烟的我觉得能离开那个除了树还是树的鬼地方真是重见天日啊。踏着少有的轻快步伐，我精神奕奕地走进了小镇唯一的一家旅店。
“小二，来碗素面。——哦，还有一碟小米。”
我一边拿着筷子，迫不及待地等着我的面，一边四处打量着。这家旅店虽然不大，倒也十分热闹，似乎是地处要害，四方往来的人即多且杂，仅仅这店中方寸之地就坐了两个胡商、一群官差、一个公子打扮的人、一对卖艺的父女，当然还有我——和一只妖怪。
面等了很久都不上来，店里到处萦绕着咿咿呀呀的歌唱声和悉悉索索的交谈声，伴着二胡断断续续的弦音，觉得空气渐渐有些热了起来……
“客倌，您的面，还有小米。”
我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碟子旁，见它没反应，习惯性地用食指戳了戳它的脑袋：“喏，你现在既然跟着我，就得听我的。我吃素，你也就跟着吃吧。”
它使劲瞪了我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啄米，我也用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幸福啊，几天来第一次吃到正常人的食物呢。
正吃得感动的时候，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我抬起头，含糊不清道：“别动坏脑筋哦。”
它停下啄米的动作，良久回了一句：“为什么带着我？”
继续吃，“为什么跟着我？”我反问。
无语。沉默。
“砰”的一声，“骚娘儿们，‘啊’个什么劲，陪你大爷喝几杯来快活快活。”官差中看似头儿的那个忽然发起酒疯来，朝那卖唱女走了过去，顿时讲堂内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那卖唱的老爹死命拉着自己的闺女，却被剩下的几个官差架在一边；老板见出了乱子，赶忙从柜台出来，想从中调节；那两个胡商倒是没参和，一边看好戏，一边嘻嘻哈哈地调笑着；小二见掌柜不在，眼疾手快地抓了把铜钱揣进自己怀里；那书生却不动声色，悄悄来到胡商边上想要抽走一个木盒……
这……什么跟什么？我被惊得目瞪口呆，怎么才在山中停留了三日，这世道竟成了这样？就算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也没这么快吧！
“那官差仗着官威想要女色；老头要靠女儿过下半辈子；老板想要自己的店；胡商们幸灾乐祸；小二想要平日一直看得到，得不到的钱；书生则觊觎那把买不起的名琴。很简单啊，这不就是所谓的事实百态吗？你比我在尘世呆得久，为什么反而察觉不出？”
我震惊地看着那只吐出这一席只有我才听得到的话的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这些都是你干的？”
“看看清楚，这些都是人类自身的欲望，与我有什么干系？”
不错，它现在被束魂咒压制着，不可能使出法力。难道这一切真的与它无关？我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家旅店，却发现一股什么气与诸人的欲念相交呼应、彼此相长。
糟了！
“你骗我。”
束魂咒松了。
难怪，总有一种妖气弥漫之感，难怪店中诸人邪念一下子爆发，若无诱因，怎会如此巧合。怕是凡人强烈的欲念奖束魂咒冲散了，又受到妖气影响，变得更加明显的缘故。
正打算再加一重咒语，却猛然想起，它道行不深，若强行再加一重，恐怕会毁了它的修行，轻则打回原形；若重，就要灰飞烟灭了。
说实话，秉着我一贯能逃则逃得原则，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能看到本人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原地是不太常见的，即使我确实非常想跑。但作为一个修道者……咳咳……仅有的那么点责任心此刻如戳破气球的那根针毫无预警地冒出来，及时打消了我脚底抹油的……意图。
其实，最初的手足无措除了“束魂咒”被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把普通人牵涉在内。虽然之前也曾碰到过精、妖、灵、怪，当然也碰到过许多碌碌凡人，但两者一起还互相影响确实是第一次碰到，毕竟精怪一类的修行与修道者更为类似，讲究心境平和、气神相通，才能超越本体的束缚，达到更高的境界。然妖类与身俱来的执念及对性、破坏、占有等的原始冲动比人类更深，故修行比人类更为不易，而且也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而被激发。
解决眼下的困境除了封住妖力本身的来源，剩下的只有阻断人类的欲念一途。
但……这是三界众生公认不可能做到的事，即使是“仙”充其量也只能达到控制人类行为本身这种程度。何况，我根本不具备这种能力。看着眼前愈演愈烈的场面，一股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顿时袭上心来，难得这么努力呢，真是……
等等。琴？！
我怎么没想到，阴阳调和而辨五音，古人制音取律不是用于祭祀祈神就是用于教化愚昧，音乐虽然不能达到“控制”人心的程度，但“影响”心绪却是绰绰有余，古琴历来又是圣贤用于修身养性的器具，比之一般的乐器，对操琴者及听琴者的影响更深，那么……
主意已定，我立刻抽身而起，也不管别人反应如何，径直走到胡商那一桌，一张定身符自怀中抽出，“啪”得贴在那书生背后，一手放在琴盒上，猛力一抽，同时附上一个颇为僵硬的笑容，道：“暂借贵琴一用，稍后必完璧奉还。”同时，乘他们没来得及理解这段话的含义的时候，又送上两张定身符，然后两手捧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琴潇洒地走回自己的桌子。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打开琴盒，果然是把千金难买的好琴，琴身古朴，木质紧密、敦实，想必是用历经百年的古木制成；琴弦通透、柔韧，信手一拨，低沉清扬的琴音徐徐传遍了旅店。
“很好听。这就是琴的声音啊。不过……你会吗？”
琴嘛，会弹。不过，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早就没了曾经的从容。捻、挑、拨、揉，每个手势和音调都显出几分生涩，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第一次接触时笨拙的情形，还有那深埋于记忆尽头野花微醉的芬芳；浩如烟海的云雾；汀泠错落的水声；缥缈无际的群山…………和那片衣袂带风的背影。
于是，心渐渐平静下来，琴声也带着这样一份恬淡将烦躁、郁结的空气冲淡了些许。还记得那个时候草叶绵密的花甸间，小小的昆虫漫游其间，即使活不过一季，依然攀着柔韧的花枝，随风摆荡……
——他奶奶的，你老子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整天刀子里来去，还不是冲着你们过上太平日子，怎么着，就这，你还给我拿起乔来了——
泉水从圆石的狭缝中流泻而过，偶尔遇上拐角，激起一片水花，恍如阳光的碎屑……
——我招呼客人，看着店面，受了多少气；赚来的那些连三餐都填不饱，都进了你的钱兜子，今天，我非得捞回来些——
微风拂面，叶落归根，清澄如水的天空很蓝很蓝……
——唉，要是当初生的不是个闺女就好了，现在就可以抱孙子，还有媳妇儿。也不用那么辛苦来讨生活。要是当初不是个闺女——
弹指之间春去冬来，物换星移……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珍贵的琴，竟会落在两个满身铜臭，俗不可耐的外商手里，伯牙琴尚需子期知，这世道当真要毁去最后一丝灵性才甘心吗？
“……”
手指的指腹感受着琴弦的反震，一波一波，传入掌心，传过手肘，连衣袖都起了细小的褶皱，而这弦，却再也按不下去。
“咦？怎么了？”它仰着小小的脑袋，看不出什么表情。
指尖离开琴弦，置于它脖颈处，顺势而下，感受着手指滑过翅绒时微妙的感觉。
“我的琴声里，是我很久以前修道时看到的东西，因为澄明、空静的环境最能平息人的情绪，可是……”
如果只是由妖力造成的出轨行为，我自信可以压制得住，但……根本原因……是人类积累了很多因素产生的“欲望”……，妖力不能“产生”欲望，它所起的作用只是“激发”而已。也就是说就算今天那些人不做出这样的行为，恐怕有一天……
人的“欲望”不是与仙道相背的“错误”，这是我无法消融的。
“呵呵，我的琴还是很好听的吧。刚才的只是前奏哦，接下来的才是正题。”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动琴弦。
琴声如夏日午后最初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渗入这个虽狭小，却有那么多或站或坐的人的斗室中。
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凡事皆有其路数，不应强行遵着自己的“正道”去改变它，不是吗？
曾经走过那么多酒肆街坊、绿瓦高墙、烟柳花巷，还有那么多草屋破井、荒陌残垣，尘尘土土，不是不归，不是不尽，也许只是未到时候。
知善所以为恶，这就是我的错吧。
一曲终了。
事实上，当我的手指离开琴弦睁开双眼看到眼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吃惊地跳起来的景象而依然有条不紊地将琴放进琴盒中时，我也颇对自己的定力感到吃惊。
于是我镇定地跨过昏倒在地上的、横七竖八的、和尸体没什么区别的众人，把琴还给胡商，准确地说是把琴放在同样昏倒的两人的桌子上；镇定地回到我原来坐的桌子，站定在一个一刻钟，不，半刻钟前绝对没有出现，此刻却坐在与我同桌，且全•身•赤•裸的“陌生”男人面前，并且在听到那个男人嘴里出现“你的琴声还真是特别”这样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还是以先前那个“妖怪”的声线时……
以镇定得我这辈子不可能更加镇定的声音说：“你……不冷吗？”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七倒八歪的“其他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站了起来，又走到胡商那桌，翻开包袱，找了一套勉强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一边说道：“一般来说，我能解读到靠近我的‘东西’的思维……，但是你的，好像一直不行呢……”
嗯？虾米？正在考虑是不是要乘机敲晕他，偷偷溜走的我被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打断了思路，瞥了他一眼，刚想提醒他穿这么一身衣服到处晃恐怕会带来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不料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不着边际的话——“你想去胡人的地方吗？”。事后回想起来，我们之后屡屡发生的鸡同鸭讲的状况就是由此段对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不过也拖了这句话的福，让我忽然注意到我的包袱旁——奇怪什么，道士也是人，我在外游历，吃喝拉撒睡是基本要求吧——也就是他刚才坐的椅子上，居然有一块外表毫不起眼，但据我的判断，绝对能激发不少玉石爱好者热情的，依稀可以辨别出是鸟的形状的一块——“玉”！？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它值钱？我也是爱好者之一啊，怎么，又被吓到啦……
正在束衣带的他背对着我，压根没看到我做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话题，略带嘲讽地说道：“大概我们是天生相克的缘故吧，谁让你是道士，我是妖。”
我想我的眉头大概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转过身之前的一霎那，把那块打心里喜欢的玉揣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然后忍住不露出一脸刚吃到鸡的狐狸的得意表情，盘算着怎么甩掉这个“麻烦”，啊？？！！！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到底从哪来的？”我忍不住惊叫起来。
顿时，他墨绿的眼眸在背光的情况下略微收缩，浑身发散出一种我认为在非人类身上难得一见的颇为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戒备、疑惑、探究，末了，变成一抹笑，挂在嘴边：“我刚才就在想，作为一个道士，看见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这个，而不是冷不冷什么的吧……”
什么意思？讽刺我作为一个道士不合格吗？
“不过，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应该感觉到了，我就是你收服的那支鸟，可是理论上来说，只修行了两百年的我还不具备突破原身，变化成人形的能力，至于为什么我现在违背常规以人形的样子存在……”说到这里，我毫不客气得收到了他奉送的一记白眼，“恐怕其中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呵呵，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他是我甩不掉的责任的感觉，甩甩头，一定是我多心了，“那你现在怎么办？回山里？还是……”心里不断期望着不要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不然不管他是不是我的责任，我都不免和它一起与这个俗事中的某些恩怨牵扯不清，虽然我不像别的修真的人那么忌讳，可是……麻烦是逃不掉的呀……
“呵呵，既然有这么特别的经历，不‘顺便’见识一下人的世界，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呢。”他说的有些不怀好意，有些玩世不恭。
啊，果然。我低下了头，过了许久，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拿起包袱，以坚定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一步一个脚印踏出这个可以说是我终身转折点的小小的旅店，示意他跟上，“对了，你现在除了变成人身之外，以前的妖力有影响吗？攻击力和闪避率和以前比起来有没有什么区别，啊……这个，有没有什么特技……”嘿嘿，既然甩不掉他，当然就要物尽其用咯，哦呵呵呵呵……
此时的旅店，好不容易从妖力的余波中清醒过来过来的老板，在最后的这段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对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旋的同时，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个身影，伸长了一条手臂“客人，你的钱……”然后由于发生的事太过于超出常识，而受到了严重的打击，陷入第二波的昏迷。
于是，我们的冒险，正式拉开了它的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