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间事》喜玛扎罗

3、第 3 章

　　夜里下了场小雪，太阳一照，已经稍稍化了。已经是巳时了，半融的雪水被来往商贩踩踏着，变得污浊不堪，把路面浸得斑驳。此时的早市已经散了，按照这些小商小贩的生活习惯来说，收拾收拾，差不多可以吃一天中的第二餐了。他们拉着驴驮子，赶着太平车，退离喧闹非常的集市中心，如同虫豸一样隐入大街小巷。
　　一匹驴驮子响着铃铛，摇头晃脑地走过青石路，行贩钱三的浮炭还有小半袋没有卖出去，他走街串巷吆喝着，打算碰碰运气，在这条街找到主顾。小青驴心性未定，晃着脑袋要去啃路边的野草，钱三扬起鞭子，狠狠抽了它一下，青驴受惊，甩了蹄子往前奔。钱三慌忙跟上去，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制服，此时驴背上的浮炭已经被洒了一路，浮炭本就不值钱，这下被雪水打湿，就更是贱上加贱了。
　　钱三气得连抽青驴几下，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小畜生……”他刚骂了一句，就像被捏住嗓子似的噤声，鸭子一般半张着嘴左右张望着，默默闭上嘴。
　　东京的大部分地方在黎明前就已苏醒，此刻已经进入热闹的小高峰了，但总有一些地方即使是日上竿头，也依然还沉睡在梦中，马行街就是其中之一。这一带富商官宦聚集，高宅园林争奇斗艳，他们，还有他们的家眷还在软塌上，在香片氤氲中安然入睡。比起短褐粗袍的平头百姓，他们更像是东京真正的主人。钱三不想平白惹出事端，于是他忍着气，把浮炭捡起来，牵着青驴慢慢往前走。
　　此时这些所谓的，东京的主人尚未醒来，但他们的奴仆却也忙碌着采买，因此街道上行人不算太少。走在这些衣着光鲜的人中间，钱三他暗骂：他娘的，都是发卖了自身的下等人，穿得却人模狗样儿的正经。虽是这样想，但他却不自觉把喘气也压低了不少。
　　许是老天有心开解他，一转头，他就看到了个比自己还要凄惨的小叫花子。小叫花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很是凄惨狼狈，看不出面目，小小地蜷缩在一团破布里瑟瑟发抖。他看看小叫花子，又看看小叫花子蹲守的大门，不由发笑：这小东西还挺有眼色，居然在一众高门大宅中，专专挑了水龙王家的大门守。水龙王韦远是谁？是十年前汴水的皇帝，三千舟楫过半姓韦，十万漕工他占六成。虽然韦老太爷数年前就病逝了，但常言道：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如今的韦家虽大不如前，但也算富甲一方的人物，在寸土寸金的东京，主宅自然也是极尽奢侈，富丽堂皇。
　　钱三多看了那小叫花子一眼，又觉得小东西也说不上聪明，哪有人跑大门前讨饭呀，多晦气，还不给门吏赶走了？
　　果然，从门里走出来两个洒扫小厮，一见小叫花子，就拿要笤帚赶人，小叫花子抱着脑袋不肯离开，旁边角门走出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妇人，见状走上前，对两个小厮道：“两位大哥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
　　她拿出两个铜钱，低头对小叫花子说：“孩子，去别处吧。”
　　小叫花子抬起头，他消瘦得吓人，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我要找徐怀，我要找徐怀！”他说着冲向半掩的大门，被其中一个小厮一把拉住：“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敢直呼我们老爷的名讳。”
　　“我要找徐怀，王朗让我来找徐怀！”他的细嫩的嗓音尖叫着，剧烈挣扎着，然后突然顿住，如同被魇住了一般虚虚定住，然后倒在地上。
　　“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厮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大约是饿晕了。”
　　另一个接话：“什么怎么办，扔到巷尾去。如今打秋风都打到大门了，岂不叫人看笑话。”
　　二人合计着，那妇人突然道：“现下天寒地冻，如若不管，这孩子怕是挨不过今晚。这等伤天害命的事情，给家里招了晦气，则是麻烦。不如将这孩子带到马舍，我喂他碗米汤，收留一晚，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两个小厮连声称是，妇人便抱着孩子进了角门，余下二人闲话了两句，仍在门前打扫。
　　在一旁的钱三目睹了一切，只觉得世事无常，也不知这样一个小小孩童，过了今晚，又将如何。转念一想，钱三又叹了口气，苦笑着拍了拍驴背：“听说韦大老爷家的马，冬天烧的也是银炭哩，又何必使我这还饿着肚皮的人劳苦费心？”说着，他摇了摇头，拉着青驴继续往前走。
　　湿了的浮炭左右是卖不出去了，不如早早出城归家，还能多烧一坑新炭。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分茶铺子喝碗浓茶，吃上两个烧饼，再给孩子们买包甜到发腻的笑靥儿，为媳妇挑匹花布做新衣。
　　太阳高悬，暖绒得仿佛是小猫儿的皮毛，看来今年是个好年啊！他这样想着，不由又心情大好，拉着缰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慢走着。

　　“童伯，童伯！快来看看，这孩子怎么样了。”
　　“哎，怎么了？哟，李家娘子，从哪捡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一个老者从马舍探出半个身体，头发花白，眉毛却全白了。
　　“这孩子饿晕在门外了。”李娘子道。
　　“没事，抱去我屋里，暖一暖就好，”童伯查看了一番，却从小叫花子怀里翻出个路引，“这是……王大人的路引？”
　　李娘子谨慎四顾，低声道：“这孩子说是王大人派他来见老爷的。”
　　童伯抱过小叫花子：“老爷与夫人去码头了，你先去找老夫人，这儿有我。”
　　顿了顿，他又叮嘱：“千万别声张。”
　　李娘子迭声应了，匆匆往后院走去。

　　自韦老太爷前年辞世，家中生意悉数交由倒插门女婿徐怀打理，老夫人苗氏便潜心念佛，不理杂事。此刻她正在书房指点孙女韦瑶光抄佛经：“这一处，脱漏了‘夫众海繁广，岂尘算能知’，这一处，是‘音声说不可说不可说佛刹微尘等修多罗’。你瞧瞧，这么多错处，这本不能用了，你重抄吧。”
　　着粉藕色宽袖褙子的女童惊叫起来：“祖母！”
　　“嗯？”她身边的老妪淡淡扫了她一眼。
　　瑶光眨了眨眼，央告道：“好祖母，瑶瑶手累。”
　　“不过是抄遍《华严经旨归》，又不是整本，你潜下心，不要三天就能抄完。”
　　瑶光噘着嘴道：“可是这样我就不能与娴云姐姐去玩了。”
　　苗氏还想说什么，李娘子进来了：“老夫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苗氏将经文放下：“你在这好好抄。”便和李娘子走出去了，二人在门外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不一会儿，竟都走了。
　　眼见祖母离开，瑶光却也老实，依然工工整整地抄着经文，未抄到半面，边听门外有人道：“瑶瑶，瑶瑶，快出来。”
　　来人却是兄长韦律，他穿了件银狐毛边的排绿窄袖，脚上蹬着双青缎暗纹长翰靴。
　　瑶光一见他就笑：“哥哥你又跑去骑马，我要去告诉娘亲。”
　　韦律道：“好妹妹，先别管这个，你猜我听到什么稀奇事了？”
　　“什么事？”
　　“李娘子从外面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听说是要养做儿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是个小丫头！”
　　“啊？”瑶光笔下一顿，“须弥”二字拉得老长。
　　“你不信？与我一起去看，那小叫花子就在童伯房里。”
　　瑶光换了张纸重写：“我不去，祖母让我抄经。”
　　“抄经有什么难的，让王慎帮你抄，你知道的，他最会模仿笔迹。”
　　“二哥哥才不会帮我呢，我求他好几回了，他都不肯。”
　　韦律笑道：“这次你大可放心，如今他有求于我，自然会答应。”
　　“有求于你？是什么呀？”
　　“这你别管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吧。你的二哥哥在后院等着呢。”

　　待兄妹二人跑到偏院，却发现那里的下人们乱作一团，一早就出门的母亲韦素也在场，一见他们，就蹙起眉头：“李娘子，把公子小姑带回去。”
　　顿了顿，她又问：“可见到少清了？”
　　一个下人道：“刚刚还见到公子在小院里，如今也不知去哪里了。”
　　韦素华脸色一变，连忙吩咐下人去寻，于是场面愈加混乱起来。韦律也不敢多问，离开偏院后，就老老实实坐在门槛上与妹妹掷钱玩。这一天怪得很，进进出出的大人们皆神情严肃，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待到日头高悬，又有一人来寻，却是王慎的乳母田娘子，半日不见，竟急出了一嘴燎泡：“我家衙内如今到处都寻不见踪迹，公子好好想想，可在哪里见过。”
　　韦律不敢隐瞒：“我与他说好一起去偏院骑马，后来却也不曾见到了。”
　　他见田娘子神色慌张，问：“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田娘子急得六神无主，哪里顾得上什么礼数，快口道：“我家老太爷没了，可不是天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