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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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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轻飘飘说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如何决绝地割裂了一个小孩子对血缘的亲近与渴望。细娘站在她身边,她想拭去脸上的泪水,她想辩解自己其实并不害怕,但像是定住了一般,她抖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
“好啦,好啦,呐,这个给你,拿着走吧。”罗敷随手把那把银匕塞进细娘的手里,很漫不经心地哄了一句,然后她站起来,扫了一眼窗外的动静,很轻快地翻了出去。
细娘攥着银匕,僵直着腿,从一地的尸首边走过。屋外的血腥味更浓,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从半开的门外依稀可见有人伏在地上,是狰狞的死状。大门边倒着的人是昨日的那个店小二,大张着嘴,眼神惊恐,瑟缩在角落,是死前还在求饶的样子。
细娘脚步停顿了一下。
不至于,她浑浑噩噩地想。
不至于,这人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是坏人,至少,不至于坏到这种下场。
她八岁的心性和见识并不能让她明白,死生虽大,却往往半点不由人。
细娘从客栈走出来,行出半里,身后开始传出尖叫声,嘈杂的人群像是苍蝇一样,循着腥味陆续赶来,眼里透着好奇而兴奋的精光,而她头也不回,逆着人流,向山上走去。
也许是汗迷了视野,又或者是日头过于夺目,她走错了好几次路,在半人高的杂草里莽莽撞撞试探着,直到近晌午,终于走回了半山腰的茅草屋——准确来说,只是茅草屋的废墟了。一切都是死寂而杂乱的,连原本的模样都看不出来,只有黑烟还在活着,它们缓缓升起,飘飘悠悠直上九霄,像是在为死亡而吟咏的舞者。一具焦黑的尸体被半掩在房梁下,细娘无法分辨出这只瘦小的胳膊属于哪个哥哥或者姐姐。她试着把木头抬起来,但努力了半天也无法移动分毫。她又四处搜寻了一番,最后定定望着还在冒烟的废墟,并没有哭,仿佛她的眼泪早已在来的路上流干了,甚至是恐惧、无措、悲伤,都在这个清晨被消磨殆尽。她只是突然在心里生出了一丝迷茫。
从很小的时候,早在她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之前,她就隐约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她会像那些没来得及拥有自己名字的婴孩一样,在某天突然离开这里,就像是消失一般被抹去所有痕迹。只是她没想到,最先消失的,会是这个茅草屋本身。
她用力攥着银匕,繁复的花纹印在她手上,像是要直刻进骨头里。随后她听见一声呜咽,寻声过去,是家里的大黄狗。大黄狗是打兔子的好手,压草飞奔二十里不在话下,此刻凶猛的大黄身披数道伤口,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但嘴里紧咬着一块碎布。细娘把碎布从它嘴里扯出来,布料沾满血沫,但仍能分辨出,是上好的绸缎,并不属于这个地方。细娘再看大黄,大黄沉重地喘着气,挣扎着舔了舔细娘的手,终于不动了。细娘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它的身体变凉、僵直。
细娘慢慢站起来,用碎布包着银匕,揣进怀里。
死人和死狗,原来没什么两样。
她这样想着,如同游魂一般向太阳沉下的方向离去。
贺州的牢狱和大宋所有的牢狱没什么两样,从狭小的天窗透进的天光永远是昏昏沉沉,辨不清昼夜,哭嚎呻/吟总是不绝于耳,这会不知怎么的,突然沉寂下来,倒叫人真正由心底害怕起来。牢头王大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啐了一口:“怎么不闹了?”
他的同伴打了个哈欠:“死了吧,连着上了五六天的刑,铁打的汉子也该折了。”
陈大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子:“邪门了,贺州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打更的贩菜的都给抓来了,愣是连个屁也拷问不出来。”
他的同伴边摇头边叹气:“三十七条人命,听说连知州大人都惊动了,咱们的提刑官大人这些天可是焦头烂额着呢。”语气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二人正说着,忽听一阵脚步急促,抬头一看,皆慌忙站起行礼:“李大人。”
来人正是他们嘴里的贺州提刑官李俭,他身后跟着个穿着斗篷的老者,须发皆白,身体似乎不大好,时不时咳嗽几声。这位老者似乎来头不小,李俭亲自毕恭毕敬地为他引路:“王主簿这边请——前几日收押了个八岁的孩童,现在在何处?速速提来。”
老者摇摇头,声音沙哑:“不必,直接带我去见她。”
女普牢中关押着五六名女犯,刚刚经过一番拷问,都在瑟缩呻/吟,一见到有人来,纷纷哭嚎喊冤,陈大高声喝道:“吵什么吵!杨细娘,杨细娘何在?”他四下扫了一眼,终于看见角落里一个身量格外瘦小的孩子,一把把她拽出来。
小崽子奋力挣扎着,最后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她虽只是个小孩子,一口细牙下去,却也能叫人疼得厉害。
“小畜生!”陈大倒吸一口气,顺手抡圆一掌过去,一只枯槁的手略略一挡,陈大看也不看,便起势要打,那只手便翻过来,亮出一枚碎银:“何必,小孩子吓着了,才会无意冲撞了牢头。牢头拿着去看大夫吧。”
陈大看清是那位老者,又见一旁的李俭也脸色难看起来,心里知道这是位大人物,又思及刚才老者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小人莽撞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老者弯腰,将碎银往王大手里一放:“无事,拿着吧。”
又把在一旁怒目圆瞪的细娘拉过来:“孩子,过来,来,让我瞧瞧。”他细细端详了细娘一番,脸色没什么变化,又拿出个小物什:“这是你的么?”这是罗敷给她的银匕,被下狱的时候,被牢头搜走了。
细娘点点头,老者又问:“是谁给你的?”
细娘犹豫片刻,道:“是我母亲。”
“你母亲?杨吴氏?还是……”
细娘心中一惊,以为要从老者口中听到罗敷的名字,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片刻,老者转对李俭说:“这个孩子,我要带走。”
李俭面色犹疑:“可是这孩子牵扯到了苍城命案,三十七条人命,下官实在不好交差……”
老者慢吞吞道:“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你也交不了什么差。再者,此案虽是惨烈,却也并非毫无线索,只是……棘手了些。”
李俭会意,忙唤人将细娘带离牢房,将老者请至厢房,屏退众人,才低声道:“纵使棘地荆天,下官作为提刑官,也要为那三十八条无辜性命讨个公道,请主簿大人明示。”
老者道:“也不是什么正经线索,只是我一路行来,听说有个叫江里蛟的,在连城闹出了些乱子。”
李俭脸色微变:“江里蛟,可是从前小明楼的二当家?小明楼不是盘踞在江北一带,怎么会……”
老者颔首:“他如今也算是索命门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此时突然出现在了贺州地界,暗处恐怕还有其他人物,悯之要多多费心了。”
李俭脸色阴晴不定,老者又道:“虽是这么说,却也不能断定此事与索命门有关。听闻功夫诡谲,武器制式古怪,近日偶得了几把他们的刀剑,改日差人送来,悯之可将之与尸首上的伤口对照。”
他顿了顿,见李俭呆滞,道:“李大人?”
李俭这才恍惚过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恍惚道:“主簿大人有何吩咐?”
“我明日即动身返京,还请李大人费心安排,”老者看了看神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车辙马迹,经纬四极。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悯之,这皋陶雕像,该擦擦了。”
秋阳高照,一辆马车在驿道飞驰。
“醒了就起来吧。”
“……”
“不吃吗?都躺了七八个时辰了。”
细娘不得不从软垫上坐起来,还一本正经地打了个哈欠,假作刚刚醒来。老者笑了笑,也不拆穿她的小把戏,把一个硕大的食盒打开:“你自己拿,有灌藕,烧饼,栗糕,圆欢喜……”
细娘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才发现是笋肉馅的。她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一个包子干咽下去,才后知后觉自己饿得发虚,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吃了半层点心,还要再拿,老者捉住她的手:“停一停,饥甚骤食,易哕逆。”
细娘悻悻停手,老者含着笑看了她许久,才道:“你不大像你母亲,也不大像你父亲。”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起来:“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马车内突然安静了一瞬。帷裳随着颠簸,泄入一室金色秋光。
细娘忍不住问:“喂,我们要去哪里?”
老者皱了皱眉:“无礼。我与你祖辈是旧识,也曾出生入死,情同手足。论起来,你可叫我一声大爹爹了。”
细娘一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别扭道:“老丈,我们去哪里?”
老者叹了口气,也不强求:“去开封。”
“去开封做什么?”
老者挑开帷裳,车将进城,人群渐渐聚集起来,他在光下微微眯上眼睛,舒展开满脸的皱纹,细娘这才看清,他其实是面相非常和气儒雅,若是五十年前,当是位鲜衣怒马少年郎。
老者倏忽睁眼,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那少年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与细娘遥遥相望,随即他恢复了与一贯的老迈病容。
他温和道:“阿照,我带你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