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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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醒来那天，又下了一场雪，一场大雪，从早到晚，纷纷扬扬了半个东京。她睡糊涂了，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才恍恍惚惚地清醒过来。外面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声，她迷迷糊糊地循声音下地，韦律正与伴当打雪仗，此刻正巧追到了偏院，他扔下手里的雪球，一脸好奇地跑过来：“喂，你终于醒啦，可睡了三四天了，连除夕都错过了呢。”
阿照没有说话，她此时只穿了单衣，散着头发，身上污垢已经洗净了，伤口也敷上了药，但左脸那道长长的伤疤也就愈显清晰，但比那道伤疤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戒备的神色。
韦律打量着站在台阶上的阿照，两个人一般高地平视着，韦律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照不答。
“给你！瑶光跑过来，把手里的枣糕递过去，“小哥哥，给你吃。”
韦律道：“笨，她是女孩子，再有，她比你还矮，说不准该叫妹妹呢。”
瑶光闹了个大红脸，嘟囔着：“你骂我笨，我要告诉娘去。”两兄妹斗着嘴，只听孙嬷嬷惊呼：“孩子，你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赶紧把阿照拉回屋里了，吩咐韦律的伴当将阿照醒来的事情告诉老爷夫人。
阿照昏迷了四日有余，几乎是丢了半条命，大概是惊吓过度，问什么都不肯开口，请大夫再看，也只说要静养许久。徐怀夫妻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可知道此事急不得，话到嘴边也只能咽下去，嘱咐孙嬷嬷好好照顾。
如此半月，年关将近，这一日，孟太尉的夫人曲氏携千金来访，孟家姑娘年十五，形貌端庄，顾盼生姿，很得韦大娘子欢心。
“银画，去将我前几日得的琉璃花坠拿来。”
“可别，你才给了娴云对银鎏金花头的桥梁簪。我们家那位你是知道的，最是古板，一见那簪子，便皱着眉头，说太过招摇。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还没戴过两次呢，真是糟蹋了。”孟夫人笑劝道。
“那不是正好，今次的耳坠，小巧玲珑，最是适合我们的大姑娘了。”韦大娘子说着，亲手为她戴上耳坠，左右看看，两颗琉璃耳坠如同蓝色的星星缀在孟娴云脸颊边，称出她介于女童与少女间，俏皮而端庄的气质。
韦大娘子十分满意：“你瞧，多好看呀。”
“可……”
“可什么呀，这种蓝琉璃，与十几岁的女儿家最相宜。我这样的年龄戴了，反而会闹笑话，”她见娴云伸手要摘，忙道，“别摘了，就这么戴着多好。”
孟夫人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二人闲聊了几句，韦大娘子突然对娴云道：“瞧我这脑子，一见你母亲，便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把你干晾了半天。银画，带孟姑娘去找小姑玩吧——对了，让眉州来的厨娘做几道特色糕点给姑娘们吃。”
银画应了声喏，将娴云带去后院，孟夫人含笑道：“你可真是疼爱极了她。”
“娴云是我看着长大的，能不喜欢？再有，十五六岁的姑娘，最是讨人喜欢，我一见她，就想起我们做姑娘的时候。”
孟夫人笑着，却是心不在焉，听着韦大娘子的家常话，突然低声道：“王翁的事，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什么？”韦大娘子一怔，随即道，“他的车队刚入襄州，便失去消息，查来查去，也只说大约是遇上匪盗，夜里……”
“素华，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翁前年以年老辞官，便一直在河南府休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西南路，又……”
韦大娘子突然冷声道：“自先父辞世后，韦家便大不如前，别的不说，就是汴河上的生意，也早已耗损了十之有九，如今也只是空留下一个水龙王的虚名罢了。我们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孟夫人，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我只是……我只是可怜少清这孩子，他幼年便丧了父母，如今又失了祖父，叫人心疼。”
韦大娘子长叹了声，语气缓和下来：“那日他突然跑去了码头，可是知道什么？现在如何？”
“他只说是思念祖父得紧，想乘船去找，想来也不知道什么。听闻王翁辞世，大哭了一场，如今正在服孝。只是，只是可怜王氏一族，曾也是东京首屈一指的书香门第，如今偌大一个望族，这一脉竟只剩下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实在是，实在是……”
“人生须臾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苦求不得，五阴炽盛蛊人心，众生且苦，唯有自渡，这话我母亲常诵于口，我虽不以为意，可这些年下来，却也不得不信了。”
孟夫人听了，似是又想到什么伤心事，眼眶微红，也不再言语。
这一边两厢无话，那一边却热闹非凡，韦氏兄妹见娴云来了，都欢喜异常，拉着大姐姐要玩躲猫儿，这一回是娴云找，她在柜子里找到了瑶光，却四下找不到韦律，便带着瑶光出了门，见到长廊柱子后露出一片衣角，以为是韦律，却是个面生的孩子，见其服饰华丽，应该不是下人。
“你是？”
“是妹妹，”瑶光奶声奶气道，“阿照妹妹，你与我们一起玩吧。”
阿照眨着眼睛，看看瑶光，又看看娴云，噔噔往后跑，跑了几步，见她们还站在原地，又停下来等。
瑶光恍然大悟：“阿照妹妹是带我们去找哥哥的！”
阿照七拐八绕把她们带到假山下，韦律一见，叫道：“不算不算，这回不算，是阿照告密的。”吵着要再玩一局。
娴云却说寒气入骨，在外面待着容易生病，提议去玩掷钱，见韦律的鞋袜被残雪打湿了，又吩咐让下人带他去换，自己带着两个小的在屋里吃索饼。
她见阿照脸上有伤，问及缘由，阿照一言不发，娴云转而问瑶光：“这个妹妹是谁家的？”
瑶光咬了一大口索饼，含糊不清道：“我家的。”
“瞎说，你母亲几时给你添了这么大个妹妹？”
瑶光歪着脑袋，却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狼。”
“什么狼？”娴云问。
“有狼，”阿照看着娴云，黑色的瞳孔浓重如夜，“襄州有狼。”
“你的伤是狼抓的？”
阿照点点头，瑶光惊叫起来：“阿照，你可别学哥哥，专讲鬼故事吓我。”
阿照并不为自己分辩，娴云见她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沉重，搂着她哄道：“襄州人口密集，听说守卫的光化军最是勇猛，怎会有狼伤人？想来是你看错了。就算真有，你也别怕，如今到了东京，天子脚下，不会再有狼了。”
阿照阴郁之色渐消，只是仍不说话。
阿照虽错过了新年守岁，韦氏兄妹却并不为她过于可惜，因为于东京人而言，上元是要比除夕更加盛大的节日，除夕固然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却多属于自家关起门来的热闹，而上元节则无论男女，皆可上街游玩，普天同乐。过了初十，兄妹二人就开始扳着指头算日子，到了十四夜里，瑶光更是兴奋得睡不着。
“上元节很好玩吗？”阿照问，她从前与养父母住在山上，并不十分了解各种节庆。
瑶光比手画脚道：“可好玩了，上元节的时候，许多伎人当街杂耍，吞双刃剑呀，吐五色水呀，听说从前还有人会使唤蜂蝶，可惜我生晚了，从来没有看过。还有灯会，各种各样的灯，照得东京比白天还要亮堂。就比如去年那个灯山，从冬至开始扎，有山那么高，把眼睛瞪得要裂了，都看不全。听说今年扎的还要大……”她絮絮叨叨说着，仿佛这番盛景就在眼前，说得阿照对于即将到来的上元节也有了一丝期盼。小孩子困意来得快，她们兴奋了一会，头一沉一沉，也就歪在枕上睡熟了。
朦胧间，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这种香味与闺房里浓郁的香片格格不入，像是某种花的清香，清冽悠长，百折不挠，从香片的重重包围里杀出一条路，让睡梦中的阿照不得安宁——于是她知道，又来了，在自己安身于软榻绮席上，沉醉于磅礴香韵中，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经历小半年的磋磨，仿佛从来便和瑶光一般，从未沾染过半分血气，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时候，又来了，像一只狺狺狂吠的狗，呶呶不休地嘲讽她的痴心妄想。
她又来了。
阿照知道是谁，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每次都在假寐。睁开眼又能如何？反正那个人待不久，反正那个人总会走，反正到最后，自己都会被撇下。与其失望，不如浑浑噩噩闭上眼，当做梦一场。
只是这一次，花香缠绵了许久也不散，她感觉到一只纤纤玉手，从她的眉宇，轻巧落在她的鼻尖，再到她的脸颊，最后在她下巴上停驻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知觉到那个伏在床头的人站起来了，于是那股花香又要离开了。
“别走，你不要走。”阿照终于忍不住了。
窗前的人影停顿了，但却只是停顿着，静止着，在阿照不抱希望的时候，终于转过身，她微微笑着，眼中却隐约闪烁着泪光：“你又不好好睡觉，小心以后长不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