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赴人间》雨落苓川

5、方杜若 凤凰与月树

　　“之前给你的镯子没用了，换上这条手链吧。这里面封存的法术，能够对付大部分山魅，如此到了第二层你也算有自保之力。”于梦槿将一串红石手链给方杜若戴上，“只需要稍用力，捏碎最中间的那颗石子就能使用。不过这法术的声势过大，而且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用它。”
　　她指尖溢出金光，在红玉上画出一个复杂晦涩的图案。
　　“这是一个转移阵法，只要你一使用手链，就会把你传到我身边。”
　　她既感动又不解：“小仙姑为何对我这般好？”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于梦槿初见时便说过，她瞧见她就很欢喜，并非是一句戏言。
　　“听闻泊山地界有节日名唤‘夏元’，用以祈福丰年。每到此时，总是灯火绵延万里。泊山的主城枫露城会凿建玉池，蓄上佳酿，可泛舟酒池之上。池面漂浮着糖雕的荷叶莲花，池中鱼饱饮酒酿，若是直接蒸煮，会自有清甜酒香。等这儿事情结束你愿和我一起去吗？”
　　方杜若鼻尖酸软，不住地点头：“愿意。”

　　一阵夜风穿过竹林，竹叶飒飒，带来缥缈的银铃声。
　　姜蓼蓦然睁开眼，接过夏清雅递过来的青魂灯。
　　于梦槿将方杜若拉到身边，低声道：“来了。”
　　两列白衣女子提着一盏盏青魂灯，面覆白纱，鱼贯进入竹林。队列中间夹着黑色阴影，它们和方杜若之前遇到那些黑影不同。之前遇到的山魅总是面目可怕，牙龈裸露，脸部似融化的铁水。但是这些黑影却像散在水中的浓墨，没有固定的形态，总是随风而变。
　　“跟上。”于梦槿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方杜若回过神，发现姜蓼和夏清雅已混进灯女中。灯女们像是没有发现队列中的两个异类，朝着竹林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了一棵枯死的老树前。
　　老树虬枝盘旋，巨大的树枝似龙爪兽牙，峥嵘锋锐。不知为何，树干中间那段被掏空，形成了大洞，足足可以容纳三人。树洞洞口大张，幽深无底，领头的灯女上前，将手中青灯放在树干中空处。
　　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鸟鸣。
　　只见山月开始缓缓逆转，最后变成了一只光影幻化的凤凰。
　　凤凰舒展双翅，一片片光羽拖曳着浅白的月光，直直朝树俯冲下去。
　　方杜若挪不开视线，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
　　那凤凰的光并不耀目，反而带着莫名地哀伤。眼泪不自觉地溢出，她在一片白光中，听到苍茫古老的声音。
　　那一串扭曲割裂的话语里，她只能勉强分辨出零碎的词语。
　　“……大道无情……吾儿……甚苦……”
　　它如同一只趋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枯树。那般决绝，就像是它是为此刻而生，跋涉万水千山，飞越沧海桑田，只是为了拥抱这棵枯死的树。
　　凤凰在碰到树后，散成了破碎的流光，它们飘散在空中，随后缓缓坠到地面，形成一片浅浅的月光湖泊。
　　而树木却开始抽芽。嫩芽是罕见的浅紫色，不过瞬息间已枝叶繁茂。
　　放置在树干里的青灯开始炽烈的燃烧，同时，紫叶间开出白色的花，一串串拥簇着挂在枝头。指甲大小的白花状似蝴蝶，被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夜空中已经没有了月亮，所有的月光都欢欣地围绕着这棵重生的树，它们化成了湖泊，化成了紫叶白花，以一种形态的消散，又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树洞中的青灯也渐渐熄灭，湖泊的月光照进了洞口，一扇木门镶在树中。
　　如果说，之前的经历像是一场可怕的噩梦，那么到了现在，她还是这样认为吗？
　　——或许这是一场危险却绮丽的仲夏梦，在重重危机中也藏有她作为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的壮美。
　　方杜若跟着众人进入门内，没有人注意到，一段月光从她后颈飘出，化作了漫天的落花。

　　方杜若穿过门的刹那，一阵眩晕向她袭来。
　　等再睁眼，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白石路上，道路两边栽满紫藤萝。她赶忙回身，身后的界门已经消失，白石路从她脚下不断延伸到浓雾深处，本该一起穿过界门的其余三个人都不见了。
　　方杜若强制自己冷静，可语气还是带上了一丝焦急：“小仙姑，小仙姑，你在哪？”
　　迷雾越来越浓郁，一阵丝竹之声在夜空中低旋，好像有人在紫藤林中举办着宴会，丝竹声隐隐传来。
　　方杜若冷静下来，她想起手链上的传送阵法，她要用吗？
　　不行。
　　这条项链对她而言是保命的底牌，她不能万事都依赖它。现在还不是真正的绝境，至少……要等她试过自己的方法后。而且，小仙姑也说过，她们潜入第二层完成宗门任务。手链中的法术声势过大，她贸然使用可能会惊扰了山魅。她对她那么好，她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方杜若向前和向后中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向后跑去。
　　如果往回走，是不是就能再找到界门？
　　她抱着一丝幻想跑了许久，还是精疲力竭地停下。汗水浸透她的衣衫，头晕耳鸣迫使她不得不慢慢蹲下，因而她没有注意到，丝竹声已经远去。
　　有一阵风拂过，紫藤花香在一瞬间浓郁。幽幽地叹息落在她耳边，少年的声音带着无奈。
　　“让她回去吧。”
　　方杜若惊吓地抬起头，远处站着一位宫装女子。
　　察觉到什么，那女子回首，琉璃双瞳惊起了山风，月色潺潺中，满天落花飞舞。
　　一瞬间，万籁俱寂，方杜若也同它们一样屏住了呼吸。她就像个莽撞的孩子，冒冒失失地闯进这片清净之地，还恰好窥见了主人不为人知的隐秘。
　　女子不知何时近身，她俯下身，捧起方杜若的脸，指尖爱怜地擦过她的眼角，为她拭去眼角泪珠。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不知根源的悲伤和难以言说的喜悦混杂成一团。
　　——她这是怎么了？
　　“你……是山魅吗？”方杜若怔怔道。
　　女子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回话。那眼睛凝望着她，又像借着她的样子去看另一个人。
　　方杜若鼓起勇气：“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
　　女子终于有所反应，她指了指脚下的玉石路。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出去吗？可是我已经走了很久。”
　　月光凝成一汪清水，漂浮在半空。女子用指尖蘸了些许，在方杜若额间画了几笔。
　　方杜若很快反应过来：“没有你画的东西，是走不出去的？”
　　女子颔首，注视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迷雾中，久久不动。

　　方杜若走出浓雾，站在一座山脚下。她身后已经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再也找不到她刚刚经过的紫藤花海。
　　一道青石阶梯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阶梯两边悬浮着盏盏魂灯。半腰处是一座灯火璀璨的宫殿，丝竹声原来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突然，她手中的青魂灯像受到牵引，脱离她的掌控，飘向前方。方杜若赶忙跟上，却不敢跟得太紧。
　　青魂灯最后扎进了一片茂盛的灌木中，她剥开那片灌木丛，却正好和一双熟悉的眼对上。
　　方杜若惊喜道：“小仙姑，我终于找到你了！”
　　“还好没事。”于梦槿见她无恙，松了口气，“进了门后，我们就发现你不见了，你去哪儿了？”
　　方杜若将自己的遭遇细细讲述给她——浓雾，紫藤花海，以及那个山魅。
　　于梦槿却皱眉：“这附近并没有紫藤林。”
　　“她是困在了界门的领域内了。琉璃双瞳，掌管界门。她应该是泊山的山灵。”姜蓼突然开口道，“只是我们四人中，为何唯独你被留下来？或许……你能遇上那山灵并不是偶然，而是她特意为之？”
　　见于梦槿和夏清雅都一脸茫然，姜蓼解释道：“山魅是亡者所化，山灵却是自然孕育之物，它是山的意识，近于神明，诞生便有仙骨，因此修行神速。山灵只在星殒前的时代存在，且早已登入仙界。现世灵力稀薄，已经数千年不曾有新的山灵诞生。更不用说和其他七大山脉相比，泊山只是一座小山丘。”
　　夏清雅嘟哝：“难道师叔占卜的泊山祸乱，和这只山灵有关？第一界那些奇怪的井也是她的手笔？”
　　“目前，泊山异常之处就是那些井和山灵的存在，此次祸乱不是因她而起，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此次祸乱是她受人胁迫，还是她自愿为之？若说是人为，又会是谁？修真界只有少数几个宗门知晓山阴界存在，而知晓山阴有两层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不用说穿过界门到第二层威胁山灵。”姜蓼皱眉低吟，“如果她是自愿为之，又毫无常理……”
　　突然她伸手贴在方杜若额头，方杜若一怔，就听姜蓼继续道：“……幸好，这只山灵修为不高，才是金丹初期，想来应该是诞生不久。”
　　姜蓼的修为已经是金丹巅峰，又是一名剑修，越级对上元婴修士也毫不逊色。这也是她为什么敢带着于梦槿和夏清雅，甚至是方杜若进山阴界第二层的原因。
　　夏清雅讨好地扯了扯姜蓼的衣袖，指向一棵树下：“师姐，我们不是抓到一个山魅吗，不如问问他？”
　　树影下绑着一个男子，被夏清雅一指，他忍不住往后挤了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