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赴人间》雨落苓川

4、方杜若 难舍归家意

　　山阴界通常只有一层，少数能生出两层。不同于第一层的永夜和死气，第二层存在日夜交替，且有着充沛的灵气。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要穿过山阴界的界门，泊山的界门就位于由井构成的阵法核心。于梦槿猜想第二层会有阵法的线索，于是和姜蓼提议进入第二层。

　　界门开启的时间没有规律，离下一次开启还有三日，因此，她们又重新回了一趟岑央门。
　　岑央门有谷名唤无重，由六长老掌管，专营蛊虫丹药。
　　姜蓼向长老求了四枚化妖丹，封存在琉璃瓶中。化妖丹分别以妖修的灵丹为主材料，服下便可伪装成对应的山魅。
　　算好时间后，两人再次返回安昌镇，路上偶遇了夏清雅。夏清雅是无歆谷的弟子，姜蓼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她一同进入第二层，原本的两人行就改成了三人。

　　“我本来正与师姐在等界门开启，却察觉到给你白玉镯有法术的反应。你应该是在两界重合时，不慎误入了山阴界。我担心你被山魅伤到，所以就先来寻你了。”
　　“若是从山阴第一层返回山阳界，就要找到山始。山始是山的开始，也是山最初的形态。山始连接着山阳界和山阴界，它可能是一棵树，一朵花，甚至是一颗不起眼的石砾……泊山的山始是一片湖泽，藏在群山深处。”
　　于梦槿面色有些为难：“我已经耽误太多时间，错过了这次，界门下次开启就是一个月后了。所以我不能送你从山始离开，你是凡人，第一层的死气和山魅也不会让你完好地走到山始那里。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第二层吗？”
　　方杜若握紧手中的琉璃灯，她知道自己留在第一层只有死路一条，若跟着她一起去第二层，还能有回去的机会。
　　方杜若刚想开口，又听她说道：“别害怕，等到了第二层，我会先把你安安置好。等我完成宗门任务，就送你回家。”
　　于梦槿见她面色苍白，郑重道:“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方杜若闻言一怔，她们说到底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哪怕下一秒这位慈眉善目的小仙姑将她从飞剑上扔下去，她也怨不得谁。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的不安和恐惧。
　　但现在，她愿意相信眼前的人，相信她会带她回家。
　　方杜若眸光含着水色，微笑道：“小仙姑，我跟你去。”
　　于梦槿松了口气，她将一个瓶子递过去：“里面装了化妖丹，是用翀蝉内丹练的，吃下它，山魅会视你为翀蝉亡灵。”

　　方杜若坐在飞剑上，浮云触手可及，寒月中隐约可见琼楼玉宇。
　　见她神思恍惚，于梦槿便在她身边坐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方杜若，杜若蘅芜的杜若。”方杜若回过神。
　　“《九歌》有云，‘山有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你的名字是取自这句辞？”
　　“这是我娘取的。她未和我说过《九歌》的典故，她只说，杜若与我颇有缘分，就取了这个名字。”方杜若看着剑下连绵的山丘，轻声道，“我娘怀我的时候，经常夜不能寐，唯有闻着杜若的香气才能安然入睡。她时常说别的孩子出世之时，总是满身血污秽物，腥臭难闻，唯有我一身杜蘅馨香。”
　　少女断眉舒展，眼神柔软，与她记忆中某个身影隐隐重合，于梦槿轻声叹息道：“她一定很爱你……”
　　这句话，也不知是对方杜若，还是记忆中那人说。

　　“我娘不是村子里的人。她是个弃婴，被一个好心的老人家收养。她打小身子就寒弱，日子久，就自己琢磨出了一身医术。等老人家过世后，她就做了一名游医，边游历山河，边救死扶伤。
　　我们村原来也只是她途径的一个。我爹是个猎户，在捕兽时受了伤。我娘那天正好在医寮出诊，我爹就这样对她一见倾心。后来，他常常借口去医寮帮忙，我娘也因为日久生情，有了安定下来的念头。不久后，他们就成了亲。
　　可我娘生下我后，身子又坏了。我爹时常抱着我，坐在她的床边，陪她说话解闷。偶尔，我们一起给她煎药，他会开玩笑地告诉我：娘很脆弱，需要我来保护。我却从不把它当作玩笑话，娘很脆弱，我要和爹一起保护她。
　　后来，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爹因为狩猎时被野兽袭击，伤势太重难以救治，不久就辞世了。他离开时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哭，让我余生将他的那份一并活着。快乐的时候要加倍的快乐，悲伤的时候，就把悲伤交给他。”
　　身在囹圄，面对未知的危险，方杜若忍不住想抓住些熟悉的东西。她念叨着，想要从回忆中汲取勇气。
　　她想起，爹下葬那一夜，娘拉着她的手穿过荒野的坟场。
　　明明从前害怕得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她那天却看得目不转睛。
　　荒草萋萋，萤火纷纷，黄纸和燃尽的黑灰落满她的麻衣。
　　——原来，每每路过都会做噩梦的地方，不过也只是一处再平凡不过的山间风景。
　　“我娘和我说，她会在某些时候觉得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直到有了我。她说，我是她和这片土地的根，也是她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归宿。她对我宠爱万分，连阿爷也时而忧心我被娇养坏，可是，她离不开我，我又何尝离得开她。”
　　假如一切都没有发生，此刻她应该能看到家。
　　看到余晖中的袅袅炊烟，木桌上的家常小菜。
　　看到阿爷坐在榕树下啜烟，娘在院子中挑拣晒干的草药……
　　“我十五岁，没有经历过什么，不敢谈什么执念，但是，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回到她身边。”
　　于梦槿安静地听着，这大概就是平凡人的生活，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勾心斗角，简单地相遇相知相爱，然后屯于柴米油盐，忧心生老病死。
　　方杜若絮叨完，好像心里也充盈了无限的勇气，她转向于梦槿，就对上她温柔的眼神。
　　她红了脸，低下头，而后注意到手上一直拿着的木盒，她便递给于梦槿，讷讷道：“小仙姑，谢谢你听我胡言乱语。我也没有什么给你的，这，这是我林姨送的桑葚，很甜的，你尝尝吧。”
　　“桑葚？”于梦槿捻起汁液饱满的果子放进口中，咀嚼片刻后，她垂眸，低声轻笑，“原来是这种味道……”

　　下方的竹林中站着两个女子，手中都提着一盏青灯——正是方杜若在盈客楼遇到的另外两人。
　　夏清雅瞥了眼于梦槿身后的方杜若，冷哼一声：“我说于师姐急匆匆地是去干什么大事，原来是去找这个误入山阴界的凡人了。界门开启的时间马上就快到了，若师姐赶不回来，我们可又要等一个月了，利弊权衡，你这点都不会吗？”
　　于梦槿视若罔闻，转头对姜蓼道：“姜师姐，我们能否带她一起进第二层？”
　　夏清雅闻言，提高声音：“师姐！谁知道第二层会发生什么变故？再说这个凡人碍手碍脚的，到了第二层我们还要分神保护她。”
　　“生灵化作山魅后，修为尽失。即使保留境界，最多也止步于筑基巅峰，你我二人都已筑基，师姐更是有金丹巅峰的实力。况且我们还有路标，可以随时返回到山阳界。”于梦槿一反温顺模样，驳斥道，“但徒留这孩子在第一层，定是九死一生。我们岑央门是正道，自有正道的担当，断没有将一个凡人仍在这里自生自灭的道理！”
　　方杜若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生死就在姜蓼的一念之间。
　　但是，她不甘心啊。
　　明明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拼命地活着，回到家人身边……
　　她要做些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才让她们带上她？
　　她想上前拉住姜蓼的衣袖，但是姜蓼周身的寒气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咬牙，蓦然跪倒在地，哀求道：“仙姑，求求您带上我吧，我会很听话的，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不想死在这里。”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死这个字应该是很遥远，可她的神情灰暗，恐惧如同春日蔓草，爬满她原本灵动的双眸。
　　她还年轻，有很多可能。
　　她或许会和与一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他红妆十里，过着举案齐眉、细水长流的日子，然后在垂垂老矣坐于梁下，儿孙绕膝安享天伦之乐；
　　又或许她会在某日午后，偶遇一白衣少年打马而过，自此情之所起、天涯追随，历经跌宕流离后，孤身一人漂泊异乡，唯余冷落秋风葬残生……
　　那些未曾发生的故事，圆满或者遗憾，正是因为不可预知才美丽。
　　姜蓼被少女的眼神刺痛，她恍惚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暴雨天，雨水从师门前的登仙梯冲下，如悬瀑万丈。
　　衣衫褴褛的少女跪在宗门石碑前，膝盖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她死死抱住手中的骨灰坛，一双眼也是这般蔓草丛生。
　　她说：“我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家父临死前，让我投奔岑央门无遥门主。”

　　“离界门开启还有一刻钟，于师妹，你先教她使用青魂灯。”
　　于梦槿一愣，传闻姜师姐是出了名的冷淡薄情，但是这次同行她却发现传闻并不一定都是真的。师姐看上去冷漠，却意外地好说话，这一点与残衣师兄倒是很相似。
　　夏清雅冷哼一声，其实带不带上方杜若于她都没什么区别，她只是看不惯于梦槿，想处处和她作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