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赴人间》雨落苓川

3、方杜若 误入山阴界

　　从曾家往回走时，夕阳已经落至西山。
　　乡野小路狭长，借着昏暗的余晖才能不至于摔进田野里。
　　方杜若心中不安，今天的天比往日都要暗得快。明明还是盛夏，气温却冷得不寻常。平时她走这条路总能听到蛙鸣虫吟，可现在周围却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方杜若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这棵断柳她明明才见过,难道自己一直在小路上打转？
　　方杜若向后望去，笔直的小路一直往远处延伸。
　　没有分叉和转折，她怎会不断看到相同的景物？而且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条路根本就没种过柳树。
　　一个猜想浮现，但她还是强硬地把它压了下去。
　　不会的，怎么偏偏会是她呢？一定都是错觉罢了，娘……娘还在家里等着，她得赶紧回去，不然她又该担心了。
　　夜幕悄然降临，浓雾从小路两侧蔓延，沉重的脚步声从浓雾中传出。
　　方杜若不敢停留，埋头快步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咬着牙，鼓起勇气悄悄往后瞥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心如擂鼓，无处可逃的悚然笼罩着她。
　　不安地将视线收回，方杜若一抬眼，正对上一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惊骇地往后倒退数步，强忍住喉间的尖叫。
　　那张焦黑的脸融成一团，黑色粘稠的液体从空荡荡的眼眶中流出，它的牙齿裸露在外，根根神经像树根般攀附着牙龈。
　　方杜若在脑海中不断催促自己快逃，但双脚不听话使唤地战栗着，只能眼睁睁怪物逐步逼近。
　　蓦然，一道光从方杜若手腕的白玉镯射出，束缚住了那团烧焦的人形怪物。晦涩难辨的墨字顺着光索的轨迹游动，焦影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那道光链的束缚。
　　方杜若也回过神，走投无路之下，她咬牙冲进了田野。
　　光链破碎，焦影慢慢停止了挣扎，它没有去追方杜若，继续在小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方杜若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在稻田里摔了几次，身上早就一身狼狈。寒意和困意席卷而来，但田野前方的灯火却依旧遥不可及。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就是那个不幸的普通人，遇到了不知名的邪祟，被困在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方杜若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绝望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她折在这里了，娘会很难过的吧，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子又该垮了。她明明答应过爹，要好好照顾娘，可是，她要食言了……
　　她想到了那个给她白玉镯的姐姐，她是预料到她会遭遇这种不测才将玉镯给她的吗？她会再遇到她吗？
　　胡思乱想间，方杜若听到隐隐的笛声，断断续续，似怨似诉。
　　好熟悉……在哪里听到过？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双脚不受控制地寻向笛声。

　　离笛声越近，月色就越浓郁，乳白色的月光洒在田野上，风吹过，麦浪如碧波万顷。
　　渐渐的两边田野退去，她走进了小树林里。
　　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有一口井，幽幽的笛声正是从井中传来。井边围着一圈烧焦的怪物。它们伸长了脖子，探进井里，不断发出嘶叫，好像那里有什么宝物。
　　方杜若如一个牵线木偶般，抬脚朝他们走去。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
　　有人在她额间轻轻一点，像一只手揭开蒙住她纱布，她昏昏沉沉的意识瞬间清醒。
　　与此同时，黑影们像是被惊到般，纷纷转头朝向方杜若。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个融化模糊的鬼影眈眈地盯着两人。

　　一只手捂住方杜若的嘴，女子微热的掌心中还残留着杏花糕的味道，就是这股熟悉的味道让方杜若忍不住鼻尖一酸。
　　“别说话，”一道女声在方杜若的脑海内响起，“慢慢往后退。”
　　——她听出来了，这是在盈客楼送给她白玉镯的姐姐。
　　退到田野和树林的交界处，两人停了下来。
　　于梦槿从袖口取出一张符咒，用灵力催燃：“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离开，之后再给你解释，好吗？”
　　方杜若不敢贸然开口，只点了点头。
　　于梦槿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我叫于梦槿。别怕，你站在这个结界里，它们就伤不到你。”
　　它们是谁？这个姐姐是话本中斩妖除魔的仙人吗？
　　方杜若脑中似一团浆糊，但都安静地把满嘴问题憋回心里。

　　于梦槿刚踏出结界，无数只墨绿干枯的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瞬间从树林四面八方射出。
　　她双手结印，碧色披帛无风而动，披帛上的图案交错重叠，编织出一幕幕如梦似幻的景象。
　　【枕山河】用织梦蛛丝编织而成，可以用来布置幻境，困住敌人。但如今对面是没有神志只剩下本能的山魅，于梦槿只好注入灵力，使其宛若薄刃。
　　在她的操纵下，枕山河分成数股，绞断那些靠近结界的枯手。
　　墨绿的汁液从断手处飞溅而出，类似腐水的恶臭味充斥着方杜若的鼻子。她的胃部一阵痉挛，想要呕吐又被自己硬生生忍了下去。
　　突然，一声兽吼从林中深处传来。
　　于梦槿皱眉，右手握住一把短匕，左手打出一道符咒。
　　火焰做成的燕雀从符中振翅飞出，一触碰到枯手，就席卷成漫天大火，大火一直蔓延至山林深处。
　　于梦槿左手对着匕首虚虚一抓，一个阵法浮现在刀刃上，她迅速拨动阵法的几处节点，然后再把阵法按回了匕首中。
　　就在此时，青面獠牙的巨兽从林中迈出，血肉的焦味在月色下弥散。
　　在披帛的掩护下，她将手中短匕投掷向巨兽。
　　霎时间，巨兽像撞到了无形的墙，被困在原地。
　　它扭动庞大的身躯，却无法迈出一步，惊怒之下，它猩红色的兽瞳恶狠狠地盯着于梦槿。

　　那个匕首是师兄赠与她防身的第一件法器，里面有他布下的禁阵。
　　于梦槿刚刚改禁阵为困阵，但是擅自越级修改金丹初期的阵法，早就让她气血翻涌。
　　成倍的藤蔓从林中爬出，围在井边的影子们也摇摇晃晃地走向于梦槿和方杜若。
　　于梦槿忍不住再回看一眼插在泥土中的匕首，那里有她太多回忆。
　　她修道生涯中第一滴心头血、她曾经逃亡之路中的唯一依靠、她……
　　但是很快，她就抛去杂想，取出飞剑。
　　“上来！”
　　方杜若看着冲天火光还未做反应，就被她一把拉上了飞剑。
　　等方杜若站稳，于梦槿就御剑朝穹顶飞去，徒留下一只只枯手在身后挣扎。

　　火光逐渐远去，方杜若也从这一串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
　　于梦槿一直留意着她，见此便交给她一盏琉璃灯：“我是沅州岑央门弟子，此行下山历练是因泊山山魅作祟。我与师姐姜蓼暂住盈客楼，勘察泊山山阴界，这次却正巧碰上你误入了山阴界。”

　　在她的解释中，方杜若逐渐明白，山有阴阳两界。
　　生者居于山阳，亡者居于山阴。两界并无交集，只有在黄昏时，山阴界会和山阳界有短暂的重合。
　　山阴界死气积累，终日都是夜幕。误入山阴界的普通人若无灵力护体，很容易被死气侵蚀，丧失神智，最终被同化成山魅。
　　山魅多是山中妖兽死后所化，偶尔有旅人因意外死于山中，也会化作山魅。山魅没有神智，但性情温和，往往徘徊在生前所在的地域。

　　一个月前，岑央门下观星台占出泊山有山魅祸乱，引得此方群星隐有坠象。于是，宗门令无歆谷和无涯山联手前来查明原因。
　　无歆谷大弟子姜蓼领命，挑选了无涯山的于梦槿一同前往。
　　初入山阴界，她们就发现泊山的山魅面容诡异，大多山魅都像被大火灼烧过般面目俱毁，且伴有强烈的攻击倾向。
　　她们还发现山阴界有些地方开凿了奇怪的“井”。井里会传出笛声，这些笛声会对山魅产生难以抗拒的诱惑，吸引山魅围聚在它周边。
　　他们也曾探查井的用途，但是，最后却没有什么发现。
　　这就像一口随处可见的井，井底没有水，哪怕打穿井壁和井底，它们后面都是普通的山土。
　　后来，于梦槿根据勘察的结果，绘制了井的分布图。
　　她发现井的排布构成了一个阵法，虽然还不知道它的作用，但她还是推演出了阵法的核心。
　　也正是因此，她们发现泊山的山阴界有两层。